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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魂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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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是四更时分。天边还是一片黛色,窗外依稀有风雨之声,水气并着寒意就在四周氤氲开。左右睡不着,我坐起唤小鸾。小鸾点了灯,我便拿一本书随意翻起来。
是陶渊明的集子。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提壶抚寒柯,远望复何为。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
我默默读着,并不做声,不愿打破这难得的安静,心中却不觉一动。
小鸾笑道,“娘子平日里爱看史书,今儿个怎么看起诗集来了呢?”
我慵懒地倚在枕上,“史书乃俗世,诗集为梦魂,本就一体两面,如何分得开。”
闻听此言,小鸾敛了笑意,“自入府以来,奴婢观娘子行事稳重老成,全不似十几岁的模样。只今日读书的样子,才有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意趣。”
我不言语,手指揪扯着衣襟,半晌说,“我不过是想要周全身边的人。做才女与做主母,皆非易事。”
小鸾叹口气,缓缓地说,“虽然遇事多想些不坏,但若为此拘束了自己,整日忧心不得解,却是不好。”
“大约自父亲去了以后,每日都活得如同打仗一般,心里未曾有一刻放下对世间的戒备。如此心境,怎能逍遥?”我也忍不住说出了心中所想。
“娘子暂且舒心罢,在王府里生活,虽比不上在家,但也是个清静去处。”
我听言心中更是酸楚,“小鸾,我实在是不喜常山王。也不指望能相敬成宾,只日日盼着能少些来往。”
小鸾面色惊异,“娘子入府时间尚短,为何如此不喜常山王?”
“也许是我多心罢。”我叹口气,不愿意在这个事情上多说,“人在世间,多得是俗事缠身,种种不得已之处,不可解脱。若是能纵情山水、梅妻鹤子地活一生,该有多好。”
“娘子若是喜欢,奴婢多为娘子寻些意境幽深的诗书来。再有冷府里还存着老爷当年抚的琴,奴婢也收拾了带来。若能排遣娘子心情,就是好的。”
“你这样一说,到有些你我主仆相依为命的意思了。”
“娘子青春大好,不必说此伤感之语。”
“父亲在时曾对我说,为人做事,要有澡雪精神。我如今因惧怕家境败落之后的种种不堪,而违逆心意勉强入了王府,于气节上已是向富贵屈身。此生纵使安稳无虞,也终与庸人无异。”我神色黯然。
“娘子未免太苛责自己了。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征战不止,人口锐减。为了增加人口,大昌律令,女子凡十五不嫁,父母流放边地为奴隶,官宦人家也未能例外。娘子为了夫人着想,又有三年孝期的缘故,入王府是唯一的路。更有大昌律令,未嫁女子不可自立家门,不可入幕,不可经商,也不可经营田地。若家中父亲亡故,未嫁之女亦不可继承遗产。娘子就是有心留在家里与夫人作伴,在如今这世道也是行不通的。”小鸾不忍,“还有,娘子养在深闺不经世事,实在不知外头的可怕。不要说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就是官宦之家的女儿,没了父亲,族里再没个得力的人,在这世道里受辱之事也是不少见的。更有些身家地位的,一朝败落,如稚子怀金过闹市,哪里能落得周全。”
“这世道,给女子的出路着实不多。”我喝口茶,满是苦涩,慢慢地说。
小鸾拍拍我的手,“娘子,这世道已经如此艰难了,凡事还是要看得开些,莫要自苦。”
我喝了茶,倦意却上来了,看着天色还早,便又躺下了。
这一觉却是很长。
我梦到自己是个楚地的翁主,因着边关蛮族与中原的战争,被天子送往边境和亲。
蛮族单于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出人意料的是颇尊重女子,行事举动倒也不见得十分粗鲁。我作为他的汉族阏氏,却能和他和睦相处,未见受轻视。
只是边关的草场真广大啊,风一吹,汉使的鬓角便有了霜色。
我看着被积雪覆盖的原野,想起故乡的楚音,眼泪就留了下来,连绵不断。
泪水汇成河流,浩浩荡荡,把祁连山淹没了,也把我吞没了。
心中一惊终于醒来,摸摸枕边已经湿了。
我翻身面向墙壁静默很久,才唤小鸾起床。
小鸾熟练地给我挽了发髻,插上一支玉簪。我又换了衣衫。
又是一个清晨。
“娘子,咱们去前厅用些饭吧。”小鸾轻声说。
“今天做了些什么?”
