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破阵 ...
-
若此刻还在天界，润玉自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暗算成功。
但冥界位置特殊，星辰大道在这里极受压制；更兼这具身体竟奇怪地水火共生，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对抗身体内的业火。种种原因叠加下来，导致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反应稍稍慢了一拍。
在对战中，一个瞬间都可能改写结局。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被黑雾中的阵法套中——虽然最后一刻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衣袖，但是没什么作用——等黑雾散去，眼前早已换了天地：
他的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面前是一个近乎废弃的园子。
还有旁边，扯着他袖子的，跟他一起被传送过来的那位姓傅的小姑娘。
南红也愣了一下。
她松开手中的衣袖，一手按在了剑柄上，谨慎地看了看眼前的景物。
但她并不认识这里。她看到这里种了很多矮树，可她也不认得这种树。
润玉看到她面露迷惑地打量那些树，于是解释了一句：“是梅树。”
南红闻言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或许是冥宫的梅园。”
可是梅园早就已经荒废了，而且……刚才那阵黑雾又去了哪里？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白雾更浓了一些。站在这儿的两个人俱是耳聪目明，稍加观察便注意到，随着渐浓的白雾出现的，还有地上若隐若现的暗色流光。
——阵法。
润玉大略扫了一眼，已经看出眼前的梅树并不是随机分布，这整个园子，就是一个大阵。
可以与传送阵契合、以树木为节点、刻印在土地上——
若是根据这些特点进行筛选，据他所知，大约有十二种。那阵黑雾明显不怀好意，所以排除其中庇佑、聚灵一类……还有三种。
反五行阴夔阵、小六乘四绝阵、太素花树慑心阵。究竟是哪一个？
没有办法确定，就无法做出有效的应对。或许唯一的好处是，无论三者中的哪一种，都不是以暴力杀伐闻名，而是以人心幻境为主；但坏处是，他并非一个人在这里，不管怎么说，他得带着这个小姑娘一起出去——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往旁边走了一步，站在了小姑娘的前面。
——这完全是习惯性的动作，隐隐带有保护的意味。
南红愣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想，冥界很少有这样的人。
但她刹那间便从怔愣中回神，说：“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可以的。”
润玉点点头。眼见白雾已经蔓延过来，他快速叮嘱一句：“第一重应该是人心幻境。不管你看到什么，不要相信，也不要沉溺。”
南红道：“好。”
这一字刚落，白雾彻底弥散开来。
阵中两人原本挨得很近，现在也完全看不到彼此。四周茫茫的一片白，夜色、梅树、荒园，甚至脚下的土地，全都被白色遮盖了。
就在这铺天遮地的白色里，突然出现了画面。
身着金边锦袍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在草地上跑着。
“兄长、兄长，你看！”小孩儿举起手，给他看自己手心里透色琉璃一般的火焰。
“兄长，长大之后我会比母神还要厉害，以后我保护你！”
——那时他回答了什么？
金色华服的女子坐在上首，曾经小小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一些，正央她同意自己去库房里寻一把剑。穿着孔雀罗裙的女童安静地坐在一旁，好奇又渴望地看着。
“等我学好了武功，我就能保护你们了！”小孩子信誓旦旦地说。
“我们？”女子逗他，“除了我，还有谁？”
“还有父帝，还有兄长……”小孩挨个算着，瞥见一旁女童，“嗯，还有表妹。”
女子在听到第二个词的时候就已经微微变了神情，她一手抚着亲子，抬眼向他看过来，目光不复方才的温柔慈爱，而是夹杂了难以忽视的冷淡与警惕。
“你倒是个好弟弟。”她意味不明地说，“傻乎乎的，小心以后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那时他在想什么？
“为父明日便要出战，我走后，你一定不能懈怠。剩下这些，便等为父回来再教与你。”
……
