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半江瑟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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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朵阳光铺在澧水之上，来往飞翔的水鸟搅起碎银般的涟漪。丛丛苇花直立在水面上，偶有微风吹动便摇曳不止。秋风清冷，朝阳耀眼，河岸笼罩在一层欲说还休的安谧中。
我和常山王策马行走在堤上，将侍从落在身后很远。
从连日阴雨中终于恢复了元气的我兴致颇高，也有了心情想去了解他更多的故事。
人都是有隐痛的，为着那点伤而失态，不能说是大错。
“敬文，你可喜欢这样的秋色？”我指着天边的归雁笑问。
“不喜欢。”常山王神色僵硬。
“既然不喜欢秋天，那你喜欢哪个季节呢？”我以为是他着实不感兴趣，“春日桃花流水、夏季林荫黄鹂、冬天踏雪寻梅，说起来比秋日更迷人也是情有可原。”
常山王的眼神似乎呆滞，“我都不喜欢。”
四周突然寂静得令人尴尬，我有些手足无措，迎着金灿灿的晨光眯起了眼，竭力想要再找到一个话题。
“大王可有喜欢的诗句？或者欣赏的诗人？”我自认为放出了一个简单的话题，但凡有心，总能接下去的。
“我很久不看书了。”常山王面无表情地地说。
原来竟是这样一个无趣的人吗？
“那大王平日里都做什么呢？”我的语气带着一丝强撑的热情。
说到每日案牍劳形，令我惊讶的是他似乎有些激动。
“你才多大一点，懂什么？”他突然带着一丝轻视地笑了，一挥鞭子往前走了。
我是个自尊心很重的人，亦上前争辩，“妾虽年纪不大，但也是正经读书的，为何不懂？”
“女子无用。”常山王语气并没有不耐烦，却带着对世间女子的不屑，似乎他说的道理是人尽皆知、天经地义的。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幼承庭训、进士开蒙，这样人家的女子，饶是圣人也得道声家学渊源、知书达礼，在他眼里，通通成了没用。
这次轮到我深深地沉默了。
我并不认同他的观点，此刻却敏锐地意识到，如果让他知道了自己真实的想法，恐怕于自己不利。
“那大王欣赏怎样的女子呢？如李清照那般若的才女不好吗？”我将自己心中仰慕的人说了出来，带着一点希望。
“我不喜欢才女。”常山王跳下马来，一把将身边的野花连根拔起，拍拍手扔掉，又在花瓣上连踩了一脚。
我心中情志低沉起来。
一名侍从恰当地上前，“大王，今日城中有牡丹花会，大王是否携美人是否前去？”
我冲那名侍从感激地一笑，又回头盯着常山王身后的芦苇荡，尽量不去看他的脸，“妾很想去看。”
常山王带着几分不情愿地调转了方向，对侍从说，“你带着冷美人在前面。”
侍从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形态十分温柔，仔细地牵着我的马，绕过一片荆棘丛。
我在马上迎着朝阳，不可察觉地微叹一声。那侍从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怜悯，又迅速低下了头。
我心中惊异，又不能说，只好暗暗记下他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到城中，我们先找了一家酒楼用饭。京都饮食多以胡饼、生鱼脍与炙烤羊肉为主，佐以酪樱桃、葡萄等水果，还有茶饮与酥山。若逢宴会，还会有乐伎以琵琶、箜篌、洞箫等献乐。这家却多江南风味，菜样做得十分精致，更有蟹酿橙、梅花汤饼、酒炙青虾等清淡口味。略点了几个菜，店家上来一壶清酒，我便吩咐把十三弦筝奏起来。
常山王浅浅地品尝着美酒，神色很是淡远，“本王的母妃是江南人，幼时，她经常命小厨房做江南的菜肴。三哥和六哥那时候总是来寡人这里吃饭”
我亦淡淡一笑，那点笑意好似春夜里朦胧的月色看不真切，“大王母慈子孝、兄弟情深。妾无福，却是羡慕的。”
“同居京城，你和表姐妹们关系不好吗？”他持着酒杯，却突然侧身靠近我笑了。
“舅舅并不大来冷府走动，母亲带我去赵府小住每每也不过六七日。”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我直率地说。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高深莫测，又出了神，似乎在思考什么东西。
“大王？”我轻唤。
他回过神来，眼神有些恍惚。
