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那个他哪有那么好》西瓜糖豆

5、第 5 章 解散，回宿

　　解散，回宿舍，第一时间冲去洗澡，准备休息。
　　程语星住了七年的大学宿舍，洗了七年的公共浴室，尽管如此，也没有习惯在雨中撑伞等待，每二十分钟换一批次人，刚打开龙头就紧巴巴计算自己还能洗多久的地狱模式。
　　回了宿舍后，大家都还没回，倒显得整个屋子空空荡荡。
　　军训基地的宿舍是超大的那种，每个宿舍有十张上床下桌，能容纳20个人，四舍五入，一个班上的女生差不多都在了。
　　程语星回宿舍的时候，发现宿舍是黑的，灯没开，像是没人。她不知道情况，于是小心翼翼地借着零星月光，扶着床架子，溜进了宿舍最里面，只打开了最靠里面的灯，准备躺下好好歇会。
　　“请问，能帮我开一下外面的灯吗？”
　　这略显虚弱的女声差点没吓掉程语星半条命，她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又发觉时机不恰当，及时压住了。
　　“程语星吗？”
　　“是我。”程语星走到外面，见到靠外侧的某张床上坐着一个女孩，呆呆的，很无助的样子。“柯以敏？”
　　坦白说，程语星第一眼没认出她。柯以敏是先天性高度近视，这时候的镜片还不像之后做得那么薄，也没有隐形眼镜之类的，所以她见到的柯以敏都是看不清眼睛的，从没见过没戴眼镜的她。
　　“不好意思啊，我没戴眼镜。刚才想休息一会儿再去洗澡，结果不小心睡着了。可能其他同学觉得宿舍没人就关了灯，我更看不见了。你能不能帮我开一下外间的灯？”
　　程语星开灯后，见柯以敏努力地在床上摸索，于是又问道，“你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找？”
　　“眼镜。”
　　程语星走过去，帮着一同找。床上翻了三四遍，最后终于在床缝里找到了。
　　柯以敏接过眼镜，低下头，声音越发小了，“谢谢。”
　　程语星说完“不用”，正准备回去继续躺着，身后又传来怯懦的小声，“谢谢你帮我找眼镜，班上从来没有人对我……”
　　程语星心一软，走回去，坐在了柯以敏的边上。
　　“他们都叫我青蛙郡主，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我恶意这么大。”
　　柯以敏讲了几句，程语星突然记起了这个女孩。在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她笑得甜甜的，说自己的爸爸妈妈是因为《倚天屠龙记》结缘，又都最喜欢里面赵敏这个角色，所以给她起了这个名字。但时间久了，她的高度眼镜和总看不清东西的样子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有人开始喊她“四眼田鸡”，又在一群人的智慧上，杂糅着她的名字，逐渐演变成了“青蛙郡主”。
　　说着说着，有人进来了，程语星示意她停下，和来人打了招呼后，催促柯以敏收拾东西，说要陪她下去找浴室。
　　走出宿舍后，柯以敏有些局促，“真的不会太麻烦你吗？”
　　程语星回答道，“不会，今天没怎么动，也不累，我就当出来散散步了。”
　　一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柯以敏静静说着，程语星静静听着。
　　“如果你把眼镜只看作是你的装饰品呢？”
　　“什么意思？”
　　“其实眼镜是一种很好的修饰脸部缺陷的饰品。你不知道，现在还有很多人在戴平光镜。就是没有度数，只有个镜架。”
　　程语星说这句话时有点虚，她的确不知道十三年前自己所在的城市有没有这个潮流。
　　“但是我度数太高了。我知道，真的很丑。”
　　程语星小心翼翼，试图不暴露自己的金手指，“你要相信现在的科学技术，说不定几年后，你戴的眼镜可以很薄，根本看不出你的度数，也可能后面会有什么治疗手段，近视就像病一样可以治好。”
　　柯以敏摇摇头。
　　程语星大概明白，如此相爱的父母一定已经为自己的爱情结晶做过一切可以做的努力了。
　　“近视么，生活不方便，看起来很丑，这些我其实已经习惯了。”柯以敏说道，“我只是觉得，大家好像都看不起我，甚至会以嘲笑我、捉弄我为乐。我真的快承受不住了。”
　　程语星很震惊，“你和老张说过吗？”
　　柯以敏再次摇头，“我不敢。”
　　程语星想起落在床缝里的眼镜，不敢再继续往下细想。
