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则里的圣徒》东羲农

4、社死 周

　　周末，陈曦一早出发去表姑陈美娟家。

　　以前从没听说有个表姑，这回来沐川市上学，突然冒出来一个表姑。

　　她搜索了一下路线，揣着硬币，拎起拖了一路的蛇皮袋，和室友们打了声招呼，便出发了。

　　临行前，姜慧楠听说她要走亲戚，给了陈曦一个精美的包装袋，让她装东西。

　　陈曦看了一眼薄薄的纸袋子，婉拒了。

　　袋子看起来不是很结实，要是半路就破了，徒添麻烦。

　　公交车七弯八拐地走了两个多小时，陈曦下了车，循着手机地图来到了一片农村小洋房。

　　这边的房子几乎每家都是三层结构，顶楼配置一个穹顶。

　　她在铁门前站定，对着门牌号仔细核对，凤凰山路88号。

　　没错了，就是这里。

　　铁门与围墙连成一个小院子，铁门半掩。

　　小院子里种了点萝卜、菠菜之类的蔬菜。绿绿的，长势喜人。

　　“喂，表姑，我是陈曦。我昨天晚上和您打过电话的，您现在在家吗？”

　　“是曦曦呀，我在家的。你等会啊，我给你开门。”一个尖细的声音由远及近。

　　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个身穿花红丝质短袖上衣、黑色阔腿的卷发妇女出现在陈曦的面前。

　　她拉开大门，朝陈曦招手，“曦曦。来，进来。”

　　两人穿过逼仄阴冷的一楼大堂，径直上了二楼。

　　陈美娟从门口的小鞋架拿了两只蓝色的塑料鞋套递给陈曦，“来，套个鞋套，鞋子就不用脱了。”

　　陈曦依言照做。

　　进门便是客厅，靠墙摆了一排四人座的棕红色木质沙发，沙发前面是相同颜色的小茶几，茶几对着一个靠墙挂着的电视机。客厅左右两侧是房门紧闭。穿过客厅直接是一个阳台，摆着几个花盆，绿色的叶片中间开了两朵马蹄状的红色花朵。

　　“来，曦曦，喝茶。”陈美娟捧着一杯透明塑料杯装着茶水放在陈曦面前，零碎的茶叶沫子在水中沉沉浮浮。

　　“小心烫啊。”

　　“谢谢表姑。”陈曦忙起身道谢。

　　“你爸爸怎么没送你来上学呀？这么远，让你一个人过来。”她端着一个青瓷杯，嘬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陈曦。

　　能从那个山里头考到这城市来，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哦，爸爸工地忙，有事走不开。我就自己来了。”陈曦指指面前的蛇皮袋，“他让我给您带了点自家种的东西，您留着尝尝。”

　　“哎呀，你爸爸真是太勤快了。女儿考上了这么好的学校，也不趁机会出来玩玩。”

　　“哟！大老远的，你还带了这么多东西，还费这个劲？”

　　陈美娟客气一番，提起蛇皮袋拎到了厨房。

　　坐了一会，陈美娟问道，“曦曦，你没在城里逛过吧？你等等啊，我让你表妹带你去逛逛！”

　　“不用了，表姑，我一会回学校了。”陈曦推辞道。

　　陈美娟起身回头道，“回学校不急，一会吃过午饭再回去。”

　　她走到左侧的房门外，一边敲门，一边回头，“你表妹还没起床呢，我叫她起床。一会，你俩出去逛逛。”

　　陈曦起身推辞，“表姑，我一会真要回去了，不用麻烦表妹。”

　　“你先坐着，坐着，不用起来。今天你要是没来我这会也得叫她起床了，她这人从小就爱赖床。”

　　陈曦无可奈何地转身坐回凳子上，小心端起塑料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丹丹，起床了。”

　　“咚咚咚”。

　　里面没人应。

　　陈美娟的敲门声一阵接着一阵。

　　“别敲了！敲什么敲！大周末的也不让睡懒觉，烦不烦哪！”

