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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命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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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被救了回来,但也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越泷挨家挨户磕头,整个人几近疯魔,额头上磕破的殷红鲜血浸湿了衣领:
“求求你,求求各位好心人,我阿婆病重,急需买药钱。我可以……我可以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只要借给我钱,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又伏在地上不断磕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有的人家看他可怜,便给了些许银钱,但更多的是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将他赶走。
这些钱,杯水车薪。
越泷满目灰寂,绝望蔓延全身。
恍然间,他似乎记得有个人欠阿婆的钱没还。
他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血,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
他叩开了那家人的门,一个大肚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那张脸赫然就是李二郎。
越泷习惯性的下跪,大声地求他还钱,李二郎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伸手探向腰侧钱囊。
但探进去的瞬间,他的手僵住了。
手上空空如也。
回头看向院中老父的棺椁,李二郎久久不敢把头转回去。
他怕看到越泷脸上的失望。
“我懂了,你不想还我阿婆钱。”
越泷抬头,一双精致凤眼中燃起了滔天怒火,狠狠地咬向男人的手臂。
那男人任他咬着,直至殷红鲜血点点渗出。
越泷扭头便走。
越泷做工赚的钱,加上挨家挨户借来的钱全用来给阿婆治病了。
但阿婆病情依旧恶化,直到那一天。
……
那天,阿婆清醒了过来。
一个病入膏肓的半瞎婆子,拖着失去知觉的右腿,一步一喘息地摸去了越泷祖父家。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把他俩接过来养吧!”
“他们能养活好自己,老婆子我啊,只是怕他们无依无靠受人欺辱。你们行行好,行行好……”
阿婆说完,噗通一声跪在了门外。
这一跪,邻里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想要扶起她。
“他们不同意,我就不起来。”
阿婆不知哪来的力气,挥开了邻居们的手。
门终于开了,祖母开门看了看周围邻居们略带不满的神情,面色微变。
“哪有让您跪在这的道理,快起来快起来。”
祖母见阿婆执意不肯起,便说:
“行,这两个孩子我看着也挺合眼缘的,我做一回善人,孩子们明日便搬来罢!”
语毕,祖母陶醉于自己的善心,露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回家的这一路上,阿婆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我娃儿,有靠山了……”
阿婆心中那根紧绷多日的弦断了,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卿青不断地哭喊着,整个人接近歇斯底里。
“阿婆,阿婆我们不想去那户人家,哥哥在那里受的委屈还少吗,我们不需要大人照顾……”
越泷搂着手中阿婆的画,脸上逐渐攀上一层死寂。
“阿婆累了,让她歇息会儿吧。”
妹妹用袖子胡乱擦了几下眼泪,推开门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位须发皆白的大夫跟着妹妹进了来。
“怕是,寿数到了。如若有似人参这般金贵药材,还能吊上几个时辰的命。但……”
大夫眉眼低垂,看到屋中破旧摆设,后半句他吞到了肚子里。
“要多少钱,我们买。”
越泷的目光一直落在阿婆身上,声音斩钉截铁。
大夫伸出了三根手指,表示要这个数。
他旋即摇摇头,伸出了一根手指,“你们也怪可怜的,剩下的钱不用给了,老头子我帮你补上。”
妹妹眼眶一酸,扑了过来,抱住老先生开始嚎啕大哭,“多谢先生……”
越泷将家中能变卖的都卖了,包括几件阿婆以前给他买的新衣服,他从未舍得穿。
在来人估价时,妹妹将自己唯一一支发簪递了上去,“把这个也加上吧。”
那簪子不名贵,但那是越泷几年前卖了头发给她买的。
卖头发?
对,卖头发。
卿青跑了出去,再回来时头上裹着青色宽巾,头顶上还没有手指长的短发从宽巾缝中斜了出来。
妹妹手里举着银钱,跑得浑身是汗,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阿兄,给!”
