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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咏絮之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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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是听说过张婕妤的。她的年纪约摸比我大一些,出身荆州官宦士族,外祖家在京城。据说她家里有三个姑娘,一个入宫,一个进了王府,最小的一个待字闺中如今就住在她外祖镇国公家。所谓世家女子,大多是这个样子。
小鸾似乎很是不服气地低声对我说,“看这一家人不知道得意成什么样子呢?我听说最小的那个性子可不好相处。”
我心下疑惑,小鸾的品行我是知道的,素来端庄知礼,断不是背后嚼舌根的丫头。不知今日为何如此愤愤。于是悄悄瞪了小鸾一眼,“你别胡说,世家之女见多识广,怎么会是你所说的轻薄样子?”
小鸾大摇其头,“姑娘,你在闺中读的都是圣贤书,学的都是礼义事。哪里知道官场上的水有多深。依我看,这户人家不过是捧出来女儿的才情待价而沽呢。如今姐妹既入宫封妃,家中的男儿可不趁着这裙带上的功夫一路青云直上了?”
“那照你的说法,张刺史的心机颇深呀?”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小鸾凑到我耳边,神色颇有些神秘,“这就叫卖女求荣。”
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扇子,“纵使张荆州有所谋划,然而张家姐妹品性究竟如何,你我是不得而知的。想来圣上也不会留一个心思深沉的嫔妃在身边。”
圣上十二岁起兵征战,后经七子夺嫡,开贞永之治,历风雨无数,端得是明谋善断。寻常官宦家的这般心思,若真有,也定然是瞒不过他的。
小鸾像是想起来什么,“姑娘,这个月底,张大人的三女儿在外祖镇国公家设了夜宴赏花,请帖递到了京中不少仕宦人家,夫人也得了一张。姑娘何不趁此机会去看看?”
镇国公府位居京城东边儿的街巷里,到底是世家宅邸,比起冷家更显气象森严。我出门前梳双螺髻,发间零星缀了海棠纹金钿,穿一身忍冬纹月白梅花高腰襦裙,上罩了云纹松绿泥金披帛。此刻从马车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进了张家三姑娘的府上。
转过几道回廊,见到花园里摆了不少盆时新花卉,造型十分雅致,想必出自名家手笔,按市价怕是值不少银子。更有那扬州琼花一株,冰绡玉裁、弄雪飘枝,甚是名贵,彰显着这并非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府第。边上亭子里有荷叶纹石桌,桌上越窑青釉莲花高台中有新制的枣酥和芝麻饼,葵口三足狮子纹鎏金银盘中盛有切脍、驼蹄羹,银鎏金飞兽纹长杯中是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玉灯高照,不少官家女眷便聚在一起说话。
我一眼就看到了左散骑常侍家的长女李琼蕙。左散骑常侍与父亲官阶高低差不多,素日里两家交好。我招招手,李琼蕙看到我,立马示意她身边的位置空着,邀我坐过去。
“蕙姊姊,你也来啦?咱们好久不见了。“我语气十分欢快。
李琼蕙点头了点,“我父亲认识杨大人,所以我也认得张宁。”
“张宁就是张家三女公子的闺名吗?”
“嗯。”李琼蕙肯定地说,“你看,前边儿那个头戴白色牡丹花的女子就是她。”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群人围绕着一名颀长身材的女子在闲聊。那女子容貌甚是浓丽,腮边两道斜红,眉心点花钿,化了飞霞妆,穿一身杏红宝相牡丹缠枝纹齐胸襦裙,罩鹅黄银绫披帛,头上簪一支玉镂雕丹凤鎏金簪、双股银鎏金镶玉花树钗,上又插了鎏金透雕卷花蛾纹银梳。周围的人对着她满面春风,隐约听见说着“家门风雅”、“玲珑心肠“之类的话。
这名叫张宁的女子倒是一一应对着,举止之间颇守礼数。我看了一会儿,也没觉得像小鸾之前所说“不好相与”之人。
李琼蕙拉拉我的裙子,“听说今天不仅赏花,诸位女眷还要展示才艺呢。你可想好了一会儿要表演什么?”
