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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鹤顶红 ...

  •   眼前少女陷入了沉思,面色严肃且认真。

      “温檀越有什么心事吗?”

      一道幽深的目光探向她。

      “有些在意,那男孩身上怕是有蹊跷。”

      伶音话音未落,一颗掌心大小的薄青色小塔突然出现在她手上。

      “这是天命塔,可映出已发生过的事。以你的境界,使用一次,灵力便会抽空,下次使用需得再次蓄满灵力。”

      啊,看来就相当于调监控。

      这可是个好东西,他真是太懂我了。

      伶音心情不再沉重,嘴角大大扬起,笑眯了眼,“多谢禅师!那我便先用用,用完便还给你。”

      ——

      下午的竹林较往常热闹些许,竹鼠们三三两两冒出头,好奇地看着两人。

      “法师,这竹屋大体轮廓算是搭好了,我们歇一歇吧。”

      伶音颊边汗水闪着晶莹的光芒,脸颊粉红红的,像极了熟透的水蜜桃。

      幽释站起身,手中拿出一块附着女儿香的素净手帕,向她递去,“给。”

      她右手还在搭最后一块竹条,听到幽释似乎要给她什么,便空出左手向他伸去,视线还凝在手头的活计上。

      见状,幽释上前一步,她无意识地虚空抓了几下,随即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

      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沾上了些许尘土。

      这是什么?有些冰凉,但又有些柔软,一根一根的。

      等等,一根一根的……

      天哪,那是他的手!

      她竟然轻薄了禅师。

      伶音原本只有脸上红红的,现下脖子以上怕是都熟透了。

      早知道就看一眼了,她烫到似的松了手,连连道歉。

      “抱歉抱歉,唐突禅师了。”

      “无碍,温檀越并非有意。”

      女子温热似乎还残存掌心,幽释转过身,看着被抓过的那只手,无声地扯起了嘴角。

      她慌张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另一边,伶音心中却不那么平静。

      他没有生气吧?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上下捏了好几下呢。

      伶音懊悔的拍了拍额头,又不大自然地偷瞄了他几眼,见他动作自然如常,便松了口气。

      幽释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情突然大好,体贴的换了个话题。

      “越泷来了。”

      伶音松了口气,目光转向远处低着头默默走近的越泷。

      来得真是时候,正好解了这尴尬的氛围。

      “越泷,身体如何了?可有再难受?”

      “没有没有,昨夜……多谢你。”

      少年踢了踢脚下的石头,两只手绕到身后搅在一起,从头到脚摆满了局促。

      他今日穿的,是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平日里舍不得穿。

      应该会好看些吧。

      “对了,这是昨日的卖竹钱,一共九十五文,我只要代卖的十文,剩下的都给你。”

      少年走上前去,从兜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板,攥在手里伸向她。

      这孩子,看着她的眼神,像极了幼时被她捡回家的三花猫,亮闪闪的,还有些许怕被丢弃的讨好。

      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大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箍得她发疼。

      伶音收下了,随后悄悄将一块冰种翡翠放到了他的兜里。

      “越泷,我听很多人说,你阿婆是个很好的人。”

      伶音定定的看着他,心下却没有表面那么静谧无波。

      越泷,对不起。

      少年顿了顿,眼里泛起追忆之色,“阿婆她,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没有她,我现在说不定早就死在了哪里。”

      “当初,是她把你从你父亲手中要走抚养的吧。”

      “嗯……当时,她用棺材本的钱跟他换回了我。我来了之后,她们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越泷丹凤眼里缓缓蒙上一层水雾,声音逐渐哽咽。

      他如果没有出生就好了,白白拖累阿婆这许多年。

      “阿婆她每天做两份工,晚上还帮人纳鞋底,熬到最后,眼睛都熬坏了……我说这些,是不是有些毁气氛。”

      那少年似是觉得不妥,抬头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生怕她露出不悦的表情。

      “怎么会,”伶音温柔地看着他,复又发问:“那你父亲呢,你父亲没有伸手帮你阿婆一把吗?”

      听到这里,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抬眉笑了。

      “他?他那个时候,不是‘失踪’了吗?”

      “失踪?”

      伶音心头浮上一丝疑惑,剧情里,他父亲似乎没失踪过。

      “那个时候,我阿婆生病了,照顾不了我和妹妹了,就去了趟他家,希望他们能把我和妹妹接过去养着。”

      “但他们没有。”

      ……

      那天,也是这样凛冽的一个寒冬。

      阿婆拄着拐杖,佝偻的身躯每走两三步便要停下喘口气,凑近便能听到她肺部呼吸间发出的啸鸣。

      “叩叩叩——”

      阿婆艰难地敲响了紧闭的房门。

      “谁啊……是你啊,外面冷,进来吧。”

      越泷的祖母挂上笑脸,开了门,侧身让阿婆进去。

      阿婆局促地搓了搓手,冻僵的手指渐渐缓了过来。

      “亲家婆,你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祖母眼珠四下转了几圈,抬头再次展开笑脸。

      “啊……我,我病了,病得很严重——”

      话还未说完,便被祖母打断,“亲家婆病了呀,那这可拖不得。”

      说着,只见她从腰间取下钱袋,颠了颠,沉甸甸的,叮当作响,最后只堪堪捻出十枚铜钱。

      “喏,拿着,快收下。拿着去找巷尾的陈郎中好好看看病,提我的名字还能白赠你副药呢。”

      祖母满脸堆笑,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阿婆生了病。

      都是街头巷尾的,街头放个屁,街尾都有人笑。

      阿婆将钱还了回去,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来是?”

