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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地下的卿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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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
那道声音的主人从屋中出了来,一边走一边咳个不停,让伶音想起了以前见过的肺癌晚期病人。
那人眉眼深邃,一头雪白长发因长久未打理而枯燥打结,身上穿的是最朴素的青灰麻衣,布料单薄,似乎感觉不到冷。
雪白的头发,那是将死之人才有的。
从头发上看,他的生命看来快走到尽头了。
但从面相上看,他还年轻得很。
他果然身体出了问题,巷子里那些小孩怕是用来给他续命的。
她冷冷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厌恶。
“吓到你们了吗?”
岁言低低的苦笑两声,随即又咳嗽了起来。
“岁言,昨夜被抓到此处的那个女孩怎样了?”
伶音进屋后,灵识便覆盖了整个屋子,发现什么都探查不到,被法术屏蔽了起来。
“无碍。”
岁言语气温和,还对伶音四人笑了笑。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江嫣的表情多了些许柔和,“嫣儿,我有话要对几位客人说,你先进屋去陪陪倦姝。”
江嫣刚要开口说想留下,便被他打断,“听话。”
她深深看了一眼岁言,回头看向屋内几人的视线蕴含着警告,进了屋子,一层隔绝视听的灵力罩包裹住整个里屋。
岁言将脸转了回来,竖瞳顿时毫无温情,丝毫不废话。
“几位找到这里来,想必费了不少弯弯绕绕。我也就不兜圈子了,这些个孩子,我是决不可能任由你们带走的,他们还有大用。”
“我也不想听什么‘这样有违道义’的话,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想要的,作为补偿。如果还是不行,那就几位怕是要白跑一趟了,门就在那里。”
“什么?”
伶音拧起眉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反派现在都这么硬气的吗?
桌上茶还是烫的,这便要赶人走了?
伶音捂着胸口,强压怒气,“岁言,你说什么我不管,但我必须要带她走。你若执意不肯,那只好兵戎相见了,只是不知道你的身体遭不遭得住。”
这就是江嫣口中的好人?
她的认知有问题吧?
伶音动了真格,从百宝囊中取出一把缀着白色冰晶的上品灵剑,剑尖对准了岁言的喉咙。
岁言泛青的竖瞳收缩,嘴角扬起一抹莫名的笑意,“那就没办法了。”
他冲向面前少女,一跃而起的瞬间,袖中甩出一排淬毒灵针,根根正对着她。
伶音瞪大眼睛,他竟然以正面进攻的形态使暗器!
亏他还是几百年的大妖,手段竟如此下作。
她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堪堪闪躲过去,那排紫色灵针就擦着她的右脸钉在了身后墙上。
差一点就要毁容了。
来不及缓口气,紫芒再次逼近她身前。
幽释身子动了动,随后又原地站定。
这个程度,她应该能应付。
他看向了对面使阴招的蛇妖,冰冷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伶音左躲右闪,桌上茶碗被碰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此时,岁言摸向袖口的手顿了顿,里面空了。
他忌讳地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幽释,随后小心地绕远了些,一把弯月长刀出现在了他手上。
伶音大口喘气,呼出的白雾几乎遮掩了她的视线。
一把长刀突然从白雾中穿出,伶音背后出了一身冷汗,闪身躲开的时候衣领被挑了开,更多白嫩细腻露在空气中,好在没受伤。
终于不用暗器了,伶音紧紧握着剑冲向岁言,佯攻几次后一剑狠狠劈砍下,白色光芒前所未有的耀眼,重重地劈碎了岁言手中刀,砍到了他左肩上,顿时血流如注。
灵剑抽离的瞬间,岁言再无气力,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手摸向伤口,骨头的碎碴太过锋利,将他的手都划破了。
若是在当年,眼前两个女修加在一起也不够看。
他颈部以下的雪白长发被暗红血液浸湿,以往的红发又回来了。
他看着,竟痴痴地笑了。
一缕灵力牵引着灵剑横上他的颈部,伶音防备地后退几步。
这人上来就使暗器,一点儿武德都没有,可得保持好安全距离,谁知道他袖中是不是还藏有暗器。
她厌恶地看向岁言,“你输了,把卿青放了。”
里屋房门外的灵力罩消散,看来他已经没有灵力再分给那罩子了。
登时,江嫣从门后狠狠摔了出来。
摔这么远,怕是在里屋助跑过。
“阿嫣!”付垣从门外冲了进来,想要将她扶起来。
她挥开付垣,自己爬起身向岁言跑去。
“好多血……岁言,你哪里受了伤?我,我去给你找纱布。”
她看着他深可见骨的伤口,只一瞬间眼泪便涌了出来。
岁言缓缓摇头,“不必了。”
江嫣回头看向伶音,一双狐狸眼中悲愤交加,双手艰难举起掉在地上的碎刀向伶音和幽释砍去。
那把刀哪怕碎了都太过沉重,她根本挥不动,在空气中砍了几下后胳膊都在抖。
两人都不必认真躲,她根本就砍不到。
江嫣意识到了这一点,长刀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响起,长长的刘海覆盖住了她的双眼,遮住了那如死灰般沉寂的目光。
刚才,她怕是像个杂耍的吧。
“岁言,交出卿青。”
伶音一字一顿,岁言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
一路走来,从付先生家到破庙,再从破庙到城南小巷,最后从巷子到这里,她的耐心快要被耗光了。
他如果还冥顽不灵,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岁言抬头直勾勾看向她,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似乎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屋中传来了重物摔落的声音。
岁言半阖的双眼突然间睁大,袖中最后的暗器击开灵剑,直直冲进里屋。
“倦姝!”
