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他太过绿茶》霁汀白

19、同心咒

　　江嫣身上这毒素，竟是新下不久的。

　　不过，好在没有流经全身，否则他也救不回来了。

　　他张口，一颗深紫妖丹悬在她头顶，开始洗炼她的骨髓经脉。

　　本就虚弱的岁言使用本命妖丹为他人洗炼，身后白发已经长到了腰背以上。

　　毒素清除的瞬间，他强撑着没有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算还了她为夫人续命的恩情了。

　　怕倦姝担心，岁言小心翼翼地拖着她半昏迷的身体送到了给她准备的房间里，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再次清醒后的江嫣神情呆滞地坐在床上，她在昏迷之前，听到了她体内有毒。

　　可她吃过唯一一个可疑的糕点，是前日得知自己要被送去祭祀前，付垣给她的。

　　他递给她的时候，她还很开心，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给她带糕点。

　　脑子里浆糊一片，睁开眼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这就是她曾全心全意交托爱意的人，不仅在约定好带她逃走时失约，甚至还亲手给她下毒。

　　被爱的人差点杀死，被不信任的人救了三次。

　　真是讽刺。

　　从此后，尘归尘土归土。

　　第二日，她上街寻乞讨流浪的孩童。

　　第三日、第四日……

　　城南边界那条巷子里，全都是她寻回来的乞儿。

　　每个吸一点寿命，然后给他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流浪前，孩子们瘦骨嶙峋，吃不饱穿不暖，在死亡线挣扎。

　　来这里后，他们都穿上了干净没有补丁的衣服，一日三餐顿顿有肉，岁言还为他们寻了个教书先生来教他们识文断字，虽然是个蛇妖，但也从未伤害过孩子们。

　　孩子们感觉自己来到了人间仙境，每月要痛上那么一次也心甘情愿，他们不约而同地忽视了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

　　可岁言做不到忽视。

　　每吸一点，他心中的愧疚自厌便增加一分。

　　可他已没有别的选择了。

　　十年驹光过隙，整个巷子里全都是四处寻来的孩子，但随着倦姝身体变差，这些还是不够。

　　岁言驱使着低阶妖蛇们四处为他寻找乞儿，有时候甚至还需要去人家偷。

　　随着一次又一次为她输送生命力，常年亏空妖力的岁言耗尽了底子，身体变得比普通人还要虚弱，白发漫延到了发根。

　　他时常恍惚，那个鲜衣怒马少年郎，真的是曾经的他吗？

　　他明白，一切都是强撑，但他还是无法接受，心爱的人会死在他眼前这个既定事实。

　　什么都明白，但也什么都放不下。

　　他放不下常陷入昏睡不醒的夫人，也放不下将吸过寿命的孩子们送归，那样他们都会重新陷入以前的困苦生活。

　　几年前，倦姝不知从何处得知她需要靠这些孩子续命后，一连自杀了好几次，每一次苏醒，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这么多年下来，他除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名、利全无，钱财更是散尽，大半都花在了孩子们身上。

　　他们夫妻俩住着门槛被踏碎的旧屋，窗户一到冬日便会止不住的透风。

　　有时他也会想，为什么只是想要好好活着就这么艰难。

　　直到眼前这群人的到来，一切戛然而止。

　　……

　　屋内外一片狼藉，伶音牵着短发女孩与幽释并肩而站。

　　“吱呀——”

　　中间破了一个大洞的门被一只修建地干净整洁的手推开，徐砚川和付垣相继步入。

　　看见地下另有乾坤，徐砚川挑了挑眉，瞟了眼手持禅杖的幽释，唇边涌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不是要除妖吗？刚才他向我攻击时，你躲在门外做什么？”

　　温伶音缓缓看向徐砚川，将手中剑收回，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怕不是来除妖的，就是想找理由跟着，总不会是太闲了吧。

　　徐砚川上前几步，站在了她原本的位置，整理了下他额前那两缕碎发，露出了一个经典的迷人微笑。

　　“看你们似乎有恩怨，谦让下你们。”

　　他灵力探查了地上紧紧拥着的两个人，看向伶音的表情不再神态自若，多了一分审视。

　　“不用再动手了，他们活不过明天。”

　　由远及近，门外出现了很多匆匆忙忙跑来的碎乱步伐。

　　“岁言先生！”

　　门被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快速推开，一群孩子冲了进来，将屋子围得里外水泄不通。

　　像石雕一样坐着的岁言动了动，神情微微惊愕。

　　看见眼前残景，孩子们眼中含泪，有的直接哭了出来，有的含恨注视着伶音他们。

　　“我们过得好好的，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先生！”

　　“要不是先生，我们早就不知道饿死冻死在哪里了，你们都是坏人！”

　　一个稍壮一些的小男孩扑到了幽释身上，挥起拳头便要开打。

　　“小冲，放开他。”

　　岁言有气无力地对那孩子说。

　　江嫣沉默着将小冲从他身上扒开，将倦姝轻轻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

　　“孩子们，先出去，我们有话要说。”

