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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包烧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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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家。
“碗筷就拜托了,要是累了就放在那,等回来我刷。”
越泷匆匆扒拉几口饭,转头对妹妹说。
两人自打搬进来后,越泷也没有歇下来,如往常一样外出做工,早出晚归。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去做工,而是去了幼时常去的那家王记药铺,开了六七副安神药。
“阿泷啊,银子也不该这么赚的,要当心身子啊。你瞧,小小年纪便要用上安神药了,以后怎么办。”
药铺大夫捻着雪色长须,嘴上不饶人,心中却心疼他。
大夫装作手一抖,多给他称了两三副药。
越泷没有发现,如往常一般帮老汉儿捏了捏背,拎着药便走了。
他做完工后回了家,见妹妹还在灶火上忙活,眼中尽是心疼。
“今天换我来吧,今日客少,掌柜的让我早些回来了。”
他将妹妹推出灶房,自己一个人看着那堆药包。
安神药,一次一副倒也无妨,但若多副,会陷入昏睡状态。
他眼中泛起了剧烈的挣扎,攥紧了最上边的那包药。
饭后,越泷敲响了父亲的房门,提着一壶酒进了来。
“这是我打的药酒,你最近盗汗心虚,喝了这个会缓解不少。”
他没有说别的,怕多说引起怀疑,放下便走了。
随后又将两碗药汤送到了祖父祖母床边,作愧疚状:
“越泷以前不懂事,说了很多糟心窝子的话,这是我做工换来的银钱买的养药,能延年益寿。”
越泷走后,祖母有些许怀疑,“他怎么会这么好心?”
“我看,是来讨好咱们的,怕咱们把他扔了,呵呵。”
祖父斜眼睨着散着热气的药汤,“放心,那小子不敢作什么幺蛾子。”
祖父仰头喝下,祖母也没多想,也尽数喝干。
当夜,家中大火,三人均死于火中。
“阿兄,我,我跑不动了……”
卿青弯下腰,气喘吁吁地用手支撑着颤抖的膝盖。
“不可以,你必须跑下去,一直跑下去。”
“到了北边的田间,有位付先生是阿婆旧识,你拜托他借住几晚,给我写封信报平安。”
“等哥哥这边抓到凶手,就过去找你,跟你一起去祁云山,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拿着钱,路上花,别想哥哥。”
妹妹回头看着他,他只是挥了挥手,扯了扯嘴角,勉强地笑了笑。
妹妹走后,越泷回到了几近废墟的家,将胳膊伸进火里,烤得直至鲜血淋漓。
疼吗?
疼,但他硬生生的克制住了从火中抽出来的本能。
这样,他就能洗清嫌疑了。
看着有着一半父亲那肮脏血脉的血液扑簌簌滴下,他心中竟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却直冲脊骨的强烈快感。
妹妹的未来,不该任由他人摆布。
天命塔画面逐渐暗了下来,越泷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你们是仙人吧。”
良久,越泷从喉间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喑哑,似被刀割过一般。
“我和妹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可为什么这么难。”
“你们既是仙人,为何不救她!”
越泷脑中理智的弦骤然崩断,一种名为悲愤的情绪将他团团困住,直将他溺得喘不过气。
“神仙,不是会恩泽世人的吗?”
伶音心中震动,是啊,仙人,食众生之奉,本该泽被苍生。
可原书中确实没有做到,甚至神仙恋爱,百姓遭殃。
这是什么道理。
伶音微微晃头,像是要把多余的想法甩出脑外。
“那,你为何杀他们?和你妹妹有关,是吗?”
他的嘴紧紧抿成一道直线,胸口急速起伏,几次张口,却又一声未出。
“这和你们没关系。”
“你们怎样对我都可以,放我妹妹一条生路。”
“她还小,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幽释表情阴郁,眼中厌恶一闪而过。
若不是身着袈裟,恐怕任何人都不会将他认作和尚。
“是他对你妹妹起了别的心思,对吗?”
