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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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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欢,余欢!小欢!”
余欢回过神来就看见岑弋隔着一张书桌皱眉看自己,她揉了揉揉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问:“怎么了?”
“你怎么了?”岑弋反问道。
余欢扯出一个笑:“啊,社畜过度劳累的日常,不用担心。”
岑弋看了她几眼,算是勉强懂了是什么意思:“你这六百年就没攒下些什么家底?”
“怎么就没有了?你现在吃的用的哪个不是我攒下来的?再说我十来年前捐赠了一大笔出去建博物馆,大出了一次血,现在要慢慢回血嘛。”余欢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说。
“我有事和你说。”岑弋直接在旁边找了个椅子坐下,作势要长谈。
“好啊,”余欢把电脑合上转过去看她,“聊什么?”
“我不会无缘无故转世,须得集齐三魂七魄才行。我有一魄在你身上,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岑弋连日来都想着看看余欢现在的生活,然后尽快回永恒山修补天时碑,今日余欢坐过山车突然开窍想起这一魄的事来才提醒了她。
余欢随意把她的黄毛绑了绑,答道:“是哦,那你是怎么回来的呢?”
“是我在问你!你因为我的一魄才有了灵,现在那一魄不见了也不觉得奇怪?这六百年你都干什么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岑弋看她毫不关心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余欢偏过头正正看着她:“不是你当时给我说好好看一看这世间的吗?我做到了啊,这六百年我活得可有烟火气了。”
岑弋:……
“我现在如你所愿,替你看了这世间,你就没有点回报?”
“你,你想要什么?”岑弋错愕地问,这人六百年最大的长进怕是这张脸皮。
余欢淡淡笑了:“当时你拒绝我用的理由是我们很快要天人永隔,那你现在还活着,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我当时提的请求?”
岑弋低下头回想起了那个大雪天,她把目光放远了慢慢说:“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那一定是你当时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所以这个先想起来呗。”余欢把头扭到一边,她六百年没怎么哭过,现在鼻子却突然有点酸,还真是没出息。
岑弋很久没说话,两人就这么互相沉默着干坐,像是一场迟到了六百年的僵持。
小石头那个时候小,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只顾眼前的欢快,所以自作主张认为岑弋是个负心女,单方面决裂了两天。
直到后来不久看见后院的松涛由远至近一片片倒塌,天时碑因为基底的松动即将坍塌,余欢完全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时间规则下再强大的个体也只是沧海一粟,顷刻间就被吞没,成为了时间长河里连影子都找不到的渣滓。
岑弋在震天动地的尘嚣中抱着她,单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嘴里故作冷静地说:“小欢不怕,有叶叶姐姐在。”
“你不许!不许去!你给我回来——”
她流了满脸的泪,被锁在原地看岑弋一去不返,嗓子都喊得出了血,仍然没见那人回头看自己一眼。
即使过了六百年,白活的余欢还是无法面对这种螳臂当车的无力感,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天命揉在手里随意玩弄的一个玩意儿。
“算了吧,六百年都过来了,还有什么情谊是能在时间下留住的呢?”
沉默良久,岑弋终于开口宣布了判决,余欢微微闭上眼睛,果然,结果还是一样的。
“我没想要一生,就几天,也不行吗?”余欢迂回了些,抱着最后的希望等对方妥协。
岑弋摇了头:“曾经有过和从来没有得到是不一样的,到时候你要怎度过这漫长的一生呢?”
余欢很想说自己到时候就和她一起去了,但又怕被岑弋看不起,未免太没有出息,干脆闭嘴。
岑弋出了房间,余欢重新打开电脑,盯着那花枝项链看了又看,修修改改无数次,她觉得这成品待在岑弋身上一定很好看,因为这就是她专门给岑弋设计的。第一眼见岑弋时就有这个想法了。
晚上余欢的梦境解答了岑弋的疑问,像是准备好的一样。
余欢浑身是血地看着面前后院的松林重新生长出来,石子路慢慢恢复了原样,连浮动的微尘都尘埃落定,但那个走进去的人再没出来。
她终于挣脱开了绑着自己的绳索,然后疯了一般跑进松林,最后只看到尽头一块方方正正的无字石碑,虽然苍凉但看上去很牢固,用命换的。
小石头虽然从小不学无术,但好歹脑子里歪门邪道还是灌输了不少,她用了将近百年的时间四处搜集了岑弋的魂魄,只在自己身上的那一魄迟迟没有办法拿出来。
她甚至想过自己死了就能分离出那一魄,但自己死了谁来把岑弋复活呢?