　　如果程语星真的只有13岁，她可能会愤怒、会立刻拉起柯以敏的手，冲到老张的办公室。但她凭空多了13年的人生经验，这告诉她，在违背柯以敏意愿的情况下，把事情摆在明面激化了，让她真的成为全班同学的公敌和笑柄，才是真的推她上了绝路。
　　那种与所有人站在对立面的孤独感，但凡经历过一次的人，都很难坦然地回忆往昔。
　　“柯以敏。”
　　“怎么了？”
　　“你的眼睛很漂亮。”
　　“啊？”
　　“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
　　把柯以敏送到浴室，程语星又在楼下晃荡了一会儿，没留神撞到了刚洗完澡匆匆回宿舍的郑熙。
　　“你怎么在这？”郑熙惊讶地看着眼前匆忙退了两步的人，见她有点不好意思，又转而调笑道，“等大爷呢？”
　　“并没有。”程语星揉了揉被撞到的地方，有些生疼，“刚才在和柯以敏聊天。”
　　郑熙顺口接道，“青蛙郡主？”
　　“你怎么知道？”
　　“大家都这么喊。”
　　程语星面色凝重，“以后别这样，很不尊重人。”
　　“又不是我……”郑熙原本不以为然，余光扫到程语星严肃的表情，或是被她的气场干扰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服气，“真的不是我。而且他们都这么喊，我又不能不和他们说话。”
　　是啊，程语星突然意识到。别说已经初中，只要人够多，就算只是幼儿园，也未必能清清楚楚掌握说的每一句、做的每件事。更何况，她又有什么立场要求旁人呢。想到这里，她有些丧。
　　忽然，思绪被眼前人打断，“我知道了，我会的。”脑袋又被揉了两下，“你怎么最近总是唉声叹气的，和你斗嘴都没意思了。”见眼前人还是没什么反应，郑熙有些方了，“你，你怎么不骂我？你不是应该骂我的吗？”
　　程语星破涕为笑，“郑熙你是不是有病！”
　　郑熙像是放心了似的，抱着洗澡的盆上了楼。
　　待他走后，程语星怎么也不想回寝室，便在军训基地里溜达。退役了的炮台，等身大小的飞机模型，还有白天去过的教室大楼，排了半天队才吃上的食堂小白房，以及此刻还有很多人拿着盆、篮焦急排队的浴室，一排排的伞彼此打架。哦对了，还有晚上某人打了一段震惊四座的拳的主席台。
　　抬头看向主席台的时候，程语星仿佛又看见雨丝散发出的夺目光芒。
　　——自己像是被下降头了呢。
　　又溜达了一会，终于操场另一端的器材区找到了一个有篷子的座椅，堪堪可以避雨，便坐了下来。
　　她原本只是觉得宿舍里的人那些人不熟，又因为十三年的心理差距，实在插不上嘴，对她们的话题不感兴趣，甚至对她们的所思所想也不甚理解。
　　想到这里，她有些好笑。自己初二时候也是这么……奇怪吗？现在的自己如果直接和初二的自己打交道，是不是也会觉得对方……嗯……难以沟通？
　　灵光一现地想到自己曾经闹出的那些事情，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二，只怕那时候的自己应该是比旁的小朋友更难以沟通吧。
　　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抢夺了耳膜的所有注意力。
　　——放空自己的感觉，真好啊。
　　程语星瞬间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只觉得自己过去过得实在是太累了。大概是为了以得体的状态迎接那场婚礼，已经耗费了自己太多的心力。被玩偶砸晕醒来后又实在带来了超大信息量。
　　是上天的垂怜？让自己重回小时候，最荒唐的遗憾即将发生的前夜？
　　那上天究竟又想让自己做些什么、得到什么呢？
　　瞬间无数的记忆钻进脑子里，是13岁林明霁拒绝自己后主动回避的刻意转头，是26岁时郑熙求婚成功后揉自己脑袋时眼睛里抹不去的雾气，是今天林明霁叫自己名字时的平静与温和，是刚刚郑熙问自己为什么总是唉声叹气……
　　对曾经13岁的程语星来说，一生最幸福的时刻是哪一个时刻呢？
　　对已经26岁的程语星来说，一生最幸福的时候是哪一个时刻呢？
　　对此时此刻的程语星来说，一生最幸福的时刻又是哪一个时刻呢？
　　或许对正处于某种状态里的人来说，告诉她，这会是你一生最幸福的、最值得珍惜的时刻，稍走一步、即错一步，将万劫不复，对对方来说，都是不可置信的事情。
　　但对现在13岁的程语星来说，对已经失去过一切的程语星来说，她无比清晰地知道，现在，就现在，正是她最值得珍惜的幸福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