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骊山语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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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早遣了女使去赵府知会舅舅常山王微服拜访一事，想着挑个日子夜晚悄悄去了便好，而后便和小鸾商议着穿什么衣服去深夜拜访舅舅。
她翻找出一件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衣，外罩了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秋夜露寒霜冷，娘子须得留意保暖。”
这套衣服沉静雅致，不出挑却不失贵气，配上碧玉钗十分符合官家女眷的身份。看着铜镜里的身影，我很是满意。
小鸾笑道，“娘子云容月貌，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我扯了扯衣袖，“去舅舅家拜访，原是不需要华丽夸耀的。”
“说来这是娘子入府之后第一次回去看娘家人，又有大王陪着，娘子可要拿出些气度出来。”小鸾蹲下整理裙摆，忧心忡忡地说。
铜炉里点着的心纹香婷婷袅袅盘旋出一缕青烟，将清甜的香气氤氲在屋中。层层香雾萦绕着垂幔，在窗棂漏下的日光中欲隐欲现。
我抬手在妆匣里翻找花钿，“于赵家而言，王府美人原不是多贵重的身份。万事做得妥帖得体也就罢了。”
小鸾起身，“娘子，奴婢再劝您一次，与大王处好关系有益无害。”
我停下手，缓缓抚上妆匣牡丹样的花纹，神色很是淡漠，“小鸾，大王未必看得上我这样年轻的女子。”
她闻言一惊，“怎会？天下男子谁不是喜爱年轻美貌的女子在侧？”
我盯着小鸾看了一眼，她自觉失言，忙止住了话。
妆台上铜镜是冰凉的，和我触及它的手指一样冷如霜雪，“年轻女子虽娇憨喜人，却也幼稚不懂事，且羽翼未丰，无法在世情人意里替大王周全。说起对女子的偏爱，咱们的大王怕是和寻常男子不同呢。”我微叹一声，缩回手拂了拂云鬓。
闻言小鸾低头沉思起来，“大王出身是差了些，若说依仗岳丈之心也许是有的，只是女子……”
我边拿起石黛画眉，边回小鸾道，“大王大约不喜欢无用之人，
女使回来禀告，说中书舍人身有微恙给轻轻推了过去。
闻言我心中仿佛有块石头沉了下去。
常山王主动拜访赵府，很明显是有亲好之意。舅舅拿如此理由推脱，不仅是不给我面子，更是拂了常山王的美意。到底是个皇子，如此拒绝，便是暗戳戳地羞辱了。
常山王在一众高门出身的皇子中本就处境尴尬，如此一来，怕更要多想了。
虽则将我嫁入王府，赵家却也不愿和常山王走得太近。由此可见，我这颗棋子可有可无，并不是居于棋局中央的位置，常山王也不可能因我而拉拢到赵家的全力支持而身价倍增。相反，赵家不过是将常山王视为未来大帝的喽啰而提前加以姻亲笼络罢了。
由此看来，常山王，怕是会错了意。
大片日影在沉水阁的院落里斑驳落下，随着时间移动着，明暗交错里升起一缕青烟。
我笑了笑，“小鸾，你看，咱们如今虽说入了府，但于世情上，终究还是没人认咱们的。”
出乎我意料，小鸾倒也十分沉静，并未有什么愤愤不平的神色。
“娘子在京都城尚且如此，张小娘子在毕芷想来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女子面对的，左右不过是这么些世情人意的东西，今儿谁跟谁好了，明儿谁对谁歹了，由此生出百般恩怨来，俗套得很。对于此等无聊之事，我并不想放在心上。
更多的，男子们之间，是那些读着圣贤书的公子们嘴上说着家国天下百姓黎民，心里盘算的是自己的爵位金银。
世上的事，大多坏在这里。
“张娘子虽成了圣人布下的一颗棋子，却是真的有友睦两地之心，只是现实里的事情处理起来，桩桩件件，弯弯绕绕，并不是空有一颗心就能好的。咱们也是。”
放下手中的石黛，我鼓励小鸾，“这才哪儿到哪儿。若是如今就垂头丧气，往后的日子就别过了。”
小鸾皱眉，“娘子打算如何回大王？”
“还能怎么办？就把舅父的病渲染一番吧”我哭笑不得。
常山王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听闻舅父有恙，他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桌上茶水颤出一圈涟漪，欲静不止。
我心中虽早有准备，却也被如此情形惊到，忙不迭说，“大王，舅父有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对此很是愧疚，又不敢过了病气给大王。故而只能这样了。”
并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那微澜，心中默默计算。
半晌，只听见常山王柔和的声音传来耳边，似乎我之前见到的神情从未存在过，“无妨，既是如此，就让中书舍人安心养病吧。”
我低头，“大王，妾愧疚。”
常山王端起茶，吹了吹，并不答话。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上有着难言的深意。
