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余欢也有事瞒着岑弋,不过她不打算说出口了。
因为什么都晚了,余欢本就是因岑弋而生的,精怪之类的存在就靠着那一点维系的牵挂,她是长生不错,但牵挂一断自然也会灰飞烟灭。
当天中午她就察觉有什么不对,一开始只是以为自己伤心过度,所以有些不舒服。
晚上她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她这才想到,那奇怪的感觉像是自己和这世界之间的一点维系断了,她对周围食物的感知淡了不少,好像慢慢又要回到那不生不死无知无觉的石头。
岑弋第一次死时自己念着要助她重生,因此和这世间总还是有些关系的,如今人虽在,希望全无,那点像丝一样的联系自然就断了。
“小欢,喜不喜欢这个?”岑弋拿出一支簪子在余欢那黄毛丫头头上比了比。
小石头对着糊得看不清人脸的铜镜瞧了瞧,然后摇头:“我还是喜欢那个。”
她说的是之前岑弋随手用一截木头雕刻的簪子,一端开着一朵粗制滥造的梅花,现在已经断成了两段。
“那个不好看,你戴这个,等我再学学重新给你做一个。”岑弋要从余欢手里把自己的拙作拿回来,结果那倔孩子就是不放手。
“那我就披头散发,等你做好了再扎头发也不迟。”余欢嘟着嘴不满地说。
“那像什么样子!”岑弋叉着腰说。
“反正这个山头上就我们两个,我不像样子也没有别人瞧见。”小石头有理有据地顶嘴,“不是你亲手做的东西我都不要。”
“怎么这么难伺候!”岑弋嘴上抱怨着,但眼里全是笑意。
终究余欢没能戴上岑弋做的第二支簪子,簪子做了一半岑弋就一天要跑八次后院,再后来她没从后院回来。至于那个半成品,六百年只怕是灰都不剩了。
余欢躺在床上仔细回想六百年前在那个简陋的小院里发生的很多事,一点睡意都没有,她原本就不需要睡觉。
岑弋觉得余欢有点奇怪,早上的豆浆放了平时两倍的糖,她喝第一口时没有心理准备,差点没被齁死,但岑弋还是什么都没说全部喝完了自己的分量。
余欢心不在焉地收拾了桌子,洗碗过程中还摔了一个碗,岑弋站在她身后担心地看着,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帮忙。
“没事没事,你去坐着就行,我刚刚走神了。”余欢手忙脚乱地打扫残局。
岑弋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走开了。
余欢害怕在她面前丢人,这些日子来都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自己面前,既然她不想让自己看见,自己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吧。所幸小欢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来消化所有悲痛。
等余欢把厨房收拾了,她直接走进了自己卧室收拾东西,然后拖着一个行李箱迎着岑弋的目光到了客厅。
“我想过了,我还是要和你一路。”余欢面无表情地说,看不出心情怎么样。
岑弋下意识要反对:“我不是说过……”
“你说是你的事,我去有我的事。一共不过这两天,我想陪着你也不行吗?”余欢态度强硬地站在她面前。
岑弋叹了口气站起来说:“好吧。”
余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规划路线,当天下午她就开着车带着两人上了路。
话说开了余欢的视线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就像是要把剩下几百年的给看够本,只要不开车,她的目光就始终在岑弋身上,就算开车,她也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岑弋。
岑弋一路上脸上的红就没消下去过。
“小欢,你这是何苦呢。”在一个高速服务站停下休息时岑弋感叹地说了一句。
余欢发送完最后一封邮件后把手机关了机扔在一边,转过头看她:“嗯?什么何苦?”
“你跟着我折腾什么啊?”岑弋发现这人就消沉了两天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状态,一时好气又好笑。
“我不跟着你折腾你自己能去永恒山吗?岑大小姐你这是还没清楚意识到自己是个复活的老古董啊?”余欢打开车门下去透气。
“你也别操心我了,我就是顺路出来走走,顺便算是回个老家吧。”余欢从后备箱拿出一瓶水递给岑弋。
算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是说不过她了。岑弋慢慢喝水,任凭余欢认认真真地看自己,时间长了,这几日路上她竟然有种两人真的在一起过日子的感觉。
余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活动了一下自己逐渐僵化的四肢,没想到这点平日里从不放在心上的联系断了反应这么大,有时候她开着开着车就以为自己成了块石头,脚下踩油门的触觉都没有了。
她倒是有心让着路上再慢些,能把岑弋好好瞧个清楚,但时不我待,她必须要在自己露出端倪之前赶到天时碑跟前。
“你……”岑弋犹豫了好几次,终于开口问了:“你怎么今天开车这么快?”
“怎么,你不是着急离开我?”余欢故意开玩笑说。
结果岑弋没接话,她心里想着这样也好,就算小石头因此生了怨气也比得到后失去更好。
“唉,真是没有比你更狠心的人了,一点希望也不留给我,我能怎么办呢?只能成全你的无私奉献了。”
这话是说者有意听者无心,余欢自己心里酸得要翻出苦水来,而岑弋只当是她自己想通了、这阵子的别扭闹过了才有这个心思来开玩笑。
她放下心的同时又有些不甘,这人真不愧是石头变的,说不关心没几天就不在意了,哪怕等自己走了再说呢?
