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升堂 ...
-
县令欺软怕硬惯了,见温伶音这种狠角色,早已习惯低声下气乖乖顺从。
伶音满意地扬起嘴角,“县令大人,合作愉快。”
“对了,凶手的刑罚我都想好了。把他投进牢狱七年,随后流放充军。”
她语气轻佻,不在意似的摸了摸指甲,随后扭了扭脖子。
铺垫了这么多,其实这句话才是她今夜来的目的。
伶音恢复了些许灵力,将他再次定在原地,从百宝囊中拿出一粒褐色药丸。
“咕嘟——”,县令在惊恐之中被迫吞了下去。
“其实我还是有些信不过你呢,别怕,这是能让你听话的宝贝。可别被那个仙门弟子带偏了,照我说的来。”
她拍了拍他的脸蛋,上面的肥肉居然还颤了颤。
温伶音登时差点笑出来,强压着忍了下来。
县令恢复自由后跪在地上开始拼命挖喉咙,可怎么都吐不出来。
“别折腾啦,没用的。只要乖乖听话,它不会为难你的。”
他满脸木然死寂,“好,我听你的。”
“行,那事毕后,我会来给你解药。”
伶音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无声地长叹一口气。
这作恶人行事虽登不上台面,但对县令这号人士,却好用至极。
她转身出了房门,卸下了伪装出来的戾气。
幽释见她灵气枯竭,便将她双手往脖子上一搭。
他一手托着伶音后背,一手将她打横抱起,低沉的声音使胸腔微微发震。
“搂紧我,别松开。”
伶音娇呼一声,他速度实在太快,耳畔疾风割得脸有些痛。
她将头埋到了幽释坚硬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法师,慢一点……”
他低头。
怀中软香温玉发丝凌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眸光湿漉漉的,眼尾微微泛红。
只见她手中捏着在屋中与县官对峙时的妖媚面具,全然没有在屋中的那般气盛。
甚至还有些可怜巴巴的。
幽释有些想笑,但又忍了下来。
若是笑了,怀中姑娘该不知所措了。
“温檀越,你给县令喂了些什么?”
“啊,没什么,就是我往常吃的清心丸,只对修士有用。”
幽释目光微微一滞,他以为,她又恢复了往日作风。
到了客栈门口,温伶音脚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以前还猜想过他到哪个境界了,现下看来,光是放慢后的速度就远胜于她。
伶音心中微微起了不服输的念头,想着此间事后,她要潜心修行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眼珠四下转了转,看起来有些狡黠,似乎想到了什么。
“法师,拜托你一件事可好?”
眯了眯眼,他那幽黑的眸子看向她,将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檀越有什么想法么?”
嫩白小手在空中划了划,示意他附耳过去。
听着,幽释神情变了几变,随即眉角微扬,“好。”
伶音不好意思地抿起嘴角,将天命塔塞到了他手上。
越泷家中。
少年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注视着破旧的房梁。
忽地,他将被子蒙住了头,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
被子底下,他双手捧着承音铃,小心翼翼地将它贴在了胸口处。
……
昱日早上,窗畔雀鸟叽叽喳喳,叫卖声此起彼伏,端得一副红尘好热闹。
但这喧嚣之景,王记药铺的大夫却再无心情如往常般欣赏。
“他怎么敢?”
王大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一时间无法接受。
“诸位大人是不是搞错了啊,这娃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绝不可能会做出此等事啊……”
“王大夫,事实便是如此。他是有作案动机的,如今证据也在手,他已投案自首了。”
来人语调冷漠,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王大夫猛地站起,一阵头晕目眩。
“如果是真的,那日我还多给他几副安神药,我……是我害了他们。”
他年逾古稀,一口气没上来,竖条条晕了过去。
越泷是凶手的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茶肆酒馆里,客人们纷纷谈论此事。
“听说了吗?纵火案破了,凶手原来是他们家那小男娃子!”
“没想到啊,这十几岁的娃子竟然这么心狠,那可是他全家啊。”
“什么爹?谁家爹那样?要我说,我要是他,我早就一把火给燎了。”
“哎,我也这么觉得……”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但越泷已经无从知晓了。
大牢里潮湿阴冷,连稻草都生了虫,还有老鼠不怕人似的偷吃他啃剩一半的干硬馒头。
“哥哥不后悔,只是,哥哥一时间没办法去找你了,别怕。”
少年目光空滞,双手缓缓捂住脸庞,腕上锁链锵锵作响。
那巡按坐得端正,长髯飘飘,目中一片清明。
“升——堂——”
“威——武——”
县令声音洪亮,一声惊堂木拍下。
“堂下何人?”
“草民林越泷。”
少年嗓音低沉,面上全无惧色。
“你可认罪?”
“草民既来自首,便已认罪。”
县令从未见过犯人如此爽快地认罪,一时间竟有些不自然。
“那便签字画押吧。”
堂下官吏拿来笔墨,越泷接过。
签字、画押,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门外有百姓面色涨红,大声喊道:
“越泷,自首好样的!”