      “是为了咱们孙儿,我病重了,没办法再照顾他了。你看,你和娃儿他爹商量商量,能不能把他接回去养。”

      阿婆浑浊老眼中,充满了不舍。

      “吱呀——”

      里屋房门开了,走出来一人,胡子已花白,声音嘶哑难听,像极了豁了口的破锣。

      “亲家婆,恐怕不行啊。我儿已经无故外出数月了,期间一点儿音讯也没有。连我们两个老的,他也不管了。”

      阿婆皱起了眉,脸上纵横沟壑更深了:

      “怎么会……怎能这样!不孝啊……”

      阿婆眼中充满了震惊,乌青的嘴唇一直在无意识颤抖。

      “那,能不能先把孙儿接回你这里,我这身子骨真的没办法再养他了。”

      越泷祖父祖母相视一眼,没有出声。

      “我这,还有个女娃,叫卿青,能不能一起接了去?女娃勤快,接过去以后,你便不用再打扫屋子了。”

      “给口饭吃就行,女娃好养活。实在不愿,那就替我帮她寻一好人家,早早送过去养着可以吗?”

      祖父沉吟片刻,闷声拒绝了。

      “亲家婆,我们也是没办法。儿子下落不明,我们两个老的只能坐吃山空。再说,我们还欠着钱呢。”

      阿婆张了张口,终究一句话没说便走了。

      ---

      阿婆家中。

      “你是不是去找我祖父他们了?”

      越泷双唇抿紧,心中的愤怒几乎压抑不住。

      “我说过了,我和妹妹可以养你,你看,我现在在茶肆做工,岁数小一点又怎么,我也不需要人照顾!”

      “不要再去找他们了,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当初父亲要卖我时,便是他们撺掇的。”

      越泷用尽全力才不再颤抖,巨大的伤痛几近吞噬了他。

      他没有注意到,阿婆看向他的眼里充满了愧疚。

      当年母亲难产离世,便与父亲一家有关。

      母亲生得漂亮,性子又弱,经常引得一群浪荡子往屋里偷瞧,还经常对着她污言秽语。

      父亲知道了,便对她横加打骂,怪她不守妇道。

      一次,父亲去了赌坊,母亲一人在家,便有醉酒的浪荡子闯了进来。

      “小娘儿们,老子今天必须要把你搞到手!”

      邻居们听到了她挣扎的声音,便帮她把那人赶了出去。

      虽然没有得逞,但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已经被人瞧了去。

      父亲回来后抄起了擀面杖,她的鲜血染红了衣裙。

      祖父祖母只是冷眼瞧着,转身帮儿子关好了门。

      多可笑啊,父亲不在时,邻居们听到母亲挣扎的声音会闯进来救她。父亲在时,他们听到了母亲痛苦求救的声音也只当没听见。

      后来啊,母亲难产死了,他出生了。

      他后悔,后悔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父亲全家怀疑母亲不忠,瞧他哪里都不像父亲,认为他是外面的野种。

      是了,这就是他要被卖出去的理由。

      越泷醒过神来,转身搂住阿婆,“阿婆,不要离开我,我会努力赚钱给你治病。”

      此后的日子,越泷愈加忙碌,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吃的又不好,整个人迅速消瘦了下去。

      为了给他补身子,阿婆变着法子给他鼓捣吃的。

      风烛残年的拄拐老人,颤颤巍巍的走到冰面上,艰难捧起比头还要大的,石头一下一下的砸向冰面。

      人老了,眼神都不好了。

      阿婆估错了距离,冰面开裂,她掉了下去。

      好在路过的人将她救了上来,不然阿婆怕是没命了。

      阿婆被捞上来的时候,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哆嗦着,几乎快失去了意识。

      但她怀中,却死死地勒住了几条鱼,口中只念叨着:

      “娃娃们,有鱼吃了……”

      没多久,阿婆的病情加重了,开始认不得人了。

      “你这个畜生!我当初就不该把闺女嫁给你!我闺女,我闺女是我的宝啊……”

      阿婆哭喊着,拽着越泷的衣领便打。

      他身上有父亲一半的血脉,将他认作父亲也属正常。

      他心中滴血,却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

      被阿婆打了一顿,他反倒觉得心中畅快些许。

      父亲的血脉在他体内流淌一日,他便觉得自己多一分恶心。

      是,他恶心自己很久了。

      但他还有阿婆,还有妹妹,他不能去死。

      再往后,阿婆迅速消瘦了下去,快成了一副骨头架子,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妹妹不再去酒楼后厨干活,回家照顾阿婆。

      那日,阿婆是清醒的。

      “我想吃李家铺子的小馄饨了,帮阿婆买一碗好吗?”

      卿青见阿婆清醒了,稚嫩的小脸上洋溢着笑意,“我这就去!”

      阿婆和蔼地笑着目送她跑去,眼中充满了不舍。

      她不能拖累娃娃们。

      娃娃们都能赚银钱养活自己了,可不能让这钱白白用在她身上。

      阿婆一步一顿走向破烂的木桌,拿起了炭笔。

      她不识字,便画了一幅画。

      画上,阿婆、越泷和妹妹并肩站着,手牵着手,每个人脸上都扬起一抹大大的微笑。

      阿婆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止不住的扑簌簌落泪,嘴角却始终着上扬着。

      她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小包红色粉末。

      听到卿青脚步声将近,她慌忙将粉末倒进碗中,可她的手实在太抖了,一大半都洒在了外面。

      喉头上下滑动,妹妹进屋的同时,她刚好喝完。

      “阿婆!”

      卿青手中的碗掉落在地,汤几乎浸湿了她的鞋,馄饨撒了一地,白雾氤氲,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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