“那,还是多谢你体谅我一番苦心了。小欢你是真的长大了,和六百年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余欢苦笑:“那可不,早和你说了我六百年不是白活的。”
她刚一说完心里突然闷闷的,不像之前那些尖锐得想要剜心一样的疼,仿佛隔着一层什么,看来要不了多久自己的心就会变成石头做的了。
余欢意识到这个问题后脑子里开始努力想那些伤心的过往,自虐一般想要减缓自己石化的过程,毕竟拥有生命和鲜活的真情实感比做块石头要好得多。
她把自己硬生生憋地眼眶通红,然后苦中作乐地笑了。
这和岑弋一门心思想要自己独自活着的心思有什么区别呢?自己喜欢鲜活的情感,所以缠着岑弋和自己在一起体验各种滋味;岑弋向往活着看看这大千世界,所以拒绝自己为了留下小石头的命,她们两人从本质上原来一直都是一样的。
只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终于两个人沿着那条石子路一路来到了那个承载了无数欢愉和痛苦的小院子,这里的一切和当初岑弋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南柯一局,世间千年。
岑弋抬头环视四周,仿佛这里一直有人住着一样,于是感叹道:“还是老样子。”
“用现在科学解释呢我觉得是由于天时碑时间场的影响,所以这永恒山上时间流速不一样。以前没觉得,现在想想这真是传说中神仙般的日子啊。”余欢把行李放下去看窗外她最惦记的那棵梅花,现在不是季节,绿油油一片丝毫不见冬日的景致。
她有点失望地转头进了里屋收拾床铺:“岑大小姐,我看着床上用品还挺干净的,你要是不讲究这两天,要不就凑合一下?”
听着余欢有些生疏的称呼,岑弋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现在要她叫叶叶姐姐怕是会要了命吧,不知不觉自己养大的小石头比自己都高了。
“问你话呢,在背后声也不出一个,要吓死谁?”余欢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岑弋,刚才对方走进来的脚步声她一点都没听见。
“没想吓你,不用麻烦了,住不了多久。”岑弋抬头看她,现在提起分别自己总会不知不觉开始发呆,看来有了牵挂谁都是自私的吧?
余欢有意调和一下变得沉重的氛围,开玩笑说:“谁知道呢,万一这回你就常驻沙家浜了呢?”
“什么意思?那是什么地方?”岑弋茫然地问。
好家伙,自己忘了这人是个老古董,开玩笑也得找点她听得懂的梗才行。
余欢捂脸:“额,算了,那个,你饿不饿?我刚才路上看见有野菜,应该还挺原生态的。”
岑弋这回听懂了余欢是想给自己做饭,于是欣然点头了。趁着现在还能吃几顿,好好靠着这点温暖慰藉一下自己这短命鬼的灵魂吧。
余欢在外面院子里动若脱兔地烧锅做饭,岑弋在屋里静如处子地靠在窗边,忽略掉余欢一头不合情景的黄毛以外,一切就像六百年前一样。
余欢走之前收拾的行李箱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连现代调味品都有,生生破坏了这天地间的自然之味。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时候我那么嘴馋了,一定是因为你做饭不好吃,所以搞得我像饿死鬼投胎的一样。”余欢把饭摆好嘀嘀咕咕地说。
“你在这方面天赋确实比我高些。”岑弋赞同地点头,然后美滋滋地开始吃饭。
余欢本来是看着岑弋越来越沉默,想找点话题惹她和自己斗斗嘴,结果她忘了这人转世后再也不屑于做这些幼稚的事了,反而讨了个没趣。
“下午去看看后院?”余欢端起碗问。
岑弋点点头,刚要说什么结果被余欢抢了先。
“我知道我知道,食不言,吃饭吃饭。”
岑弋掩嘴偷偷笑了。
余欢以为她和岑弋这样的相处至少还有个三两天的,那自己也算是得偿所愿,但到底天不遂人愿。
下午两人还没来得及动身,后院就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了然。
余欢低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我还打算晚上抓只山鸡做给你吃的。”
岑弋不忍地上前来走近她:“小欢,姐姐走了,你就当,没有这六百年后的重逢吧。姐姐,只想你好好的。”
“岑弋,你真的太自私了,六百年前要我去看看这世间,我去了。现在你想要我忘了这几天,我就必须要这么做吗?”余欢反手紧紧抓住了岑弋的手腕。
岑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做什么?之前不都说好了吗?”
电光火石间四周冒出好多绳索,毫不客气地把岑弋五花大绑起来。
“叶叶姐姐,你说天时碑维持的时间和献祭者的资质有关,那我白活了这六百年,真身还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是不是比你有资质多了?这回应该坚持个千年不成问题吧?”
余欢蹲下来看岑弋震惊的脸,岑弋明白过来她要干什么过后疯狂挣扎起来:“不,不是!你不是旦暮族人,天时碑不会认的!”
“我因旦暮族成精怪,怎么就不认了?”余欢慢慢站起来走向后门。
“你给我回来!余欢!不要胡闹!”岑弋在地下动弹不得,她不知道这人现在怎么如此狡猾,这屋子里的陷阱自己之前是一点都没察觉。
余欢打开了那个小木门,岩石和松林坍塌的灰尘扑面而来,一下子席卷了整个小屋,岑弋看她毫不犹豫地抬脚出去了。
“小欢!”
“这次,换你自己看看这世间吧,真的很好。”
余欢苦涩地笑着走远,她的岑弋会自己看看这六百年前没来得及好好领会的人间,只不过这次自己不会陪在一边了。
“你回来!你回头啊!”
岑弋拼命想要往前爬,眼前被灰尘和泪水模糊成一片,那人只剩一个看不清的影子。
虽然看不清,但岑弋知道,自始至终,余欢没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