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恋》门木

4、沈沐允

　　车子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老城区，停留在一栋洋房前。
　　大概有两三层高。外面有一个小花园，里面种着梧桐树，叶子金黄。
　　“到了。”
　　他替我解开安全带，等我下车，紧紧牵住我的手。
　　“跟紧我。”
　　我俩并肩站在门外等候。紧握的一双手，我跟在他身后，看上去倒真般配。
　　我心里一阵苦涩。如今也只有在外人面前，他会和我演出一副恩爱的样子。
　　开门的是个跟我年龄相仿的男子。他穿着宽松的白衬衫，灯笼袖，下摆扎进浅卡其色的休闲西裤里。
　　那人琥珀色的眸子很好看，却让人读不出更多的情绪，平静而深沉。头发长而微卷，一半扎了起来，一半披在肩上。
　　开门的那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檀香和百合花的气息。
　　“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
　　刘浪应该是早跟他说过。
　　屋里的装潢很简约，没有多余的杂物，也没有多余的娱乐设施。客厅里甚至连电视机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书墙。
　　我和刘浪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给我们倒了两杯茶水，随后一声不吭地走到一旁的长桌子上开始写写画画。
　　从进门到现在，我没听他说半句话。
　　“他平时就这样吗？”
　　我趴在刘浪肩上小声耳语。
　　“嗯。稍等一会儿，我给你介绍他。他现在忙着创作呢。”
　　刘浪透过我向后看去。
　　创作。
　　我想这两个字，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那人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走过来坐到我们对面。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很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合作伙伴，咱们允和集团的首席设计师。”
　　“你好，我叫苏安。”
　　我看他礼貌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沈沐允。”
　　“我知道你，允和集团的执行董事。”
　　笔在他的指尖转动，我看见他的手指白皙而修长。
　　执行董事。
　　这四个字我都快忘了，忘了他原本是属于我的。
　　原来我也是月光。可不知怎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就成了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
　　“那个位置就是个空壳。我已经把公司全权交给刘浪去管理了，你应该也知道。”
　　我顿了顿。
　　“除了这个身份，我还是......”
　　“他是我爱人。”
　　掌心传来一阵温暖，十指相扣得更紧了些。
　　只这一句话，我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坐了会儿，刘浪就说自己要去院子转转，让我和苏安好好聊聊。
　　我觉得他的情绪有些奇怪，却也说不上来。
　　苏安的话不多，我们却一见如故。
　　我走到那张长桌旁，看到他画了一半的手稿，想起了母亲。
　　因为母亲是裁缝的原因，我对设计师这个职业有着特别的情愫。
　　所以对苏安我有一种天生的好感。
　　这个人的到来，给我透不见光的生命，带来一丝丝的慰藉。
　　慕容置疑，苏安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往后的日子刘浪依旧是常常不着家。我也厌倦了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打发时间，常常跑去苏安那里。
　　许多个安静的午后。我看着阳光打在苏安的脸庞和稿纸上，专注而安然。
　　我去给他煮咖啡，咖啡煮好了，他的手稿也画好了。
　　我拖着腮跟他闲聊，等着他慢吞吞的回答。
　　他的发丝和睫毛都闪着光，神情里尽是温柔。
　　虽说他寡言少语，我却总能感受到一腔温柔和真挚，在我们两个人之间静静涌动。
　　在别人面前，他是高岭之花，是不可一世，但在我面前，他就是温柔乡。
　　我们一起骑自行车穿梭整个城市。
　　一起在香气馥郁的花店里挑选盛开的百合。
　　一起在霓虹闪烁的大厦顶端共进晚餐。
　　在他身上，我看见了过去的刘浪。
　　真像曾经的我们。
　　我以为你会渐渐淡出我的生活。
　　可每当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每一个孑然一身的夜晚。
　　我对你的思念更甚。
　　我还是忘不掉你，这里处处都是你的影子。
　　我还是爱你。
　　可你呢，是真的烦了，厌了我，甚至要把我推给别人。

　　某个下午，我刚从医院复诊出来。
　　医生就说我病情还算稳定，继续药物治疗，慢慢恢复。
　　我在公交车站台上等车。
　　看到对面大厦LED大屏上播放着刘浪的采访。
　　主持人是个年轻的女性。
　　“刘浪先生，您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什么遗憾的吗？”
　　我正准备听他的回答，车却先到站了。
　　我只好离开。
　　在车上，我心想，遗憾的应该不是他，而是我。
　　回到家，我接到他的电话。
　　“过几天是万晟集团的收购仪式。我要去外地出差，所以交由你来主持。这几天你去一下公司，我的助理会负责跟你对接工作。”
　　挂掉电话后，我一点一点地接受着这些信息。
　　万晟集团要被收购。
　　这条新闻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过，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和自己联系起来。
　　想着这一切，我再一次陷入回忆。
　　我的原生家庭是破碎的。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由母亲抚养长大。
　　十二岁那年母亲改嫁到万家，那个时候的他们还很恩爱，相敬如宾。
　　五年的时间，母亲和万叔叔一起努力打拼，把当时濒临破产的万晟救了回来。
　　渐渐的，万叔叔就像变了一个人，也许是在纸醉金迷的名利场里迷失了自我。
　　出轨和家庭暴力都发生在我母亲的身上。
　　后来，小三上位成功，我和母亲被扫地出门。
　　母亲被迫净身出户，没了财务来源，只能重拾老本行，在家里巷口开了一家裁缝铺。
　　取名允和裁缝铺。
　　用了我的名字，图我和和气气，平平安安。
　　十九岁的时候。母亲因病离世。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刘浪和允和了。
　　后来的十五年。得益于刘浪家里的支持，我俩相互扶持，一步一个脚印。渐渐把允和做大做强，成为首屈一指的服装企业。
　　这么多年，我忍辱负重，不过一个目标。
　　超越万晟，给我和妈妈争一口气。
　　收购万晟这件事。
　　算是刘浪给我最大的一个惊喜。