“我听说，大殿下的生母是一个水泽精灵。”
“区区一个精灵，怕是做天妃都不够格呢。”
“也就是天后娘娘心善……”
是了，他亦有生身之母。只可惜不得上苍见怜，他早已不记得生母的面容。
……
留下吧。
一个声音说。
——逝者如斯，可有遗憾、可有怅惘？往事已矣，可想弥补、可想挽回？
那么如果——如果一切可以倒回重来，如果所有的失去都能挽回——
“玉儿……”
一个模糊的、亲切的影子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
“我的孩子……”那影子说。“你已经长大了，过来，让我看看你……”
他没有动。
影子又说：“天帝天后有他们的孩子，只有你是我的唯一……你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
他仍不动。
过去、现在。
记得、遗忘。
留下、停驻……
意识深处，星辰投影铮然轻鸣。
爱恨得失，心魔一念而起；
灵台清净，万般虚妄自消——
他是他。
但他也不是他。
过去的事情，只可追忆，无从挽回。或许可牵动思绪，但不足以教人沉溺。
影子的诱哄声不甘地微弱下去。润玉看着眼前的画面，收束念头，心中波澜不起，再睁开眼时，果然雾中幻象已散。
南红也在同时醒了过来，只是胳膊上多了一条狭长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显然她是依靠疼痛将自己从幻境中抽离。
“我刚刚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她一边动作娴熟地上药一边说，“还有我父母去世时的事情。我怕再往后我的情绪控制不住，所以才强行从幻境里脱离。”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只因现在情况特殊。她不了解法阵，便只得寄希望于“一人技短，两人技长”。不过饶是如此，她也只是说了自己所见，并没有问对方看到了什么。
润玉已经大概确定了这个阵法的名称，南红的话更加佐证了他的判断。
“喜怒忧思，人之七情。”他说，“这是小六乘四绝阵。”
所谓四绝者，以情入局，幻中带杀。第一重七情，第二重惑心，第三重衍法，第四重破道——始于心旌动摇，终于道基破碎。
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要在第三重阵法启动前破阵，否则幻阵衍法之时，他身上的星辰大道一出，根本无法遮掩——括苍君可从未修炼过星辰道！
“傅姑娘，你的伤——”
“我没事。”南红已经熟练地把自己的胳膊包好，提剑道，“该怎么做？”
***
就在两人破阵的同时，另一边，阵法刚卷走两人，涂艳山就反应了过来，她一秒也不敢耽搁，一路疾飞到冥宫。
“什么？”得到消息的郁真真惊讶且不解。
不过她一路走到今日，心性修为亦是上佳，因而转瞬就将起伏波动压下，思索道：“黑雾，阵法……阵法——白狼！”
“在。”
“持我手令，命天机府速往坠星海、凌岳城、拜月城……”她一连在地图上点了十几处位置，“发现异动，立刻回报。”
“是！”
白狼领命而去，郁真真却依然在地图前思忖，眉间神色沉沉。
“陛下？”涂艳山小心地问了一声。
郁真真回过神来，光明正大地翘了宴会，“走吧，随我去一处地方。”
郁真真要去的地方，正是梅园。
这是她和郁烈初遇之处，也是整个冥宫中，她下意识排斥的隐秘所在。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为了避免灯下黑，她还是决定亲自走一遭。
***
夜色下的梅园依旧是一副破败的样子，漆黑又寂静，并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郁真真轻叹一声，摇摇头。
虽然梅园里绝对有问题，但这次真是她想多——
“轰——隆！！咚——！！”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在远处炸开。
郁真真反应极快，几乎在响声响起的同时，上前一步，一脚踹开了梅园的大门。
这一下好似打破了什么空间的壁垒，诡异的红光从门后流泻出来。
就在这时，萦绕在冥界各个角落的潺潺水声陡然停止。
鬼汛结束。
***
郁烈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一轮血月。
血月挂在空中，而他脚下踩着惨白的祭台，手中还握着一团挣扎不定的黑雾。
是有点突然，他想。
不过好在他想在天界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希望那里的人会喜欢他送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破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