“蒸了碗玫瑰酥酪,还有些点心。”
“这也就罢了,咱们走吧。”
我最近有些不思饮食,小鸾花了不少心思,我也不想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
正吃着,那边就来了信。
常山王的来信。
信中感谢了一番我的举动,另外问候了我的母亲。除此之外,也未见什么体贴的话。
我看完以后,就收起来了。
“娘子,还有一事,昨日镇国公府张小娘子递了帖子,说今日来访。”
我吃了一惊。自入府以来,我一直没抽出时间问候她,没想到她会直接来见我。
“把沉水阁收拾一下,再去好好准备今日的饮食。”我对小鸾说,“咱们还要准备些礼物让她带着。”
“依奴婢看,挑些首饰送过去就很合适。”
我点点头,“咱们去看看。”
回到卧房中,我打开首饰匣子,仔细翻找起来。……
我素来不喜装扮,因此带来的饰品并不多。除去按照位分该有的一些,剩下的大多是些鎏金银簪,并不多值钱。唯有一条珍珠嵌宝璎珞还算拿得出手。想了想,就拿雕花木盒子装了,算作给张小娘子的礼物。
张小娘子来到时,我已经在窗下坐着。命人上了茶,我和张小娘子亲热地说起话来。
她今日只做了寻常装扮,一身石青色襦裙,头上插着支素银簪。
我笑道,“姊姊今日为何穿得如此素净?”
“这样出行方便,也不惹人注目。”张娘子亦笑了。
“姊姊找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我开门见山。
“要紧事倒是没有,只是来与你聊聊天。”
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姊姊,你比我大四个月,也是十五岁,今年岂不是……”
“圣人已经准了我和渤海县公的事情。。”
“哦?到底怎么回事,说来我听听”我一时好奇心大起。。
张娘子倒是洒脱,“我入宫探望姊姊。姊姊开始时劝我,毕芷部苦寒偏远,风俗更与我大昌不同,例来毕芷公夫人,都是本地望族之女。我若嫁去,恐怕只是个空壳,免不了受磋磨。”
我点点头,“确是这么个理儿。婕妤也是为你好。”
张娘子笑了,“姊姊细心,托了朝中不少人家的儿郎去打探渤海县公的品性,都说是个正直明礼的人,虽非中原人士,德行却可与我朝士大夫比肩。加上家中父母已逝,自个儿在府里能立得起来,下边又没有兄弟,只有几个姊妹俱已出嫁,且一大半嫁入中原人家。更有那毕芷部十分仰赖大昌出产的茶叶、生铁、稻谷,两地多有商队、工匠往来,官员也多交流甚至联姻,是诚心与大昌修好,姊姊才放了心。”
“渤海县公这些年是不是都随侍在圣人身边?”
“一年里一半的时间在京都,另一半时间回毕芷部处理事务。”
“毕芷部地处北山外,背靠罗刹国,可为大昌屏障。你若嫁去毕芷,在那边立住脚跟,对大昌也是一件好事。有自己人能说得上话,两边也就多是友好来往,边境百姓也可安居。”
“渤海县公在狩猎时挑时机回了圣人,姊姊随行,就顺水推舟了一把。圣人说,大昌宗室女虽尊贵,日日相对,却不如心上人更相宜,说,愿成人之美。”
我笑了,“这是多好的事情呀。只是,从此以后,你和渤海县公的感情也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更关乎两边安定和睦。你可准备好了挑起这担子?”
张娘子神色坚毅,“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也未曾想过自己会到那么远的地方生活。但既然自己选择的路是这样的,就是下定决心要走好的。”
“你和渤海县公是如何认识的呢?”
“京都城女眷打马球成风,当初是在马球场上见的。”
“这倒……新奇。”我忍住笑,“你何时去毕芷呢?”
“我们在京都办一场婚礼,回头再去毕芷宴请宾客。就这样两边跑着罢。”
“姊姊,还是要与毕芷那边的人们建立稳固感情的。”我提醒到。
“这是自然的呀。以后大部分精力还是在毕芷部里了。”张娘子似乎早有谋划,“你呢?你在常山王府可还好?”
“好不好的,就是这样过日子罢。”我笑了笑,不想谈这个话题,“你去毕芷之前,也让我多为你准备些礼物。毕芷天寒,还是要善自保养的。”
这样聊着,恍惚间天光便有些黯淡了。张娘子意犹未尽地起身告别,我心中亦为她高兴。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小鸾凑过来,“很久没见娘子这样高兴了。”
“人间真心难得,这样的喜事,人人都乐见的。”
我望着天边升起的一抹斜阳,再一次为京都城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恢宏而感叹。
这其中的每个人,都有承担起自己使命的觉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