我正欲开口询问，店家却将菜上来了。于是作罢，专心地用起饭来。
一抬头，却见常山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王为何这样看着妾？”我倾耳听着清丽的筝音，笑着问。
他亦笑了，“看你用饭很是开心。”
“妾生于京都，家父亦是北方人，家中少有江南菜肴。今日一尝，觉得甚为可口。”我似乎忘记了之前的不快，只盈盈笑着，眼波流转。
“本王曾经去江南督查盐务，在那里住过半年，当地河鲜美味远在今日之上。”他想起从前的事，摇头回忆说。
“若是有了时机，妾也想去江南看看。”我向往地说。
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尊前。江南之美，与京都风情总是不同的。
“江南富庶多雨，更多佛寺，旖旎风流远在京都之上。”说起江南，他的眼神温柔起来，似乎触动了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江南歌舞亦是婉约之情。”我低下头沉思着。
我并非身姿轻盈、柔情绰态的女子。相反，母亲曾说我胡服骑射英气勃发，襦裙披帛配上金钗步摇亦称得上端庄明丽。
“京城的风太烈了。”他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不答话，转移了话题，“大王在江南督查盐务，可有什么趣事？”
“哪里能呢？不过是会同几位大人查查账罢了。”他拿起手绢擦擦手。
“不会去盐井看看吗？”我问到。
“就那几个大盐井，也会提前去看的，只是大多时候也看不出什么。真能看出来的，就是严重得不得了的事情了。”他喝了一口酒，意犹未尽地说。
“江南盐务涉及数十万人口和亿万银两，这么多的人和事，就大王一个人查，岂不要累坏人了？”我又笑起来。
“其实都是惯例。朝廷对于盐务的监管十分自由，要检查的主要事项每年就那么几个，都是有定例的。盐嘛，能保证供的上就行了，父皇的意思也不过如此。”聊起这个话题，他看上去很是随意。
历朝历代，盐政是大事，徐义恭自然教过我。春秋时期齐桓公的管仲开盐业官营，自西汉武帝以来，各个朝代多实行盐业专卖，以此支持国家财政。除此之外也有收盐税代替专卖的，虽然管理方法不同，但都把盐业当做朝廷的摇钱树。但大昌开国以来，一来为了休养生息、刺激民间经济发展，二来朝廷也实在有钱，因此对盐业实行了十分宽松的管理政策，既不实行政府专卖，也不课税，允许民间自由生产买卖，甚至有些地方百姓以盐代租，也是有的。
上头的意思是只要能保证食盐供应充足就够了，常山王的差事自然也落得清闲。
当然，与他而言，这是自然的。
拿起葡萄兽纹金杯，我斟了一杯酒，递给常山王。
“大王的差事，似乎总比他人轻巧，可见是个有福的。”
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接过来酒杯一饮而尽。罢了，摆摆手，让弹琴的人下去。
“自入府以来，本王还没有和你娘家人吃顿饭。听闻你母亲经常在赵府小住，不如找个时间，咱们悄悄去中书舍人府上转一转。”他紧紧盯着我，“这件事，你可办得成？”
闻听此言，我心下踌躇，却也不敢立刻推辞，只好应和道，“妾会知会舅舅的。”
他轻快地笑了，“知道你是个能干的。”
这夸赞不好，没得让人听了好似那拉磨的驴。驴，拉完磨老了还是要宰了剥皮的。
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回话，我也累了，便只支吾着应付。和常山王讲话总是容易心累的，少有令人神清气爽的浩然之气，反多思量利弊得失的小心避让。对于刚刚十五岁的我来说，这过程实在称不上愉快。
吃过饭，我们来到了牡丹园。京城人多爱牡丹华贵，因此游人众多。我略看了看，买下一两盆自己喜欢的抱走，别的倒也不多计较。
常山王倒是对花花朵朵的不怎么感兴趣，只是负手走着，不时看着来往游人十分入神。
牡丹会于京城是一大盛景，自然有士子吟咏。今年看起来大多是从各州郡来赶考的学子。会上备了纸墨，将所写诗文并画作在花间挂起来。风一吹大有飘摇之态，墨色芬芳，十分风雅。我看着这些士子青春激扬的模样，也不禁为大昌的明天感到期待。
很快，夕阳西下，一天又要过去了。我们策马赶回王府。我看着常山王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又回想了今日交谈，不禁心中思索，常山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半江瑟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