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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沐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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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才发觉已是秋风瑟瑟,一片萧条景象。
我踩着掉在地上的梧桐叶子,咔嚓作响。
好像我心碎的声音。
想了想,我还是坐地铁回家。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车厢里人潮涌动,我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挡板小憩。
邻座的大妈正在看八点档的肥皂剧。我原本对这些毫无兴趣,可现在也准备回家翻出来看看。
听着中英双语的报站声,感受着列车快速地穿行在城市之间。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想起和他的初遇。
十七岁那年因为家庭的变故和学业的压力,我患上了抑郁症。
我不知道为什么疾病会降临在我的身上。我也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对不起谁。但病痛还是悄然来临。
原先同学是不知道我的病的,我也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个秘密。可后来还是耐不住折磨,跟关系最好的一个朋友分享了它。
谁成想他根本没想着要帮我保守秘密。第二天,全年级的人都知道了我生病的消息,他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开始疏远我。
起初是这样,我还能忍受。
可后来越来越多的流言蜚语出现。他们骂我神经病,骂我脑子有问题,不配留在学校。
我没有朋友,我只能拼命地学习。只有成绩给予我回报的时候,我才能感到些许的安全感。
直到那一天。
那天放学。
我刚走到巷口,就被学校的一群混混堵住了去路。
“就你是吧,那个脑子有病的。”
领头的那个男孩走上前来用手戳着我的脑门,呼出一股劣质香烟的味道。
我连连退后了好几步。对于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也懒得搭话。
“听说你家里挺有钱的。”
“你想怎样?”我咬咬牙,咽了一口气。
“老规矩,给钱。不然......”他招了招手。身后的几个混混走上前来,将我团团围住,“今天就别想走了。”
“你们讲点理。这个月是第几次了?我真没钱了。”我闭上眼,心里尽是无奈与绝望。
“我们是讲理的人吗?”
下一秒,我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再睁开眼睛,我隐约看见有一个少年从远处走来。
他背着光,夕阳像是他的披风。
“王哥,干嘛呢这是?”他和领头的混混开始搭讪。
他们认识。
我心中一万个不可置信,毕竟那个少年是那样阳光,一脸正气。
救星一瞬间成了敌人的同伙,我心想这下真的完了。
他对上我的目光。
一瞬间,我还是觉得,他是来救我的。
果然那个少年将我扶起,脸上多了些谄媚的笑容。
“王哥,这我一哥们儿,看在我的面子上,别打了行不行?”
“你哥们儿?他脑子可是有病,跟他做哥们儿,你怕不是也有什么大病。”
听了这话,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替我出头。
我正想开口,他却一把扔下书包,跟那帮人打了起来。
看着一片混战。我意识到是自己把它拖下水的,说什么也不能先溜了,站在原地愣愣地发呆。
“跑呀!”
他冲我大喊一声。
看我还是不动。
他索性挣脱出来。牵起我的手,一路狂奔。
黄昏的阳光很刺眼,他的掌心很热,我的心跳的很快。
穿过街道和人群,顺着居民楼的阶梯一直向上,我们一路跑到了天台。
“这他们应该找不到了。”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额角冒着汗珠。
我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像经历了一场梦。
“你没事儿吧?我看你肚子好像受伤了,要不我帮你揉揉。”
“不,不用。”我连忙摆了摆手。下意识往下扯了扯校服的衣摆。
“你对谁都这样吗?”我回味起他的那句话。
“当然不是。你是我哥们儿,我刚不是说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的映照,我看见他的耳尖红红的。
我用手扫了扫水泥台上的灰,坐了下来。
“跟他们说的一样,我有病,还跟我做哥们儿?”
