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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玉生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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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眼婆娑站着的的可不就是前一刻还言笑晏晏的张宁小娘子?
这是发生了什么?
身旁一名身着深色圆领衫袍的男子似乎颇为动容,温和又哀伤,“宁宁,虽然我对你亦是朝思暮想,但你我之间终究有缘无分。还是请你善自珍重、莫要再悲伤了。”
那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嘲地一笑,颇为凄凉地又加了一句,“为我,不值得。”
男子侧颜十分英俊,只是有些深目高鼻的模样,语调也有些奇异,恐怕不是中原人。
张家是百年世家,两个女儿又先后嫁入皇家。这种家庭最看重门第,是断然不会把女儿嫁给远方夷族的。年轻男女的喜怒哀乐哪里敌得过这种百年大族势力与利益的权衡。眼看着这对苦命鸳鸯的哀戚模样,我也颇为不忍。
悄悄退了几步,不欲打扰这对小情侣互诉衷肠。谁知踩断了一根枯木,“啪嗒”一声,那两人听闻,大惊,“谁在哪里?”
我捂住了嘴,不敢吱声。
等到那男子像揪兔子一样把我和小鸾从花丛后拉出来,我不禁心中哀嚎,今晚行的是何等背运,就不该出来透风。
四目相对,场面十分尴尬。
张宁啊张宁,我如今开口说话也不是,说没看见你又不会信。你听见响声悄悄溜掉这件事不就过去了吗?这下可怎么收场。
这名男子眼神深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鸾,突然开口,“你可就是冷侍郎之女?”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也不好开口问你是谁。
张宁却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语气十分恳切,“好妹妹,你也看到了?还请你万万不可说出去,否则不知元郎今后如何自处了。”
深宅大院,真心难得。我看那元郎亦是稳重有为之人。
如今张家在世家之中亦属中流,虽女儿嫁入皇家,但都是品级较低的妃妾,家中男子尚是垂髫小儿。这样一个只靠女子为皇族妾室而撑起的家族,外面的男子与被家族同样寄予厚望的小女儿相恋,不但在朝堂上得不到什么助力,稍不不慎还会惹怒这个家族与两位姐姐,为自己的仕途埋下隐患。更何况,这男子并非中原人,甚至是否晋人也说不好……看来这男子对宁娘子是真心的。
我看了那男子一眼,见他神色大方自若,便安慰张小娘子,“宁娘子,圣上有言,‘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则骨肉不免为雌敌’。娘子眼光与寻常闺阁脂粉不同,心胸更如光风霁月。娘子请放心,我只有成人之美之心。”
男子目光一亮。张宁听闻,亦行了个礼,“如此,我便谢过冷姑娘了。”
她拉过那男子,“这是毕芷渤海县公。”
我眼中的悲悯又多了几分。
徐义恭告诉过我,此等封号乃是中原王朝给夷族部落首领的。这些人若有与中原联姻之意,圣上为表亲善,多以宗室女妻之。张宁娘子虽出身世家,但要做这位渤海县公的正妻尚不够格,一来张氏一族毕竟是臣,二来圣上也忌讳朝中臣子与外族牵扯不清。但若是做渤海县公的妾室,又太委屈了张娘子,甚至会沦为笑谈,说既有两位宫妃姐姐珠玉在前,堂堂世家之女竟也甘为外藩小族妾室,置天家颜面何在。
不知这段真情在世事人情、国力较量之间是否只能昙花一现。
那男子眉眼间英气勃勃,此刻却温柔地注视张小娘子,回过神来又对我拱手,“元某谢过冷姑娘。”
我摆摆手,“我人微言轻,你们的事情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这些了。宴会快散了,宁娘子还是尽快回去为妙,不然怕是要有人过来寻了。”
张宁会意,向渤海县公使了个眼色,便挽起我的手亲热地走了回去。
渤海县公悄悄离去。
张宁道,“也不怕你笑话,我与元郎两心相印。只是家中……”
“可是亦想让你嫁入王府?”
张宁叹气,“是太子。”
我大惊,徐义恭所讲史书活生生浮现在自己眼前。张刺史真是胆大包天。他这是做什么?自比为辽国萧思温吗?
我定了定心神,“太子千乘之尊,不是一个毕芷部渤海县公可以比的。姑娘可是真想好了?”
张宁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他呢?”
“他亦是如此。”
王公贵族之间结亲,真心本是最不要紧的。但此刻看来,情深意重,却是如此。
张宁出了一会神,却摇头,“父亲把我们姐妹都嫁与诸皇子,不好,真的不好。”眉间一片惆怅,又是不再言语。
我们回到席上,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别了。
登上马车,我问小鸾,“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小鸾说,“常山王来得古怪,姑娘还是要小心探探消息为妙。”
我点点头,“怕是明日京城里又该有别的传言了。”
掀起帘子望向碧空中的弯月,我心下一片迷茫。
翌日,果不其然,关于冷家女儿美貌的传言就在京城大行其道。小鸾来禀告时,我正在陪母亲算账。听说了此事,母亲叹气,“那赏花宴是镇国公府特意为张小娘子办的,为的就是让她才冠群芳,好顺水推舟把她嫁入太子府。此事京中女眷人尽皆知,也怪我没有提前知会你。”
我抬起头,“若是张小娘子并不想入太子府呢?”
母亲说,“张小娘子入太子府必为妾室,若是能够得到太子喜爱生下一男半女,前途未可量。若是不入太子府,她大概能够进入官宦人家做正室娘子,只是门第也不会特别高了。只是她已经有两个姐姐先后嫁入皇家为妃妾,还有哪家臣子衡量自己身家后敢去他家上门提亲呢?”
我没有说话,这时候,有人禀报镇国公府来送东西了,母亲和我交换了眼色后,忙让人进来。
进来的人说,“张小娘子与冷姑娘一见如故,说冷姑娘品性温厚良善,很想和姑娘多来往。所以命在下送来上好的和田玉一块,权当补上昨日见面之礼。”
母亲听闻,略有疑惑,但也收下了。我心想,真实原因恐怕只有天知地知我知她知。
那块和田玉极好,母亲见了之后,十分狐疑,“这么贵重,怕是宫里赏下来的东西,她怎么舍得给你?”
于是我便不再隐瞒,把渤海县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闻,倒也没有十分惊讶,只是说,“这事要成,怕是要她家里姐姐帮忙寻个时机对圣人说才行。”
“你也不赞同张小娘子入太子府吗?”
“太子是有正妃的,不但家世甚好,而且是太子亲自向圣人求的,感情十分深厚。张小娘子入府,只能执妾礼。若是能做个寻常富贵公子的正室,两人情深意重,倒是会舒心许多。”
我不语,又瞧见那块和田玉孤苦伶仃放在那里,哭笑不得地说,“那这块玉怎么办?”
母亲说,“收下吧,免得让张小娘子忧心。”
“张婕妤也是妾室,她在宫里的日子会不好过吗?”
母亲笑了笑,“圣上性情宽宏、德泽天下。张婕妤亦是文德俱全之人,颇有安烈皇后之风。二人也许互为知音。”
张刺史的女儿倒是品性比她父亲好些,我便命人送去一支金钗给镇国公府回礼。
处理完这些事,日头已西斜。我望着庭中竹叶萧萧,又想起渤海县公的事情,一时走了神。却见母亲却拿着一封信,转身喜气洋洋对我说,“过几日你要出去见一见几个表兄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