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急转直下 ...
-
虽然做了十足十的准备，我也未曾料到常山王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快。
王爷身边的嬷嬷过来通知说，王府开支紧张，沉水阁的用度削减一多半。
幸而之前早有打算，吴瑜自济州打理金银合伙分红有不少盈余，故而我心中却也不慌，只是在嬷嬷面前面露难色地应下了。
打量了我几眼之后，那嬷嬷似有亲近地说，“原是不该老奴说的，只是不知冷美人可晓得，大王有意纳绥阳王氏之女为侧妃？”
绥阳王氏是世家里面中上等的一支，以常山王的主意，这一步亦是正常。
我遂挤出一点笑容，“王府里是该多添个姊妹。”
嬷嬷叹口气，“这还不算呢？冷美人可知，大王有意迎娶赵氏女为正妃？”
我一惊，赵家不是不想和常山王走得过近吗？
许是看出我的惊诧，嬷嬷讲，“是赵家中书舍人四弟之女。”
原来是她。
这个表姐妹，名叫赵萱。她的父亲是关中赵家四公子，中书舍人的堂弟，娶了渤海高氏女，袭了爵位做刺史，平日里只以诗文为要，诗酒风流甚是闻名。
这赵萱有几个哥哥，很是能干，俱在军中，眼瞧着仕途蒸蒸日上。
重要的是，她是赵家的女儿。
“此事可定下了？”我问那嬷嬷。
嬷嬷笑道，“老奴不知，只是听大王提了一句。”
我心中明白，便谢过嬷嬷。
待她走后，我抱起手炉，对小鸾说，“瞧瞧，这就来了。”
小鸾愁眉，“娘子以为如何？”
初冬的风满是寒意，院中亦是落木萧萧。我躲了躲迎面吹过来的风，“你别叹气，若这常山王真如我所想，这对咱们来说未必不是个机会呢。”
“什么……想？”小鸾似乎没听懂我的话。
“我心中有个判断，只是还缺点佐证。如若真是那样，他的心思便在那些世家女身上，咱们也算离开风口浪尖落个清净。”我眨眨眼，变幻莫测地笑起来。
既是有了假，无论见不见得到舅舅，我少不得要往赵府跑一趟。
许久未见，赵府更是峥嵘。我在下人引领下走了很远，才依稀瞧见了正厅。
这位中书舍人端坐在冰凌弹墨太师椅上，面色红润，怎么也不像身有微恙的样子。
我走上前去见过舅舅。他觑着眼瞧了瞧，便让我坐下。
“听闻舅父身有微恙，不知可否瞧了医生，可好些了吗？”我开始寒暄起来。
“我心口疼，老了。”舅舅语气似有敷衍，似乎想快快把这会面打发过去。
“赵府本来什么都有的，王府清寒，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就带来了几株大人参，蜜炙了平常吃，也能提点精神。朝中事务是朝中事务，舅父还是要好好保养才是。”我命小鸾呈上来。
“这样的东西，你留给你母亲多好，她也到了该调养的年纪了。”舅舅扶额叹道。
我莞尔一笑，“母亲身体原是强健的，不比舅父案牍劳形，怕是受不得大补。”
聊起家长里短，舅舅的神色缓和起来，“一眨眼你们这小辈都娶亲了，真是岁月催人啊。”
我淡淡笑起来，“王爷是个性子温柔的人，又有才干，妾能入府得此姻缘，也要多谢舅舅。”
听闻此言，舅舅的神色有些躲闪，我心中暗想，怕是赵萱的传言是真的了，只是他还在斟酌利弊没有最终下决心罢了。
此事原不该我置喙，嫁往何处是赵萱她的命数。只是，此刻看来，赵萱，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想到这里，我叹口气，试探性地说，“只是王府里孤单，能多几个姊妹却是好的。”
舅舅神色似有喜色，“女子以贤德为要，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了。”
我为赵萱悲哀，心中明白，日后我和她虽有尊卑，但无一例外都是家族联姻的工具。常山王此人不过尔尔，求娶赵家之女，此心可昭，恐非良配。若是常山王看在赵家面子上对她好，那还不错，只是也恐非真心。除非二人一见钟情、两心相许，赵萱，她的一生恐怕也要被牺牲掉了。