　　屋里传来女声一阵怒吼。

　　“你昨天不是说要去逛街吗？你表姐来了，赶紧起床，带上你表姐一起。”

　　“现在才几点——”

　　一个东西被砸在了门上，发出“咣铛”的闷哼。

　　陈美娟惊了惊，气急败坏地在门上“嘭嘭嘭”地拍着，“你在里面干什么？孵蛋吗？都几点了还不起床？赶紧起来。快点。”

　　“好啦好啦！别吵了！”

　　“起来了！”

　　陈美娟坐回陈曦身边，若无其事地对她说道，“让丹丹带你出去玩一玩。你们年轻人呐，就该多出去走走。”

　　上一刻还在歇斯底里地拍门，下一刻对着她又换了一张和蔼可亲地笑脸。

　　这城里人的变脸速度，忒快。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打开房门，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眯着眼睛，一边挠着脖子，一边往外走。

　　经过沙发的时候，瞅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陈曦，瞬间愣住了。

　　“草，非洲人？”她惊叹一声。

　　陈曦：“……”

　　陈美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个死孩子，说什么呢？见到表姐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小女孩和陈曦默默对视了片刻，看了一眼气得不轻自家老妈，轻声嘟囔着朝对面房门走去。

　　陈美娟朝陈曦尴尬地笑笑，拍拍陈曦的手，“你表妹她还不懂事。曦曦，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陈曦淡淡地笑道，“没事，这两个月确实晒黑了好多。出发之前去了一趟外婆家，外婆都差点没认出我来。”

　　其实也还不至于到非洲人的程度……

　　“你干什么去了，晒得这么黑？你外婆身体还好吧？哎，都好多年没见过了。”

　　说起家乡的人，陈美娟有点感叹，她自小不受家里待见，十六岁离家自力更生，每次和家里联系，张口闭口就是要钱。母亲去世后，她便直接和家里人断了联系。

　　“暑假找了点临时工，挣点零花钱。外婆身体还硬朗，之前还说要下地去除草呢，只不过舅舅拦着。”

　　“哎，下地可不行。上了年纪的人最怕磕磕碰碰了。”

　　在表姑絮絮叨叨的讲话声中，小表妹吃完了早饭，打扮了一番，带了一把蕾丝小伞，二人准备出门。

　　日头高悬，阳光刺目，路边的小狗躺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乘凉。

　　“给你表姐找顶遮阳帽！你这伞小得都撑不下一个你，还撑得这么起劲。”陈美娟朝女儿喊道。

　　外头空气微微发烫，光线带着要刺穿一切的热意。

　　“我不戴帽子的。表姑，不用麻烦了。”

　　小表妹看了一眼自家老妈，回头上下看了一眼陈曦，“行吧。你等我一下，我上去给你拿。”

　　不一会儿，小表妹拿着一顶粉色大蝴蝶结草帽扣在陈曦的头上。

　　陈曦伸手挪了挪，两人出了门。

　　小表妹头上戴了个粉粉的兔子头箍，头发扎成了双马尾的模样。细长的眉毛弯弯，睫毛浓密挺翘，湖蓝色的眼眸灵动异常，红唇水润润得像一颗蜜桃。上着白色T恤，下穿背带裤。手上举着蕾丝小花伞，挽着陈曦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走在路上。

　　拐过一个弯之后，小表妹直接放开了陈曦的胳膊。

　　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串数字放在耳边，“喂！琳琳，你出发了没有？我已经出门了哦。”

　　对方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小表妹接着说道：“那好吧，你快点，我在3幢这边等你。”

　　“嘿，表姐，我和同学约好了去看动漫展会，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小表妹嘴上问着话，脸上却是一脸的不情愿。

　　陈曦笑了，黝黑的皮肤衬得她的眼睛出奇的亮，露出的两排牙齿异常整齐白净。

　　果然是表姑的女儿。

　　她毫不在意地说道，“没事，你和同学一起去逛好了，我自己随便走走。”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到时候和我妈说，我又要被骂一顿。”小表妹嘟着嘴。