于是她就自己待在和岑弋一起住的院子里没日没夜地想,后来不知道无意间翻到哪本书,里面记载了不少闻所未闻的精怪法术,其中提炼魂魄、制造幻象等东西向来被人们认为是无用且多余的东西,而且都要以施术者付出一定的代价,费力不讨好,渐渐会的人也不多了。
余欢天分不高,但由于本身是精怪一类,所以竟然让她一次便成功了。
她以自己的所有记忆为代价,换取从自己身上拿出一魄来凑齐一个岑弋。
然后她欣喜若狂地把那三魂七魄投入了轮回,转世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但她自己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游荡在偌大的世间,几百年如一日。
如今岑弋重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曾经舍弃的记忆自然慢慢物归原主。
余欢梦醒睁开眼时还没天亮,她摸了摸自己被泪水铺得冰凉的脸,然后下了床蹑手蹑脚进了客房,悄悄蹲在床边看岑弋。
她用目光一寸寸刻画自己遗忘了几百年的爱人,这人和印象里一点都没变,只是为人多了些谨慎。
可能是突然活过来看着已经翻天覆地的世界有些害怕吧?岑弋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来找自己,这是不是可以说明她现在心里还有自己?
余欢把脑袋搭在床沿上,努力想象这人醒过来的反应,细节到每一个表情,想着这张冷冷清清的脸上做出自己脑子里的夸张表情,她又闷在被子里傻笑。
直到东方微微泛白,她面前盯了大半夜的人稍微动了一下,这傻子才光着脚落荒而逃。
“我和你一起去永恒山吧。”早餐桌上余欢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提出了自己想了一晚上的结果。
岑弋拿着一片面包研究了良久,总算是接受了用手拿着吃这种不雅行径,她闻言抬头:“你去干什么?”
“我,昨晚大概把以前的事情都想起来了。”余欢大方承认。
“这回天时碑多半又是六百年前那种无法修复的坍塌,你和我去再重温一下当年的情景吗?”岑弋严肃地放下了手里的面包。
余欢给她夹了一个煎蛋到盘子里,叹了口气说:“你就当我贱吧,我算是栽在你身上了,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这么多年大可以认识很多人,都比和我在一起好得多。”岑弋苦口婆心地劝。
余欢抬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这是你真心话吗?”
岑弋别扭地把头偏开,点点头:“是,你算是我养大的,我怎么会不想要你幸福呢?”
“那你给我一个圆满好不好,我不在意时间长短,对我来说都是幸福。”余欢乞求地看她。
“既然知道结局,那又何必再去强求呢?”岑弋狠心冷淡地说。
“我还记得小时候给你说过,既然人都知道迟早要死,难道就不活了吗?后来你一直没说你的想法,我想听听。”余欢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这不是一件事,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短暂的相逢后继续遗忘。你看,你现在在世间过得多好,没有必要为我这么一个昙花一现的人泛起惊涛骇浪。”岑弋放轻了语气哄着。
余欢低下头喃喃说:“可是漫长的时光真的太可怕了,我有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睁眼都不反应不过来醒来是在哪个年代。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只有我像个活化石,没有一点念想。”
“有念想未必见得是好事,再见你一面已是奢侈,其他的怎么还敢痴心妄想。”岑弋叹了口气继续说:“小欢,我有事一直瞒着你。你知道你到底是什么吗?”
“难道不是你的一魄让石头成了精?”余欢还陷在低落的情绪里,脑子几乎不转。
“你是天时碑上碎下来的石头,所以可以自由出入后院。这么多年因为你身上有我一魄的关系,所以我才成为了这守时人,可以有本事去修补天时。”
哦,原来是我害死你的。余欢难过地想着。
“其他精怪左右不过寿命长些,但终是有限的,你不一样,你是无限的。”
“既然天时碑上石头这么特殊,怎还会有损毁的道理?”余欢不解地抬头看向岑弋。
岑弋温柔地看着她,目光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沉没在一片深黑里。
“天时碑维持的时间取决于上一个修补它的人的根骨和资质,和它本身的材料无关。”
岑弋站起来走到余欢这边,生疏地伸手抱过她的脑袋,顺了两下毛:“我如蜉蝣,朝生暮死;你为磐石,百年未改。但凡我们其中一个不是这般命运……”
她没说接下来的话,但未尽之意余欢全都明白了。
她只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出现短短的时日,怎么敢在这颗心上占据一块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