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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旦夕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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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待我回到府里,家中已是大乱。
父亲是自上年冬天开始开始咳的,看了许多医生不见好。大家并没有太当回事。父亲平时也总说没事,平日照常去礼部。谁知道今早竟开始咯血了,此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母亲早已慌了神,只一味地哭。正如小鸾所说,她是一个“仁弱”的人。那年春游见到父亲坚持嫁给他,大概是她一生中唯一自己做出的决定。虽自己心中也是慌乱,但眼看她要哭晕过去,我还是劝母亲先去隔间歇下。
出来后,我叹息着问嬷嬷是否请了大夫,嬷嬷面有为难,“夫人请是请了,但都说无能为力,怕是要请宫里的太医试一试也许还有希望……”
若非功勋之家,寻常官宦哪里能够请太医医治?
我心中万分焦急,这时候小鸾上前,轻声说,“奴婢倒是想起一人,只怕姑娘不肯去请。”
急忙拉住小鸾问是谁,她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奴婢想,姑娘与那常山王有一面之缘。那常山王说什么也是个皇子,请个太医恐怕还是可以的……”小鸾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恳求我什么。
我皱了眉,俄而又带着豁出去的神色,“若是父亲出了什么事,冷家的顶梁柱就没有了,这府里的每个人不知道要遭什么罪。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一试。”
抓起两顶帷帽,我带着小鸾骑马飞一般穿过京都城,终于来到常山王府门前。这只是一座规规矩矩的府邸,并没有奢华夸耀之迹。
扣响门,我朗声道,“冷侍郎之女有急事求见。”仿佛等到山河破碎、王朝倾覆,才有人出来把我和小鸾穿过几道门带到了正屋,有一个清峻的身影站在那里。正屋摆设亦简朴。
“妾见过常山王。听闻常山王仁厚,妾今日而来,有一事相求。”我深深地行礼,声音悲切。
那个身影转了过来,举止十分优雅,“不知冷姑娘所来为何事?”
我带着求助的神色望向常山王,“家父病重,不知大王可否替家父请太医一观?”
请太医为臣子治病,不合大晋规矩。
身影晃了一晃,伸手把我扶起,语调十分温柔,“冷姑娘且坐。冷姑娘不必担忧。京都城大,一路过来颇为辛苦,先喝点茶歇一歇。”
旁边立马有人上了茶,我只好坐下。
常山王沉吟片刻,“冷侍郎病重,你的母亲没有侍候在前吗?为何让你一个小姑娘出门求助?”
小鸾抢着回答,“夫人哭得快要晕了过去,姑娘着急,这才一个人出来了。”
男子语气更是柔和,“不知令尊是哪家的亲眷?”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拉家常。我急急答道,“家父科举出身,本身济州耕读人家的士子。”
他变化莫测地笑了,“耕读人家?”
见我神色焦急,常山王收敛了笑容,“你家中可还有别人?”
我神色窘迫,“没有了,只有我们一家三人。”
旁边的小鸾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急忙道,“夫人乃关中赵氏女。”
他似乎有些惊讶,“中书舍人亦是出自关中赵氏,不知……”
我想着出门已有一会儿还没请来太医,父亲此时不知道怎么样了,心中焦急,顾不得思量,脱口而出,“那是我舅父。”
这位常山王似乎眸中一闪,又是温和文雅地说,“小王在国公府赏花宴上见过冷姑娘,深为姑娘才情折服。在这京城小王虽人微言轻,但若有能帮上姑娘的,一定在所不辞。”
只见他唤过一个人耳语一阵,而后望向我,“冷姑娘请安心,本王已经派人去了,就说是本王略有不适请太医来看看。”
我和小鸾又是行礼,心中极为感激。常山王忙虚扶一把,“冷姑娘暂且坐下,待宫里来了人,再一起过去不迟。”泪眼中,他温柔的语气很是能慰藉人,而脸上的关切似乎也是真切的。
我们便继续等着。等到两颗心都快凋零了,终于有人报,“王太医来了!”我的心又立马颤栗起来。
谢过常山王,我们骑马匆匆赶回冷府,又是折腾了半夜。府中人人脸色沉重,像是在等待一场风雨的到来。
王太医从父亲卧房出来,面带愧疚,“夫人和冷姑娘还请想开些,老夫尽力了,只是这病来势汹汹,又是劳累积郁所致,恐怕时日无多。还请夫人和冷姑娘心里有数。”
终究还是无用么?