他没回答,而是叫了我的名字。
“沈沐允。”
“你知道我名字。”
“听说过,你很有名。”
他在我身旁坐下。
我苦笑道,“我有抑郁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跟我做朋友,他们躲我都来不及躲。”
“看着我。”
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量。
我撇过头。
夕阳沐浴在他身上,对上他的眼眸,闪闪的光亮将我从黑暗的沼泽之中拉出。
“不管你怎么样,你这个朋友我都交定了。”
我笑了。
这算是他给我的第一句承诺。
后来我们真的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又一步步成为爱人。
因为他,我重新爱上这个世界。也是因为他,我一点一点从阴霾之中走出来,重新去拥抱阳光。
他就像漫天星光,温柔包围我。
他是我的救赎,是我的光。
如果没有刘浪,我也许早就死在了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往后的这十七年,是我的重生。
不过人真善变,只半辈子的时间,我们就从心心相印变得貌合神离。
这一次,你还会陪我走下去吗?
回了家,我一点食欲也没有,开始看电视打发时间。
我看着钟表指向零点。
他果然不准备回来了。
便吃了医生开的安眠药,沉沉睡去。
后面几天他也没怎么回家,我感觉自己的病情越来越重。
我果然这么差劲,现在他连看我,都不想多看一眼了。
直到某个周六的早晨。我刚睁开惺忪的睡眼,便听见哒哒的敲门声。
打开门就是他的身影。手上还提着一筐杨梅。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医院的消毒水味。
“今天怎么回来了?”
“昨天别人送了杨梅过来,想到你喜欢吃又放不住,今天给你拿回来了。”
我用鼻子嗅了嗅,“去医院了?”
“李副总住院了,昨天去看了下。”
他实在太久没回来,我忍不住端详起他。
“你瘦了。”
“有吗?”他用手摸了摸下巴,“可能最近公司忙吧。”
“今天能不能陪我?”
我真的很想他。
“不行,待会还有个会。”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说话,默默地低头洗着我的杨梅。
心里好委屈,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真有那么忙吗?周末了能不能陪陪我?”
我的心里再一次被那种阴郁的情绪所笼罩。
我真的只想让你陪陪我,就像当年那样。
“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懂事?”
又是责备。
我的情绪,仿佛到了崩溃的临界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滑过脸颊。
他看着我,眼睛里划过一些我猜不透的情绪。
“你怎么一点指责都听不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
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念念不忘,正是当年那些霸凌我的同学说过的话。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别说了。”
我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嘶吼。
“我就是矫情。我就是听不了指责。”
泪水夺目而出。我哭得很大声,上气不接下气。渐渐感到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喘不上来气。连续不断的咳嗽和干呕,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被吐了出来。
他看着我,估计还是不忍心,忙抽纸给我擦眼泪。被我一把给推开了。
我哭着哭着又笑了,指着自己,声泪俱下地控诉。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愣了一下,冷淡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愤怒。
“你别蹬鼻子上脸。”
我彻底绝望了。
看到手旁的餐刀,我拿起来就往脉搏上割。一层一层的肌肤被划开,鲜血涌出来。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解脱。
啪的一声,我感到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扇了我一个耳光。
是的,他动手打我了。
“你疯了!”他真的发火了。
是啊,我疯了。
原来你会这么对我,那我死了算了。
我整个人呆在原地,餐刀从手上滑落,掉到地上。
我好难过呀,我的眼睛都哭肿了,我的手也好疼。
完蛋了。我的心好像不跳了,或者说,我的心死了。
等我回过神来,便第一时间冲进卧室,锁上房门。找到医生开的安定药物,往嘴里猛塞。
至少现在,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病了。
我讨厌自己病成这个鬼样子。对于他,我什么也不想告诉。
我希望他脑海里永远是当年那个月光一般皎洁的少年,而不是如今这个不配苟活在这世上的病秧子。
等我从房里出来,我看见他拿着创口贴在等我。
可这道伤疤无论如何是抹不掉了。
“我今天请了假,在家陪你。如果你愿意,我想带你去见个朋友。”
他用手指抚过我的眼角。我看见他眼底有一抹我期盼已久的的温柔。
好陌生,又好熟悉。
自从他说讨厌我在外面抛头露面,我放弃公司的工作之后,已经好久没有自己的社交,和社会脱节。
今天他这么说,我的确好奇。
毕竟他从前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我藏着,不愿意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