“既是有恙，冷美人也应当多去探望照料。王府里事务亦是繁杂，这些天就不必来寡人这里请安了。”
我细声细气地答，“是，大王。谢大王。”
前脚刚从常山王的书房里出来，小鸾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娘子，大王怕是不悦呢。”
我拉着小鸾快步回到沉水阁，一路上并不多语。
到了房中，我吩咐关好门窗，才对小鸾低声说，“你可知我如今才明白了形势？”
小鸾惊异，“什么形势？”
“以冷家败落而言，我本不配入王府。而终究成事，原是常山王以为我与赵家亲厚，想以此拉进和世家的关系，以图将来。于舅父而言，我亦是他投石问路的一颗棋子，不仅可以拉拢不得势的王爷，更是为日后表妹出嫁造势铺路。”
我认真地点点头，“人一降生，就各自有自己的人生开局。棋局千变万化，倒也不必为一时局促而失意。重要的是明白自己的位置，而后纵观全局，才有把握自身命运的可能。”
我继续说，“我是舅父的棋子，有常山王眼中的用处。张小娘子又何尝不是圣人的棋子，在渤海县公族人眼中亦有利可图。为人棋子并不可怕，只要行事有自己的头脑，心中清醒有谋划，棋子亦可牵制棋手甚至反过来控制棋手而成为棋局上最后的幸存者。”
小鸾悄声问，“娘子可是有什么主意？”
“目前还没有，静观其变罢了。我心中所愿，也不过是在这波诡云谲的世间，护住自己和想护住的人。”我摇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虽则入了王府，却是稀里糊涂的选择。而之后的路，常山王是否可为此生依托，却是自己能选的。
“小鸾，你且暗中打探着圣上这几位皇子的情况。”我吩咐道。
小鸾点点头，“到底入了皇家，多知道一些未必是坏事。”
“你觉得常山王此人如何呢？”我冷不丁地问。
“奴婢觉得，常山王是一寻常男子。”小鸾倒是落落大方。
“如何讲？”我起了探寻的心。
“寻常男子所想不过功名利禄、人情世故，大王大约也未能免俗。虽是人之常情，但终究是庸常之辈。”许是跟我久了，小鸾说话颇为大胆。
不知道她心中竟是清高之人。
我嗤笑一声，“小鸾，你看得倒是清楚。”
小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娘子，奴婢只是说了自己的想法。”
脸色沉静下来，我对小鸾讲，“日后的事情，怕是要坏在这上面。”
“娘子为何这样讲？”小鸾似乎有些疑惑。
“寻常来讲，我这一生若是得意，便是得到常山王的宠爱生下贵子，封个妃，一生荣华。若是不好，也不过是失宠无子，冷冷清清度过一生罢了。原不过是女子后院里的这些事情，左右是常山王府里的沉浮。”我喝口茶，心里如冰雪般清醒。
看了小鸾一眼，只见她颔首微笑，我接着说，“可是，这只是把目光放在后宅里看。若是往外看看，便知道这看似安稳的一生其实并不牢靠。”
“若是常山王有变故，王府不复存在，咱们又该何去何从呢？”我语气平淡，却似一颗响雷落下。
“娘子的意思是……”小鸾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里有一丝惊恐。
“如今大昌局势，恐怕树欲静而风不止，要担忧的也不只是你我。小鸾，大王让我这段时间不必去请安，你怎看？”我的语气越来越平静，似乎对所说之事并不在意，心里却似有星辰升起，把迷茫的前路照得透亮。
“恕奴婢直言，大王怕是有意冷落娘子。”小鸾直直盯着我，目光里满是忧虑。
“你仔细想想常山王一言一行，便可知此人心性。舅父摆明我并不重要，于常山王而言，我的价值也随之降低。恐怕，常山王此刻是大失所望的。”我盯着窗外飞鸟成行，消失在日暮里四四方方的天空之外。
“咱们做好心里准备，恐怕要过苦日子了。”我又开口，心中已清明大半。
圣上已是垂暮之年，膝下皇子众多，又多是文武双全之辈。太子行事不能服众，怕是日后，会有大变故。以常山王之心，亦是在乱局中执着寻找机会的人。他如此，自是人人如此。
虽出自官宦之家，我却长于文人之侧，自然晓得，妃嫔媵嫱、皇子王孙、公侯伯爵，一心之贪念，不知荒郊又平白多出多少枯骨，可叹兴亡皆是百姓苦。
我甚至隐隐觉得，风暴就在不远的地方。大昌上下，每个人，都逃不掉在其中挣扎求存的命运。至于最终会如何，我不知道，此刻，也没人知道。
只有一个道理，我是明白的。
我要护住那些人。
似我这般无名无力之辈，亦要护住的那些。
大昌子民。
虽则这话早已被满朝文武说烂了，冠冕堂皇里掩盖下多少欺瞒与算计，抑或是愚弄，也煽动不知多少满腔热血的单纯学子为己效力招揽了无数权力的垫脚石，但我认为，错的不是这个道理，而是说这话的人不认同这个道理，认同这个道理的人缺乏驾驭它的心计、手段、智慧与能力。
有时候，坚持正义的信念比走向邪恶需要更多趋向邪恶的力量，以此，才有可与邪恶一较高下的可能。
满堂风雨欲来，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在这样的时局里，每个人都要开辟自己的一条路来走。
我的路，亦在前方。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骊山语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