母亲闻言又险些晕倒,我眼前亦是一黑。尽管如此,还是咬牙定了定心神,恳切地说,“还请王大人尽力医治父亲。冷府必有重谢。”
王太医摆摆手,“治病救人,这是自然的。只是冷姑娘和夫人多少也要有些准备了。”
我不语,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史书里边写过太多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的故事,没想到有一日,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身上。我记得不错的话,这样人家的子弟能守得田园终老已是大幸,更有甚者男为奴、女为伎,家门沦落。那些故事的结尾都是不忍卒读的。
静静仰头望着一片清辉,竹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寒意便已遍布全身。不知道这样好的月色,今后还能否见到。
父亲出身微寒,颇有才学,以科举入仕,在世家子弟满堂的朝廷中不过是个边缘人。虽有母亲一族助力,也不过在礼部做些粉饰功夫,并没有施展什么抱负。他这一生……怕也是遗憾的。
罢了,罢了,若是父亲离世不可避免,再痛哭流涕,也还是要有人保持头脑清醒,尽力葆全活着的人的。
遣散下人,我端着灯走到母亲房中。
“母亲,你可知冷府还有多少田产地契?若是……父亲不大好,你我带着这一府的人可有法子在这世上寻个出路?”
母亲抬起头,眼睛已经哭肿了。
“你父亲出身清贫耕读人家,原是没什么积蓄的。这些年不过是靠着俸禄过日子。还有我嫁到冷家带来些嫁妆,这些年为了这府里上下也填进去了大半。除此之外,哪还有什么产业”
我沉默不语,一颗心如堕冰窖。
父亲一生小心翼翼,对敛财之事避之不及,生怕累及自身清誉,遭来御史弹劾,毁掉一门荣华。
“母亲,今后不同往日。冷家亲眷没有在京做官的,你我二人不知能否继续在京中立足。手中有些银子,能省则省,开源节流,如此且看能否度日吧。也是过一日算一日了。”
母亲有些惊异,嗫嚅着,“你舅父不是……”
我望向母亲的眼睛,那里面还没有染上沧桑的神色。
我的心底里极为冷静,语调也很是平和,“母亲,如果赵家肯看在亲戚的情面上接济一二,这些恩情我们自然是要记住的。只是,若是不肯,母亲也要看得开。”
母亲闻言又是痛哭。
我抬头望着窗外的黑夜,心中痛极。母亲前半生过得优渥,将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人情冷暖呢?孤苦的母女二人又如何在这个世间立足呢?
惊慌么?我自然是惊慌的。接下来的几夜我都做着同样的梦。从高高的悬崖上一脚踩空,向着无尽的深渊跌落下去。每次都尖叫着从梦中醒来,吓得小鸾日夜不眠地守着我。
我拉着小鸾的手,忍不住呜咽,“好姐姐,冷家眼看着是不行了。你若是有了好去处,就只管报了夫人走吧。我们不能拖累了你”
小鸾闻言又是哭又是赌咒发誓,“姑娘说的什么话!小鸾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我要陪着姑娘和夫人渡过难关。”
二人又是抱头痛哭。
这段日子里李琼蕙到府上找过我。我见到她只是哭,李琼蕙倒是吞吞吐吐,似有些话说不出口,旋即又终于说,“我以前见你有个世家女的母亲,父亲官职又清贵,觉得你比我好太多了。谁知如今……唉呀……你是要被家人拖累了。”我抬起头问她可还有相识的好医生,她过于急忙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失落地低下头。她又说了些话,略坐了坐离开了。
虽然母亲与我在病床前侍奉得辛勤,但过了月余,父亲就走了,平日教导我诗文的父亲再也没有了。偌大的冷府顷刻间寂静下来,满地秋花的色彩也黯淡了。母亲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我也变得很是沉默不语。
圣上派人抚慰了一下,给了个“文正”的谥号。常山王也派人过来哀悼了。除此之外,冷府真谈得上门可罗雀。
小鸾带有愤愤不平的神色,“以前老爷在任上时,来往宾客同僚并不少。怎得身后事如此凄凉,连送最后一程都不肯?”
我心中虽痛极,却止住她,“官场中人最是精明。如今冷府只剩孤女寡母,断无复兴之希望。和我们来往又有何益处?你且扶我去见母亲吧。”
母亲已经哭晕了好几次。我狠了狠心,“母亲,父亲不在,为了节省开支,你我还是搬离冷府的好。”
母亲神色茫然,“搬?搬到哪里去?”
我款款劝道,“你我母女二人,又无官身,继续住在冷府也是没什么用处的。养那么多的下人,只能坐吃山空。不如寻了小宅子,你我带着贴身仆从住过去,再慢慢商议以后的出路。”
母亲又哭。我也落泪,“母亲,咱们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在这世道里,能够葆全咱们母女二人,就已经是万幸了。”
在我的坚持下,母亲暂且遣散了下人,封了冷府,搬进了京西头寻的小宅子里。母亲这些日只是哭,我很是担心,平日里只好说说笑笑地强撑着。我心想,这样没有盼头地过下去实在是不行的,无论如何也要寻个出路才好。心中愈发焦急。
在一片悲伤中,日子一晃就到了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