越泷周身一震,抬起头眺望远方。
天地广阔,他却无处可逃。
“是。”
短短一个字,竟耗费了他全身力气。
几个月前——
卿青的头发长了些,裹上头巾便是邻家稚嫩小娇娘。
父亲看着她的目光愈加满意,兴致上来还会给她买些街角的小糕点来。
一派慈父模样。
开始,他还会提起警惕,看里面有没有毒。
次数一多,连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草木皆兵了。
越泷始终不曾亲近父亲,但妹妹的态度却松动了些许,有时还会为他做醒酒汤。
那天他下工回到家,还未敲门便听到了,那令他毛骨悚然的话。
“卿青头发长了,也胖了点儿,好看些了。”
“可以叫皎月楼的人来了,看看能卖多少银子。”
“可得多卖些,不然你白给她上上下下买了那么多物件儿了。”
祖父母一人一句,父亲居然还笑了,笑声中满是贪婪。
“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不然当初我为什么让她进门,还把那老婆子的棺材本给了他们。”
门外,越泷如死灰般寂静。
他以为,他还以为父亲多少对妹妹还有一点真心……
他错了。
越泷推开门,屋里三人表情惊人的一致,震惊又带着些许心虚。
祖母首先反应过来,干笑两声,“娃子,有什么事要和阿祖商量吗?”
他一眼望去,只觉得这人世间,竟比传说中的阿鼻地狱还要恶毒。
眼前这三人,是会吃人的。
“我都听到了。”
“不要把妹妹卖掉,我可以做两份工,钱都可以给你们。”
“她还小,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越泷一字一句,不带丝毫情绪地说。
这三人相互看了几眼,默不作声。
最终,父亲说话了。
“你也长大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你两份工也赚不了多少,你妹妹要是去了那,过得比咱们富贵多了。”
“妹妹来这之前在外做过工的,她赚的钱也可以都给你们。怎么样?”
父亲不作声了。
几分钟后,一个声音传来,“那便先这养着罢,等到了年龄找户人家许出去便是。”
越泷长舒一口气,转身去找妹妹谈此事。
两个月后,越泷如往常一般下工回家。
家门口来了一个瘦瘦高高,眼神飘忽不定的白面男子,还带着两个侍卫般的人,周围围了一圈邻居。
“小娘害羞,没见过什么生人,见谅,见谅。”
这是父亲的声音。
越泷警觉了起来,疾步跑了过去,扒开人群一看。
父亲一手拽着想往屋里钻的妹妹,一边点头哈腰跟白面男子道歉。
他跑去掰开了父亲的钳制,将妹妹护在身后。
“你不是说不卖了吗?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我和妹妹拼命赚钱给你,你还要卖了她!”
越泷再也压抑不住,当着众人的面嘶吼。
邻居们不忿,“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爹,太不是人了……”
父亲自知丢了脸,马上甩了他一巴掌。
都到这个地步了,再糟也不会糟过现在。
他脑子此时已无法运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都不可以把妹妹带走。
越泷走向白面男子,一拳轰了过去。
果不其然,被旁边两个侍卫拦了下来。
惹恼了他,说不准他们就不会带她走了。
但他错了,白面男子没有气恼,反而笑意盈盈地走向了他:
“小娃子,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以为激怒我,那小丫头就能不跟我走?”
“你爹,已经收了皎月楼管事,也就是我给的定金,今日,她必须跟我走。”
“呵……我爹?他不是我爹。”
越泷嘴唇泛白,十几岁的年纪,却比行将就木的老人还要了无生机。
邻居们纷纷为两个孩子鸣不平,嘴上却顾忌着邻里颜面,说来说去不痛不痒。
是了,他和妹妹只不过是势单力薄的小孩子罢了。
真正能让邻居们有利可图的,是父亲他们。
他们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即将要被卖去皎月楼的小丫头,而得罪父亲一家呢?
说到底,还是他没有足够的能力,没能力让他们的心之天秤倾向他。
“那可否给我和妹妹一晚上的时间收拾准备下,明日一早便启程。”
越泷整理好表情,抬目看向来人,眼中暗波涌动。
“可以,明日我派人来接。”
白面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当夜,父亲从皎月楼出来,染着满身脂粉气回了家,醉醺醺地拎着一包烧鸡,扔给了越泷和妹妹。
“这是你在家吃的最后一顿饭,都吃光,别舍不得。”
这短短的一句话,父亲说得磕磕绊绊,还咬了舌头。
语毕,父亲迷蒙的酒意似乎散去了些,眼中充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拿着皎月楼给妹妹的定金,去风月场潇洒,一包烧鸡就想让他们感激他?
真是个好父亲。
他不再摇摆不定,给父亲、祖父祖母都送去了过量的安神药。
一把大火,烧尽了亲族。
送走妹妹后,他回到了大火之中。
火光中,他依稀看到了父亲向他伸出的手。
“孩子,快逃——”
话音未落,父亲被着了火的房梁砸倒,登时咽了气。
看着木板断裂、满目疮痍的残垣断壁,越泷缓缓地笑了,只这笑容中浸满了悲伤。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还真的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