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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失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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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醒来时,月光森然照在他脸上,几只乌鸦飞过,绕了一圈后就停在窗外。
难不成……
不,不可能。
他跌跌撞撞扑到被血染红的床上,仔细地探查了她的气息。
她还有呼吸,还好,术成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夹杂着酸涩在他心口蔓延,他紧紧搂着倦姝,生怕下一秒她就不见了。
两天后,倦姝醒了。
孩子没了。
“那个害了我孩子的人呢?我要他一命抵一命。”
在得知那人已被他杀了之后,倦姝心底属于仇恨的那一部分骤然清空,整个人仿佛被掏空。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呆呆地坐着,平日里爱看的书也看不进去。
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倦姝强打起精神,那天独自上街买菜,变故发生了。
“我的腿受了伤,没办法自己走,能帮我送到家吗?”
一个一瘸一拐的老太太走近她,脸上恳切之色让她不好拒绝。
可这路越走越偏,她的身子也越来越沉重,最后不受控制般跟在老太太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个傀儡一样。
她趁老太太不注意,手指僵硬费力地拽下颈间他给的项链吊坠,一把捏碎。
这样,他就会察觉到了。
自此,她的意识陷入黑暗。
一间人迹罕至的偏僻草屋里,一个老太太与发尾已变白的愤怒男子对峙。
“我可以把她还给你,但你要将通潜术教与我。我知道你以前顶顶厉害,可如今又能剩下多少功力呢?说不定啊,老婆子我还能把你打得跪在地上求我呢。”
老太太蔑视地看着他,冷哼一声。
岁言握紧长刀的手上青筋暴起,他从幼时起,便一路顺风顺水地站到了高处,前途一片通明,何时受过此类折辱。
一番交战后,岁言手臂打颤,几乎拿不稳刀,可那老太太却只是头发稍稍乱了些。
看来,真的是虎落平阳了。
他咬紧后槽牙,闭了闭眼,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后趁她不注意甩出袖中沁毒灵针,正中她的喉间与心脏。
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然绝命,腰间百宝囊成了无主之物,岁言瞬间便感受到了里面有着倦姝的气息。
他将囊袋打开,一个清丽女子静静地躺在里面,双眼紧闭。
她……她身上那五十年寿命呢?
他瞳孔震动,双手将倦姝轻轻抱出来,再次施术探查。
那五十年寿命,几乎全被老太太吸走,她怕是就要死了。
不,不可以。
岁言强忍眼中泪水,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匆促的奔向远处。
田间村落,江家。
此时已是夜间,岁言顺着浓烈地绝望气息,寻到了江家偏房。
里面住了个小姑娘,一身巫女的白衣裙,明明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却被死气沉沉的空寂笼罩着。
岁言突然出现在屋里,正想着如何将她抢走又防止她哭闹的法子,那小姑娘主动开口了。
“你是仙人吧,可以带我走吗?”
“再过几个时辰,我就要被送去祭祀了,可我不想死。你救我一命,我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来报答你。”
他没说话,眼中的愧疚使他不敢抬头看她。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但只有这样,才能救倦姝。
岁言将她装进百宝囊中,仓惶地飞速逃走。
当初的傲气虽然在修为倒退后早就被磨平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不对凡人出手。
如今,这条底线被他自己亲手摧毁了。
原来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早就从他身上剥离侵蚀掉了。
他如今的身体不比往昔了,半路上,他不得不停下歇息。
感受到百宝囊中的异动,岁言随手将她放了出来。
“谢谢仙人救我。”
江嫣看了看四周,嗓音沙哑却兴奋,脸上全是欣喜雀跃。
随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有些羞赧,小声说:
“仙人,我有些内急……”
“去吧。”
岁言运气打坐,也不看她。
她先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后来越走越快,往树丛深处去了。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在家,他们要将我祭祀,哪怕他救我出来,难保不是有什么目的。
要逃开,江嫣心里暗自说道,随后警惕地回头望去。
此地她没来过,又没有方向感,她只能凭借着本能尽量保持直线的跑。
可树影重重,路又难行,她很难辨别方向,跑着跑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山崖边。
一个没收住脚,江嫣直直往下跌去。
慌乱之间,一条蛇尾卷住了她,将她带了上来。
她原以为,这位仙人会愤怒,或者伤害她,或者杀掉她。
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眼前,他脸上毫不隐藏的担心与急切,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卑鄙小人。
“你要逃,你就找个安全的路逃,不要跑到山崖边,很危险。”
江嫣鼻子一酸,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我们走吧,你去哪,我就去哪。”
当晚,倦姝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到了趴在一旁熟睡的岁言和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阿言,那个老婆婆呢?”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晃了晃。
岁言猛地起身,见到她还好好的,嗓子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箍紧怀中姑娘,久久也不愿松开。
见夫君不愿回答,倦姝也不勉强,他怕是担心坏了,其实她一点事也没有。
她眨了几下眼,将目光投向熟睡着的少女,换了个话题。
“这女孩儿,是你领回来的?”