　　第二日我早早到了公司。寻着记忆，找到了自己曾经的办公室。
　　房间收拾一新，桌上插着几只我最喜欢的白玫瑰，一看就是提前有人打扫过的样子。
　　刚坐定，便有人敲门进来。
　　“沈董你好。我是刘总的助理。这几天由我来负责你的行程安排。”
　　一股熟悉的脂粉气闯入鼻腔。我立即警觉起来。
　　这个气味是。
　　刘浪大衣上的味道。
　　呵，他们果然不是普通关系。
　　我克制住情绪，打量起那个男孩。
　　他大概20来岁。长了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脸颊上有两个甜甜的小梨涡。倒是生了一副谁看了也讨厌不起来的好皮囊。
　　“你叫什么名字？”我缓缓开口。
　　“我也姓沈，我叫沈周。”
　　你还真会找，连找情人也不放过姓沈的。还真深情。
　　我在心理暗暗骂他。
　　“挺好的名字，你不当画家可惜了。”我礼貌地笑了笑了，努力地表现出波澜不惊的样子。
　　“刘总也这么说过。其实以前我在设计部干过。刘总还夸过我画画好看呢。”
　　他的声音甜甜的。我听了却心如刀割。
　　“他，刘浪，是我爱人。”
　　我看他的眼神冷了几分，示意他明白自己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他的语调却扬了起来。
　　“可你真觉得他爱你吗？”
　　他看我的眼神有轻蔑，有鄙夷，有讽刺。
　　连我自己都迷失了。
　　他真的爱我吗？
　　可不论怎样，我都不允许别人质疑我们的感情，更何况这个人是插足我们感情的第三者。
　　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浑身上下的血液一下涌上大脑，我的手脚止不住地颤抖。
　　“滚出去。”我咬着牙，喉咙里沙哑地发出这句话。
　　我不想惊扰公司里的其他人。
　　最后的这点体面，是留给我自己的。
　　沈周大概早猜到了我会有这样的反应，脸上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他的指尖轻轻扯落我桌上一株白玫瑰的花瓣。
　　“沈董。我还是要提醒你。白玫瑰固然好看，可更多人喜欢的是红玫瑰。”
　　“有些人是回不来的。早点死心是为自己好。”
　　面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的情绪爆发了。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
　　我从不动手打人，但这一刻我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向他狠狠扔去。
　　“这次活动结束之后，你不用来了。”
　　听了这话，他终于转身离开。
　　走之前人仍不忘礼貌地朝我笑笑。
　　我气得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头晕胸闷，除了四肢的颤抖，心也开始皱紧地疼。
　　我拨了刘浪的电话打过去。
　　听到他的声音，我开始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怎么了？公司那边还顺利吗？”
　　我有想和他大吵一架，想想还是算了。
　　到嘴的话就是说不出口，再多的委屈也只憋在心里。
　　我强忍住哭腔。
　　“还行。”
　　“那我挂了，我还有事。”
　　“别，我还想再听听你的声音。”
　　我拼命想留住他，我在想如果他在我身边，我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
　　可我忘了，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他了。
　　“沈周没跟你说什么吧？”
　　“没有。”
　　我想了想，撒了谎。
　　“那就好。”
　　接下来是一片沉默。电话两头很安静，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没什么要说的就挂了，不要浪费时间。”
　　“我......”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嘟嘟的挂机音。

　　忙完收购一事，我再没回公司，也没管辞退沈周的事情。
　　我还是心软了。大学生出来找工作不容易。毕竟是个人恩怨，怎么说也不能影响到他的前途发展。
　　可刘浪没对我心软，他几乎快忘了我的存在，天天不回家。偶尔打几通电话，语气里尽是不耐烦和冷淡。
　　越来越多的争吵，越来越少的对话。

　　苏安最近在忙新品发布的事情，我也不好去打扰他。
　　又回到了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打发时光的无聊日子。我感到越来越压抑窒息。病情又开始反复。
　　有时坐在阳台上看窗外的风景。身在高处，地面对我好像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真想跳下去，一死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