　　陈曦一脸风轻云淡，“不会和你妈讲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

　　“那好吧，我先走了，你自己去玩吧。”小表妹插进兜里，撑着伞准备走了。

　　“等会，这个帽子还给你。”陈曦拽住她的手腕，摘下帽子递给她。

　　小表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么热，你就戴着吧。这顶帽子就送给你了。”

　　陈曦摇摇头，举着手中的帽子。

　　小表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要去玩，我总不能既撑着伞，又戴着帽子吧。这样吧，你下次来的时候还给我好了。”

　　她只好同意，两人分道扬镳。

　　反正也无事，陈曦直接坐上了刚到站的408路公交车。

　　车厢内人不多。

　　细碎的阳光透过路边巨大的梧桐树照进车里，窗外高楼林立。

　　陈曦手肘撑在车窗上，凝望着一路向后倒去的景色。

　　在某一站停靠时 ，忽然上了很多人。大多数是年轻人，穿着各种奇怪的服饰，头发也染得五颜六色。

　　车厢瞬间挤满了人。

　　车子一直开到了终点站，那帮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也早已下了车。

　　初秋，临近中午的阳光丝毫不逊夏日锐利。

　　陈曦头上戴着粉色大蝴蝶结草帽，在街上闲逛。

　　粉色的大蝴蝶结和她身上灰扑扑的穿着格格不入，惹来路人奇怪的打量，淡然置之。

　　她随意地走在街上，不时地举高手机，对着路边的建筑，拍几张照片。

　　手上捏了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纸，不知何时接在手里的。

　　宣传纸背面是“XX便捷酒店欢迎您”的字样，捏得有点久了，汗津津的。

　　她停在一棵樟树底下，背靠着树干停歇，手握着手机，目光飘忽不定。

　　迎面走来一个的高高瘦瘦的男生，身穿黑色长袍，腰间束着腰带。长发用一根红色发带束起，发带随意散在颈侧。胸前斜跨一根黑色绑带，肩膀处隐隐露出一截花纹繁复的黑色剑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脸孔端方，唇色红润，异常俊朗。行动时，微风轻起，衣带飘飘，恰似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此时，她只是一个刚从田间刨土出来的乡下小土妞。

　　乍见这人，一时惊为天人。

　　在陈曦贫乏的十几年里，她从未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这种掷果盈车的冲动。

　　她的目光被他深深吸引，意识被渐渐抽离，手脚俱已不受控制，前方的身影中仿佛生出一根绳子一直牵引着她。

　　她随着他坐上公交车，又下车，跟着走了一路。

　　直到她被一个黄毛男生焦躁的吐槽声唤回了灵魂。

　　原来他身边还一直跟了个黄毛。

　　“这到底哪儿来的乡下小黑妞，呆呆的，已经跟我们一路了。”黄毛男生回头瞅了陈曦，对着黑衣男生吐槽道，“粉色大蝴蝶结草帽。啧啧啧，这审美——绝了！”

　　黑衣男生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上的扇子别在腰带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人家审美关你什么事。说不定也只是和我们顺路。”

　　他们拐进了一幢古色古香的建筑，停在一扇门前。

　　陈曦也随之停在身后。

　　黄毛嗤笑一声，转身轻蔑地看着陈曦，“所以，小黑妞，你也上男厕所吗？”

　　陈曦这才反应过来，微微抬头。

　　一个醒目的男厕标志立在墙上。

　　她错愕地偏头看了看对面的黑衣男生。

　　他嘴角微微抽搐，目光盯着陈曦，意味不明，一脸复杂。

　　“啊？”陈曦彻底清醒。

　　脸瞬间爆红，连忙转身。

　　看到对面墙上的女厕标志，她如获至宝，含着背小步冲了进去。

　　身后，地上徒留一顶粉色蝴蝶结草帽。

　　昨天刚学到了一个新词，“社死”，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脸颊如同火烧，心脏砰砰乱跳。

　　她用手背捂着脸颊，第一次感觉到初秋的炽热甚于炎夏。

　　她捂着脑袋疯狂摇头。

　　一侧的活动门在风的作用下，发出“咣当”一声。

　　似乎也在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