岁言听到她提到江嫣,搂紧她的手臂一僵,声音含糊想混过去。
“呃嗯,我见她没处可去,便收留了她。你如果不喜欢,我……”
“没什么的,她是你带回来的,我放心。正好你有时候不在家,她还能陪陪我。”
略带笑意的轻柔声音在他耳畔呢喃,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无地自容。
“倦姝……如果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你会不会离开我。”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了解你,你不会主动做让我讨厌的事的。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和我说,我们一起分担。”
她单手推开岁言,双手捂住他的脸,目光仔仔细细地在他脸上每一处徘徊。
岁言深切地凝视着她,他想挤出一丝笑意让她安心,但他努力了半天,依旧没有做到。
倦姝,我已经和你分担过了,我的生命。
只不过,你如果知道我用别人的生命来换取你的生机,你会不会讨厌我。
不远处,江嫣悠悠转醒,一眼便看到了救了她两次的那个男人和一个蓝裙女子在淡金阳光下紧紧相拥。
恍然间,她似乎透过他的身影看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个说好要保护她,最后又放弃她走向死亡的少年。
那个少年也曾和她在太阳光辉下发誓,牵手,与她紧紧相拥,说要攒够了牛羊去她家娶她。
可那晚,他却失约了。
她等啊等,只等来了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将素未谋面的她救了出来,为了他的夫人可以奉献出一切,她憧憬着自己也能拥有一份这样纯净不带任何杂质的感情,但她信错了人。
信错了人的代价,是失去生命,是要被送去祭祀,绑在火架上活活烧死。
看着眼前一对璧人紧紧依偎,她无声的咧开嘴,僵硬地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过的微笑。
她愿意,将生命奉献给真正相爱的人。
当岁言将那淡红色带着光点的不知名的东西从她体内抽出时,她痛得弓起身子,眼前视野开始变暗,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消失不见。
她最后抬头看了岁言一眼,无力地微微扯了一下嘴角。
一丝解脱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
“醒了?我之前煮了甜粥,过来吃些。”
岁言看到女孩转醒,心中愧疚不敢直视,说着便动身去屋外取粥。
“我听他说,你无处可去,那便在此住下罢,多一个人,会多一份热闹。”
倦姝向女孩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素日娴静淡然的脸上多了些许笑容。
不知为何,这女孩给她的感觉,竟如此熟悉。
她一向排斥生人近身,但这个女孩例外,随着她越来越近,倦姝的身体竟然兴奋到微微颤栗。
难不成,上天夺走了她的孩子,又将这个女孩子送来陪伴她?
倦姝主动握住了她的手,竟发现,这女孩的手比她更要冰凉。
她起身,将江嫣掖进被子里,从屋外拢了个汤婆子过来,塞到江嫣手中。
“你的手太凉了,来,暖一暖。”
倦姝怜爱地摸了摸女孩凌乱地额发,却没发现女孩看着她的眼角亮晶晶的,似有晶莹含在其中。
如果母亲也曾这样呵护过她,她也不至于苦了这么多年。
几分钟后,岁言端着热粥和几碟小菜摆在了桌上,三人像寻常人家一样侃家常,每个人都十分珍惜这样难得的安静。
饭后,岁言和江嫣抢着刷碗。
江嫣没抢过,站在一旁,讷讷地说出了她刚醒时便想说的话。
“岁言,昨夜,我差点以为你要将我的命全部吸给夫人。”
洗碗的手一顿,随后故作无事地继续刷。
“虽然全部吸走会很方便,但你是无辜的,没有谁该为谁献出性命。只是……”
岁言看了一眼屋内,声音压低道:“接下来会很麻烦,我需要很多孩子的生命力,每个吸一点。作为补偿,我会提供给他们更好的生活条件,让他们,开开心心的。”
“我可以帮先生你照顾孩子们——”
话音未落,江嫣心脏抽痛,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岁言及时扶住了她,使用法术探查她的身体状态。
她体内,竟然有用毒痕迹,这毒素已经流经她半身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