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相煎何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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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闻后，心中有些不悦，又不好发作。只好含糊应下，喝了几口茶就回书房了。
书房里十分安静，小鸾熟练地点上一支梅花香。我站在窗前，神色抑郁。这时候的晚风吹过来，已经有些寒意了。园中泉水清澈见底、不染微尘，只是不知人心是否也可如此呢？
大昌世家与寒族泾渭分明，朝中位置也多被世家子弟把持，寒门就算再有才能也难有出头之日。世道如此，因此，就算是姻亲之间也因此分出三六九等。赵家……确实对冷府颇不屑。
我低落地拉着小鸾，想起那些表姐妹素日所作所为，心中又是些许悲凉。
“我实在不想见那些人。”
小鸾叹口气，“姑娘，你若实在心里难受，就哭一会儿吧。”
”小鸾，你说，身为寒门，便注定只能承受那些世家子弟的冷眼么？”
小鸾放下手中的活计，缓缓地说，“姑娘，赵家是天下世家之首。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原是有的。但这些不过是些势利小人所做势利小事，姑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我竟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母亲。她觉得我能和赵家女子是闺中之友而欣喜，又对娘家人抱有幻想。怕是天下人都觉得，我能和这些人往来是高攀吧。”
屋外春光烂漫，我竟觉得像是在数九寒天，心都是冰的。小鸾又叹口气，“暂不提门第之别，这亲戚之情本该是人间雪中送炭，赵家连锦上添花都做不到。堂堂世家，如此行径，也真是令人心寒了。”
“早点睡吧，明天怕是还要提起精神去应付。”我不欲多说。
该来的总会来。坐在镜前，我点上艳红的花钿与面靥，换上一身青绿襦裙，插上一支赤金红宝钗。盯着铜镜中如玉容颜，我恍惚许久，再开口时仿佛已经在尘世间沧桑了许久，语调也是平的，“小鸾，我们去见见那些亲人吧。”
小鸾语中似有不忍，道，“姑娘……”
我摇摇头，“赵家子弟约在玄烟寺上香，怎可让人久等？”
马车慢慢穿过京都城，许久，到了玄烟寺。
我下了车，神色如常。
“见过表姐，见过舅舅。”
母亲是赵家庶女，这位舅舅乃是嫡子。舅舅待母亲并不算亲厚。舅舅如今已经官居中书舍人了。
我木然地想着。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觉这些世家亲眷的傲慢呢？是舅母对母亲不理不睬的呢？是父亲在舅舅面前神色唯诺的时候呢？还是这些表姐妹面对我的热情邀约总是嗤之以鼻、并不来往的时候呢？
世道人情，人心是一点点冷下去的吧？
舅舅见我过来，挤出笑容，“泓儿过来了。快让舅舅看看，长高了，也漂亮了。”
我勉强笑一笑，“几位姐姐才是国色天香，我比不上的。”
舅母最忌讳的不就是我这个寒门之女才貌在自己女儿之上么？早先不是她特意在大家面前强调寒门难出贵子的么？
互相道安之后，一众人沿着山路慢慢走着。半晌无言以后，舅舅清了清嗓子，“泓儿，你也长大了，对自己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我不解，“什么……打算？”
“你也大了，终身大事也该定下来了。”
我笑一笑，“这事还早。”
“依我看，你何不入宫选妃？世家官宦的年轻子弟心性不定。我有个交好的朋友，他家的女公子嫁给了新阳刘氏的嫡长子，到现在还没有生子。”舅舅徐徐善诱。
细听山风缓缓吹过，我沉默不语。
“宫中多好，你若去了，你父亲也可扬眉吐气。”舅舅语气有些急切。
见我不语，他又加重了语气，“你好好想想。舅舅是为你好。旁的人舅舅还不帮呢。”
“哦。”我支吾着。
“你若愿意，舅舅帮你递交了名字等待殿选。”
这是欺我年幼无知吗？
圣上已近花甲之年，且不说与仙逝的安烈皇后情深意重，如今妃位就有六名，俱是豪门大族之女，甚至还有先朝皇帝的公主。这些妃子已经有近二十个皇子。后宫婕妤、美人更是无数。现在进宫，岂不是还没熬出头，圣上就老之将至了？除了张刺史那样贪图荣华的人这样把女儿榨干殆尽，哪个真心为孩子好的人会现在上赶着把女儿送进宫里？
我笑一笑掩盖心中对这位舅舅的失望，“我没有什么打算。”
小鸾已经急得快要跳起来了，带着拼命的神色打断我，“赵大人，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听姑娘自己的意思呢？”
我拉住小鸾，脸上带着天真的神色，“正是呢，舅舅糊涂了。”
心中却极速想着舅舅如此做于赵家能有什么好处。一道灵光闪过，是了呢，那日的赏花宴，常山王……是常山王！
这几位表姐妹也已是到了该婚配的年纪。赵家是世家之首，心思必然不是配给寻常官宦人家。太子与诸皇子……怕是赵家与张家已经争得如火如荼。张家有张婕妤在宫中吹风，其他姐妹才有嫁与诸王以求来日荣华的机缘。赵家怕是想让我入宫，既减少一个竞争对手，又能帮衬着赵家姐妹入主王府或者纳入东宫。真是好算盘！