我笑了笑,“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参与这种场合。”
说话间,那名唤作张宁的女子已经站到宴席中央,她略提高了声音说话,如莺啼婉转,“今日府中略备薄酒,以成赏花之事,多谢诸位莅临。只是如此良夜,只顾赏花岂不单调。所以还请诸位有什么才艺不吝表演给大家,日后传出亦是风雅之事。”
人群小声议论起来,不时有人嬉笑,但就是没人出来。
张宁见状,接着道“小女不才,身为主人,就先献丑弹琴一曲,以成抛砖引玉之意。”
只见她令侍女搬出一琴,唤名“绿绮琴”,然后便坐下素手挥五弦。琴音清冷,又不失悠扬之意。她弹的是古曲《寒鸦戏水》,听得大家如痴如醉。
曲罢,大家纷纷赞叹。
我细瞧张宁的神色,像是早知会有如此喝彩,只矜持地坐在那里听着大家赞叹的话语,嘴角有一丝笑意。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宁姑娘的琴声可以说是京城一绝了呀。如此美人美景,当赋歌赋几首。”一位年长些的妇人道。
我掩面悄悄问李琼蕙,“那个说话的女子是谁?”
李琼蕙回答,“那是靖远侯的夫人。今日来的宾客里,她夫家是数得着的。而且听说她和张婕妤交好。”
今日在场的人除了京城官家女眷,更有一些世家公子。
“哦?”我闻言摇着扇子点点头,掐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眯起眼睛摆出一副要看好戏的姿态。
靖远侯夫人的话音未落,便有些公子蠢蠢欲动,于是接二连三地有人赋诗歌颂美人与琴音,左不过些“班昭蔡姬”、“芙蓉玉露”的俗诗。这些人我不大认得,只听他们说话似乎与张家是旧相识。
又是一阵觥筹交错后,张宁站起来,“小女有一曲歌今日美景,便献丑了。”
她便语音清婉地唱道,“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好!好!”,大家听闻,赞叹不已。苏轼的诗用在这里也算恰逢其时。我不禁由衷地想,张家女儿确是文采风流,若我是男子,恐怕也会为这吟诵而倾倒在石榴裙下。
流云蔽月,夜色微凉,旁边的女乐伎亦配上琵琶,情致缠绵地唱了起来。
大概明日张宁姑娘的才貌就会传遍京都城了。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听说礼部侍郎为了女公子请了名师指导学业,不如请冷姑娘也展示才艺,让我们大家开开眼,如何?”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头盯住角落里的我。
“啊?”人群里却又一阵骚动,传来了几处惊讶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低声议论。
我深居幽闺,很少在京都女眷中露面,此刻十分窘迫,但又不好表现出来让大家看了笑话。拼命冷静下来以后,我站起来对大家行了个礼,“张姊姊的诗堪称绝妙,我不过读了几本书略识得几个字,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礼部掌五礼之仪制及学校贡举之法,冷姑娘家学渊源、耳濡目染,自然腹有诗书,实在不必过谦。只是姑娘如此推脱,莫不是认为在座诸位位卑人轻,见不得姑娘大作?”