　　她将孩子们引出门外，叮嘱一番后回到了屋中。

　　“温伶音，我记得，路上我和你说过他是个很好的人。没有他，这些孩子是生是死都不一定。”

　　江嫣眼中压抑的恨色完整地映入了伶音眼中。

　　“可他不该将别人家的孩子拐到这里来，不知有多少父母四处苦苦寻找他们的心头宝，你想过他们吗？”

　　伶音眼中清明坚定，并未被她影响到。

　　“而且，他千不该万不该，吸取别人的寿命来补自己的。”

　　江嫣突然激动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喊道：

　　“他从来都没有吸食过孩子们！他只是为了给他夫人续命而已……”

　　“岁言为了给她续命，施了通潜术后原本还有五十年可活。可她那五十年被偷走了，岁言的妖丹又因为给我洗经伐脉而枯竭碎裂。”

　　江嫣声音逐渐哽咽，眼角红地似乎能滴出血来。“他们早就活不到五十年了，或许，连明天都等不到。”

　　一侧，虚弱沙哑的男声悠悠传来。

　　“嫣儿，别说了。”

　　他费尽全力站了起来，摇摇欲坠，再不复当年堕仙山第一魔将的英姿。

　　岁言原地站定，眼神空洞地看向来人。

　　“我可以马上自裁，嫣儿的所作所为，都是我驱使的，与她无关。”

　　只是，放不下夫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倦姝，温柔与眷恋缓缓爬上他的眼底。

　　似是被那抹柔情牵引到，倦姝醒了过来。

　　她挣扎起身，几年来第一次认真端详着他。

　　头发白白的，又乱糟糟的，像个老头子。

　　这十年来，望向她的这双眼中再无当初的恣意潇洒了，只剩下愧疚痛楚深深交缠。

　　但不变如一的，是他的从未放弃。

　　可她想放弃了。

　　死了其实也挺好的，自己拖了他这么久，他还有那么长的人生，以后一定会遇到更适合他的女子。

　　“岁言，放我走吧。这么多年，苦了你了。你原本不必过这种苦日子的，是我在一直拖累你和孩子们。”

　　这些话，岁言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了。

　　她平静的态度，让他意识到，这次他无论如何也拦不住了。

　　“不……”

　　他下意识地拒绝，但显得如此无力。

　　岁言死死地看着她，眼睛上红血丝遍布，充满乞求。

　　“我苟活了这么多年，其实早就知足了。不必舍不得我，我们下一世再见。”

　　话音刚落，她从床与墙壁的夹缝中提出一根长长的尖锐木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胸口插去。

　　她眼中最后景象，是岁言踉跄着向她扑来。

　　倦姝缓缓阖眼，嘴角带着与他当初正式相见时一般无二的微笑。

　　“你没有拖累我，都是我自愿的。”

　　两行血泪自眼眶滑落。

　　“倦姝，我也累了，带我一起走罢。”

　　他直直地撞上了他胸口的那根木刺，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她环在怀里，任由木刺从他身后穿出。

　　他紧紧拥住她，两人殷红鲜血交融在一起，如冬日夜里渐落的红玫瑰。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仿佛看到有什么银色流光自两人交融的血液中飞出。

　　众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惊奇的惊奇，痛苦的痛苦，唯独幽释的反应最大。

　　他眉头轻皱，眼睛微微睁大，如果有人站在对面，便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在不受控制的震动。

　　原来世间，真的存在可以仅凭强烈地意志，就可以转世后跨越生死再次找到彼此。

　　伶音离他最近，发觉了他的异样，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角，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难过与震撼，以及一丝疑惑。

　　“那缕银光是同心咒，只在古书中见过。是两情相悦到一定程度后自然形成的，可以凭借这个，下辈子还能相遇、相识、相守。”

　　幽释解释后，众人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伶音睁大眼睛看向相拥而眠的两人，心绪起伏如海潮般一波一波涌上了岸。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如此情深之人存在。

　　可这样的情深意重，却踩在了众多失去孩子的家庭头上，朝夕间便会分崩离析。

　　她长叹一口气，看向眼神空洞如死灰般的江嫣。

　　江嫣跪坐在地上，眼睛一分一秒也不舍得从给予她新生的夫妻俩身上离开。

　　“我其实，早便知道会有今天，只是一直舍不得。”

　　这种温暖，她舍不得放开。

　　“我也明白，这些年我们做了不少错事。让很多人痛苦的同时，我们也从未畅快过。”

　　“如今，他们早早开始下辈子也好，下辈子，不要再这么不幸了。”

　　看着榻上两人相拥而亡的身影，她的眼瞳深处涌出一丝解脱，泪痕干涸在了眼睫上。

　　伶音遥望银光飞走的方向，轻轻放缓声音道：

　　“会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低下头想扶起江嫣，但伸出的手却停在了空中。

　　“江嫣，你不恨我们吗？”

　　狐狸眼少女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清晰可见，没有半分怨愤，有的只是一片宁静解脱。

　　“为什么要恨，我们本就做了坏事。你们都是受害者，没必要可怜我这个坏人。如果你们要将我送去大狱，我绝不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