待到圣上驾崩，皇子即位，表姐成了皇妃，我的利用价值也就没有了吧。那时候的我……本朝惯例，无子的妃嫔是要削发的。照圣上的年纪来看，那时候的我恐怕是韶华正茂。
我望着舅舅那狐狸般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复杂，顿了一顿，“舅舅待我甚好。”
舅舅平日待我……亦有些情意，但，这通通都要为世家的利益让路。如果需要，我就是被推出去牺牲自己葆全世家百年赫赫扬扬的人。
舅舅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你母亲老了，很多事情你要有自己的主意”
若父母爱子阻拦我进宫，可不就要我自己拿主意非要进宫了？
若不是有徐义恭教我史书种种，我怕是真会如这般年纪的天真孩童一样被蛊惑，而后不管不顾地踏上为人垫脚石的不归路吧。
我定了定心神，“泓儿还小，这种事怕是要过几年才能仔细想想。舅舅，咱们进去上香吧。”
这么迫不及待了么？
“好。”
我端详着庄严慈悲的佛像，心中如雪哀伤，一时真想在此剃度出家，了却这并不多留恋的凡尘。自古以来，是亲人相欺最为伤人吧。
隐约听到表姐妹们在身后偷偷不屑地议论，“冷潆泓她也没穿过什么好衣裳。”
舅舅仿若未闻，倒是在旁边站着的方丈睁开眼，悲哀地看了表姐一眼，又意味深长地转向我，“这位施主还请留步，我有些话想对施主讲。”
我行了个礼，客客气气地对舅舅说，“舅父，山中阴冷，不适合表姐妹多待。舅父先行离开，我与方丈谈一会儿就跟上。”
舅父也没有说什么便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再三叮嘱我，“泓儿，和你说的事情你知道了吧？你要好好想想。”
转过身，方丈慈祥地对我说，“施主随我来。”
是一间整洁素净的禅房，书架上摆放许多经文，窗外芭蕉成林，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撒下斑驳的影子，屋中亦摆设着几盆草木。我进来后顿觉身心清净。方丈坐下开始点茶，“娘子若是不快，可饮下此杯。这还是当年师父教我的手艺。”
我惨然一笑，“多谢方丈。小女内心平静如常。”
方丈切切地说，“娘子聪慧，定然知道，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小女惭愧，不知真心何念。”
方丈眼中闪过异色，“诸行无常，世间皆苦。娘子若能渡人，是功德事。南海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罪。娘子既知如此，还是不要自苦，亦不要心有挂碍。”
“我人微言轻，有无挂碍，原是不打紧的。”我轻轻地说。
可叹鬓丝几缕茶烟里，方丈神情颇为恳切，“世间无常，盛衰不定。若有来日，还请娘子日后能慈悲为怀，不计诸恶。”
我叹口气，心思微凉，“大师为何如此说？你可知我亦不欲将自身卷入世间因果。只是心已静，身却不能静。”
大师许久无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娘子日后福泽在今日众人之上，若能有功德，亦在万人之上。娘子不必烦恼。”
大昌世家当道，如我这般出身女子最多不过嫁个寒门一般官宦之家操持一生罢了。笑了笑方丈不解世事，我颇为洒脱地说，“天地广大，我自是不会与诸人计较。”我亦要给这位颇得圣人器重的佛子面子，“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来独去，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小女有这样的觉悟。”
方丈不语，半晌后，“娘子今后若心中郁结，还请多到本寺来走动。佛法无边，也许能渡娘子一程。”
待喝完茶从禅房走出来，等在外面的小鸾急忙上前，“姑娘，刚才真是急死我了。赵大人怎么能那样诱骗您？”
我神色虽淡然，也不禁轻叹口气，“这是世家常有的手段。小鸾，你看，这就是我们大昌的栋梁日夜所思所想。”
小鸾亦神色黯然，“姑娘，要我说，这事您还是不要告诉夫人了。夫人她……仁弱，又会说是您心胸狭隘想多了，百般替她这个心思单纯的弟弟开脱呢。”
我拉过小鸾的手，“有些事情是没法对外人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与衡量，不可能事事站在我的角度来看事情。之前我少许对李琼蕙透了口风，她不也立刻与我疏远了？你我能主仆一心，就已经是世间难得的情意了。”
人生，本就是寂寞如雪的啊。
“姑娘心里苦，小鸾都知道。小鸾永远在姑娘这边，为姑娘打算。”小鸾已是珠泪盈睫。
我望着广阔泓远的澧水，喃喃自语，“有些悲凉，就是只能掩在心底的……”
只是此时的我还不知道，命运的暴风骤雨已经来临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煎何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