我抬眼寻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身影,在一众公子中显的尤为风雅。这人举着酒杯,迎上廊下倾泻的月光,真堪是“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众人不觉看痴了去。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得不写诗相和。来不及细想这个人的身份,侍女便端来笔墨。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是李白的赋,此时正好应景。我执笔写下。
我的书法乃是下过一番苦功的,不仅筋骨清俊,更是擅长“飞白书”,书写时字中笔画露白,看上去十分风雅。
这良夜虽好,只是人生苦短、盛衰无常,今日在座之人,数年之后,又不知境遇几何了。
感慨之下,我继续写,“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那位艳绝的公子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张宁小娘子神色沉郁地看着我,还有几分紧张。
靖远侯夫人虎视眈眈。
越是这样,我争强好胜的心思越是被勾起来,提笔继续写,“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
张宁的脸色似有不快,周围的人群也都噤声。
我看了一眼天边的弯月,心中微叹。大昌官职,以皇族为尊,封王、郡王。下有栋梁之臣封国公、侯。此皆为超品的待遇。而后才是左相、右相、中书令、各部尚书、将军。侍郎不过是四品官职,在偌大京城并不起眼,冷府妻女在京城官眷来往中并不被重视。似我这般人家女儿,纵然身负才华,也不敢出头压过那些世家之女。平日里在宴席中不过是充当绿叶,小心翼翼地藏拙,以己之愚钝衬托世家之女的品貌。可这人间芳菲、满园春色着实撩人,若是能自由恣意地活在人间,该有多好。
今日事已至此,我若示弱,只怕父亲来日在同僚间亦会被嘲笑。
于是不再迟疑,继续下笔写了一句,“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那位公子率先大声称赞,“真是一手好字!冷侍郎教女有方!”
张宁咬了咬唇,忽地站起来,柔声道,“冷姑娘书法绝妙,亦是云容月貌,真是霞映澄塘,月射寒江。”
这便是要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我的相貌,不使今日夜宴文采第一的名号旁落。
靖远侯夫人会意,立马说,“冷家女儿有姝色。”
众人亦稍为附和。
当今圣上以文采选妃,摆明了是忌讳女子以色侍己落得昏聩评价。这群人今日夸赞我美貌,不知是何居心了。
不欲与之理论,我提笔写完了最后几句,“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既已写完,我便行了礼,道,“张姊姊文华非常。小妹拙笔,实在是献丑了。”
靖远侯夫人颇有眼色,“今日夜宴,张家女儿文采绝伦,冷氏娘子亦花容月貌,妾真是不虚此行。”
果然,总是要找个说法把这事儿过去的。
我默默地退回座位上,不再参与这宴席上的风波。
众人又继续互相敬贺,似乎刚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又突然想起一事,悄声唤过小鸾,“你可知那位公子是何人?”
小鸾意会我说的那个人是谁,俯身低言,“姑娘,奴婢刚才去问过了,那位公子是当今圣上的七皇子,封了常山王,母妃是李婕妤。”
有着生育皇子之功却与年轻新晋宫嫔一样只是婕妤之号,位分实在未免太低了些,我轻叹。只是我家与常山王府素日无来往,我与他亦是初次相见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在众人前置我于炭火之上呢?
我越过人群悄悄搜寻着常山王的身影,却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这边。看到我的目光,他遥遥地举起酒杯,又是赞赏地一笑。
若是有意彰显我,大可不必在他人府邸让我在主人花费大笔金银精心准备的宴席上抢风头拉仇恨。若是恶意,有何来刚才那一笑呢?
我满腹疑惑,对上他的眼神,愣神了许久。那人看到后,脸上笑意更浓了。
宴席上陆续又有几位女子表演了歌舞,端得是流风回雪之姿、盼睐倾城之貌。
我借机到花丛中透透气。
不成想常山王也跟过来。我心中暗暗叫苦。
“不知小娘子觉得今夜景色如何呀?”他开口,亦是能够迷醉人的嗓音。
“月华如练,琼花华贵,妾能得见,亦是三生有幸。”若是被人瞧见传出去只怕不好,我不欲纠缠,敷衍着想要离开。
“小王亦觉得,名花倾国两相欢,如此良夜真是不负。”常山王似乎很有感慨。
满园的火树银花,我似乎也有些晕了,行了个礼,“大王,夜深露重、宴乐既散,妾先回去了。”
只听得背后又响起了轻快的笑声,“小王记得你。”
我加快了脚步,转了一个弯,见到了来寻我的小鸾。
“姑娘让我好找,这会儿咱们也走吧?”
我和小鸾急匆匆地往回走,不料听闻花丛中隐隐有哭泣之声。我十分惊讶,悄悄侧过身子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