“不怪你,你爹他们太过分了!”
“孩子,我们都知道你爹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别怕,大不了脖子上碗大的一块疤!”
“肃静!你们当这儿是菜市口?”
县令一瞪眼,下面全安静了。
悄悄看了一眼巡按的脸色,县令发现并无异样,暗中松了口气。
那就照着那妖女说的来吧,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呢。
他清了清嗓子,“这件事前因后果,本官已查明。看众位有求情之意,他主动投案自首,态度也不错,死罪可免。”
越泷猛地抬起头,四下寻找伶音身影。
她人呢?
为什么不在。
高堂上坐着的那位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巡按,正好巡按也看向他。
巡按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意味深长,但应该没有不满之意。
县令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装作沉思考虑到底给什么刑罚才好。
“便给你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牢狱七年,随后流放西疆充军!”
惊堂木拍下,此事尘埃落定。
“姐姐果真做到了,她……”
已然寂暗下去的瞳孔,瞬间燃起了生的希望。
膝上一痛,他再也跪不住了。
脖子上的枷锁可真重,越泷摇摇晃晃起身,定定地往门外方向望去。
她还是不在。
是不想见他了吗?
少年面色如同纸一样惨白,眼中无限眷恋漫延,直至将自己完全吞没。
这份恩情,哪怕她不想他报答,他也想随侍左右,为她做牛做马。
只是不知,今生是否有缘再见。
越泷缓缓阖上眼,脑海中描摹她的模样。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人群中那身着月白色道袍的温润男子看到宣判结果后,沉思着踱步离开了。
街边糖水铺,紫裙女子一口一口地将糖水黄桃塞了满嘴。
“慢点吃,当心噎到。”
正面看去,那眼角有痣的僧人眉头拧压得快与深目相接。
“你若是担心,便跟去看看。最后一日了,去告别无妨。”
鼻头一酸,眼中逐渐漫上一层水雾的伶音,心中隐隐作痛。
那少年,看着她时,眼里是有光的。
可这光,却将他推向了黑暗。
他原本不必坐牢的。
除了她外,根本就没人怀疑他。
她没能救得了幼时那只瘦骨嶙峋的猫,还亲手将那满眼都是她的少年送进了牢狱。
她这样做,真的没错吗?
可杀了人,就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如果杀了人,只是因为可怜便可以逍遥法外,那法度还有什么用?
她试图说服自己,心中却清楚不可能。
她艰难将口中黄桃咽下,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法师,你说,我错了吗?”
伶音装作不在意,看向他的目光却充满了痛苦。
“世间之事,哪有真正的对错之分,只是各有坚持罢了。”
他顿了顿,“不过,那位施主,现下应该是想见檀越的。”
她缓缓闭上眼,“我晚上再去看他罢。”
她怕看见那少年的澄澈眼神,更怕看到他眼中的感激。
缓一缓,她需要缓一缓。
夜幕低垂,星星点点地雪花纷扬落下,地面覆盖一层薄薄冰霜。
肮脏晦暗的牢房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伶音拎着芙蓉糕,三步并两步地跑去蹲下查看他的伤口。
“难道他们给你上刑了?”
她拨开少年脸上的枯黄稻草,目中满是心疼。
除尘术白光闪过,他身上污浊遍除,但依旧有鲜血自他背后缓缓渗出。
这孩子……
伶音手势变幻,疗愈术产生的绿色灵力一闪一闪,没入他的身体。
可她感觉不到伤口正在修复,像是灵力没入的那一瞬间消散了。
明明和上次灵力运转方式相同,为何出了岔子?
她眯了眯眼,仔细回忆当时情形。
这次输送灵力,似乎没有外面那层金色经文能量罩。
她停下手,认真思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忽地,她察觉到这里似乎有不寻常的气息划过,一闪即逝。
她判断不出那是什么,便施了道法术搜寻,什么都查不出来。
或许是她感觉错了,她脑中飞速旋转,抬手为越泷施上了一道金身咒。
若真的有人在而且要攻击他,这金身咒不仅可以抵挡一定程度的袭击,而且她马上就能感知到。
此时,越泷悠悠转醒,费力地睁开双眼,好久都没有聚神。
眼角似有女子身影,他一激灵,整个人弹坐起来。
“姐姐?你怎么来了?没被发现吧……”
伶音僵硬地勾了勾唇,“放心吧,我现在是隐身状态,不过你可要小声些。”
少年慌忙抬手将嘴死死捂住,盯着她看的眼神似乎有些晃然。
“姐姐,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越泷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一字落下,染上些许哽咽。
他双手抱紧臂膀,缩成小小一团,仰头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背部火辣辣地痛,目光却毫不避讳的直直望向她。
眼神不似少年年纪般深邃幽长,像是想要将她的身影深深刻入眼底,好让这一幕成为他此后孤寂人生中的一盏明灯。
伶音仿佛像是被这样克制又热烈的眼神烫到,将头偏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