又你来我往说了那么几句，舅舅留我用饭，我便去了。席上却见到了赵姝。她明艳的身影刺痛了我的心。
是的，她就是舅父的女儿，赵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女。
我，赵萱，我们存在的意义，皆是在为她的人生铺路。以舅父的心性，赵姝怕是奔着太子妃或者说，皇后之位去的。
赵姝此人，我并不讨厌。她温柔甜美，举止皆文雅大方，又精通诗书琴棋，亦知政事，是顶级世家精心教养出的女子，非普通官宦人家之女可比，平常对人又毫无骄矜之气，颇似已故安烈皇后的品格。只不过，这种女子，皆像天上的星辰，对待普通人温和谦逊是闺训，但在对世人三六九等的划分里，她在最高处，无论如何还是要维护这一套体系。
虽有血脉亲情，更有尊卑高下之分。
终究，与我不同，她是世家的女儿。
世家的荣光，世家的骄傲。
前朝的前朝，世家门阀就彻底垄断了中原的政治，至今已足足六百年。六百年里，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人虽然经历皇权更迭，但这些世家们却无论能力高低皆累世公卿、代代妃后，成为比皇权比生命更稳固的神话。
长久以来，他们兼并了大量原本属于农民和小地主的土地，造成百姓流亡无法安居。大部分世家勾结富商，把持了国家的经济命脉，千方百计搜刮百姓财富。甚至，有些世家在自己土地上拥有私人的武装力量，势力范围内俨然独立王国，成为事实上的地方割据力量。在很多地方，百姓只知有世家高门，而不知有皇帝。也因此，这五六百年来建立的朝代，都是国力衰弱而百姓苦不堪言的。国家的威严，百姓的安乐，通通都牺牲给了这些世家意图绵延万年的尊贵。
世家亦垄断了文化与教育，导致天下人才多出自世家门下，造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景象。甚至本朝开国皇帝亦出身前朝世家，已故太后、安烈皇后亦是前朝世家女。
直到本朝开国有了科举制度作为选官的一条途径，寒门士子才得以有机会让自己的才华彰显于世，只是至今不过三十年，终究势单力薄，且备受世家打压，不仅未能与世家子弟一争，也未能扭转数百年沉疴，还百姓安居乐业，只能处在大昌政治舞台的边缘一隅遥望未来。
父亲是本朝第一代科举士子，就在如此背景下度过了他郁郁的一生。
而我始终坚信，世家门阀终有一天会消失，取而代之是新的、健康的政治力量，就像始皇废分封而设郡县。一项制度也许会延续百年千年，甚至在数次政权更迭中被完整继承下来而安然无恙，熬走一代又一代的人，但随着社会不断的发展与矛盾的酝酿，终究会有覆灭的一天。而新的、更好的、更先进、更适应时代的事物会生长出来。而新的事物经过发展、高峰、衰落，有朝一日也会变成要被消灭的东西，会有更新的事物生长出来，如此循环。
在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永恒的东西。一个人永远不值得为了维护必然消逝的事物而付出一生，无论它此刻看上去有多辉煌震撼了多少人的心。
乱局中，如果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并为之努力，那么，这便是我的立场。也因此，虽有亲戚之谊，我却从未与世家站在一处。
虽此时此刻，我命如飘絮、身不由己，但心底里，我亦盼望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我朝赵姝笑一笑，她亦向我致意。我知她对我的温和并非真心，便不在意她的言行。用过饭以后，我略寒暄了几句，于是乘车离开了。
直到回到王府，我才知事情远不止之前看到的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急转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