越泷没有接过来,而是隔着宽巾擦去妹妹汗水密布的额角,眼眶逐渐变红。
“是阿兄没用……”
女孩子家,头发短是要被耻笑的。
加上妹妹卖头发赚的钱,终于凑够了买药钱,大夫拿着钱,连忙跑回药铺取药。
阿婆的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缝。
“是阿泷啊,快上来,把脚放到阿婆肚子上,阿婆给你暖暖……”
越泷从小体寒,每到冬天,脚都会冰寒彻骨,阿婆总是会将他的脚放在肚皮上暖着。
阿婆已然神志不清,却还记得帮他暖脚。
越泷终于绷不住了,转过身掩面痛哭,泪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阿婆!阿婆……不要睡。”
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嚎刺痛了他的双耳。
他猛然回过身,阿婆已然咽气,手中还死死攥着兄妹两人给她捏的泥人。
大夫气喘吁吁地提着药汤盒跑来,看到眼前一幕,手死死地扒住门框,连指腹扎进木刺都感觉不到。
她终究,还是没有撑过那个寒冬。
甚至,连药都没有等到。
再过几天,便要开春了。
他抬眼望向门外,漆黑低沉的夜晚张着獠牙袭来,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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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没了,是要下葬的。
他要把阿婆的下葬钱拿回来。
第二日一大早,越泷一路小跑来到了祖父家,疯狂拍着门。
“呦,是越泷啊,打算什么时候搬来啊?”
祖母打开门,干笑两声,并没有侧身让他进去,而是死死抵住门,像是怕他看到什么似的。
“我阿婆没了,把我阿婆棺材本还回来。”
“你这不是说笑呢吗,你阿婆的钱不是给我儿子了吗。钱在他那里,他失踪了,跟我要什么呀。”
多可笑,明明是亲家,她脸上一点悲伤都没有,紧紧捂住钱袋口,满口的推脱。
祖母话还没说完,便想关门。
一只脚横在了门缝里,祖母看到后脸色一变:
“小兔崽子,能耐了是不?我都说了让你和那女娃住进来,嫌不够是不是?”
还未等越泷张嘴,一道醉醺醺的声音从内屋传了来,“谁啊,这么不识好歹?”
听到这个声音,越泷抬头死死盯着祖母,眼神如孤狼般锋利凶狠。
祖母被吓退了一步,拍着胸口顺气。
他闯了进来,他那传说中“失踪”的父亲,正拎着酒瓶子往外走。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骗人。
所有人都在骗他。
都是骗子。
越泷心脏抽痛,愤怒在他的胸腔内熊熊燃烧,他上前一步揪住父亲的领子,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愤怒。
“你不是失踪了吗?你们从始至终都在骗我阿婆!”
父亲大力甩开他,面目狰狞,“怎么,这里是老子的家,老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越泷妹妹赶了来,刚好看到这一幕,连忙把哥哥扶了起来,秀气的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这可是你儿子,你怎么忍心这样对他!”
父亲冷哼一声,“谁知道他是不是我儿子,他可没一处长得像我!”
越泷站定,嗤笑一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到眼泪流了下来。
“幸好没一处像你,不然我怕是要将自己毁容。”
父亲冲了过来,那架势像是要打死他。
祖母上前拦住,使了个眼色,父亲便转头忿忿地往他的方向吐了口痰,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路过卿青的时候,父亲迷蒙的酒意似乎散去了些。
他从头到脚的审视着她,啧啧两声,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折回去把外婆的棺材本拿了出来,塞到了越泷手里。
“老子心情好,这钱就还给你,把那老婆子葬了,你们两个赶紧搬回来住。”
越泷皱紧眉头,难以理解父亲为何又松口了。
但手中沉甸甸的感觉是真的,他便没多想,带着妹妹回去,将阿婆葬下了。
两人搬进了祖母家,过上了一段安生日子。
但没多久,平静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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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穆笼罩着竹林,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温伶音心脏似乎跳漏了一拍,看向越泷的目光复杂难言。
越泷不在意似的笑了笑。
“都过去了,还提这些做什么。我现在,只想好好赚钱还钱。”
“过去了,不代表没发生过。而发生过的事,不可能没有痕迹留存。”
幽释抬眼,目中一片淡漠。
越泷循着声音望向幽释,只觉得云里雾里。
随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刚变声不久的嗓音低沉,隐隐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这位法师,此话怎讲。”
“温檀越,”他低沉温润的嗓音响起,“天命塔。”
伶音知道天命塔该拿出来了,但那一瞬,她是真的不想撕破越泷深藏心中的伤疤。
她不忍心。
但她必须要这样做。
一座小塔突然出现在了她的掌心,她凝视着塔,而后抬眸看向那个面色镇定自若,裤腿却微微颤抖的少年。
她闭了闭眼,催动灵力。
天命塔转动间,几缕白芒逐渐淹没塔身,映得四周竹叶染上淡淡微光。
陡然,白芒缠绕间蔓延成镜子模样,越泷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