伶音走进里屋,只见岁言将一个眼角生了几丝皱纹的温婉妇人虚虚地环在怀里,动作温柔小心。
她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却依稀可以看出她年轻时有多美貌。
看来这位就是这蛇妖的夫人,只是不知患的是什么病。
岁言手指微动,颤抖着摆出施术的手势,一股淡红精气从地下涌出,大多流到了倦姝的身体里,一部分在空气中飘散,窗下那盆水仙悄悄舒展,提前绽开了花瓣。
伶音瞳孔震动,这方向,就在脚下!
幽释指了指地下,“需要我打开它吗?”
“当然需要啊,快点!”
他一手提起禅杖,重重落在地上。
一束金色光柱像切豆腐一样,将地面切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洞口不断有碎砖石落下,尘灰扑面而来。
岁言单手搂紧夫人,暗红血迹染上了她的脸颊。
他轻轻拂去,却越擦越脏,眼中逐渐攀上一层寂灭,他绝望地意识到,他再没有办法阻拦他们了。
洞口下方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痛苦呻吟传了出来。
女孩子的声音,是卿青!
一定要撑住,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你了。
伶音想也没想便跳了下去,向深处追去。
前方出现了一层结界,一眼望去模模糊糊,但依旧能看到里面关了个小孩子,一股淡红精气从她身上飘向上面。
“开!”
结界解除术竟然没用。
那就强攻吧。
伶音将灵剑引来,只见那剑周身通亮,几近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倏忽一剑化万剑,她身后数不清的剑携万钧之力迸发出剑鸣,从四面八方刺向结界。
随着最后一剑刺上,结界炸开引发的劲风袭向伶音,见来不及防御,她只好背过身去。
嘶……好疼,后背怕是划伤了好几处。
伶音连忙跑向那个女孩子,四下检查有无受伤。
结界炸开的瞬间,女孩身上不再向外飘散淡红精气。
只见她害怕地向后躲去,眼中蓄满了对来人的恐惧。
她的头发刚到肩膀,应该就是卿青。
“卿青,你哥哥越泷拜托我来找你,带你走。”
女孩猛地抬头,听到哥哥的名字后,眼中突然有了光亮。
“哥哥,是我哥哥让你来的?”
软糯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像是奋力呼救过。
“带我走,求求你带我回去找他。”
卿青将她看作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望向她的眼中,离开这里的渴望与对哥哥的思念交织在了一起。
伶音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安慰她几句,“跟紧我,出去别害怕。”
另一边。
幽释眯了眯眼,眸中漆黑丝毫不掩饰对面前白发男子的杀意。
“你居然敢当着贫僧的面,下杀手?”
他闲庭散步似的在岁言四周踱步,最后缓缓弯下腰,一缕灵力自指尖蔓延,瞬间箍在了岁言的颈间,缓缓收紧。
“得罪了。”
岁言还能动的那只手奋力反抗,但始终挣不脱,脸上多出了些许被勒出的血色,一双红血丝密布的眼睛痴痴看着怀中昏迷的女子,眼中无限眷恋弥漫。
女子在他剧烈挣扎下惊醒,见夫君颈部被死死箍住,双手奋力地想拽开幽释的灵力。
但她只是徒劳,她的手指可以轻松地从灵力间穿过,却无法撼动它。
她一着急,喉间涌出一口血,里面还有腐烂的碎块。
她爬出岁言的怀抱,抬起袖子擦干净下巴上的血,扯住了幽释衣尾,眼角有泪滴划过。
“仙君,我夫君是为了我这个孱烂身子才做下这许多坏事,如果没有我,这些事便不会发生。”
“我不会奢求仙君放我们一马,请仙君赐我一死,留我夫君一命可好?”
她急急地说着,边说边泪眼望向岁言。
“倦姝……”
岁言艰难吐出她的名字,再难说出别的话。
这件事,还是留给伶音解决吧。
幽释深深地看了一眼岁言,他颈间的灵力消失了。
“多谢仙君,多谢仙君……”
倦姝伏下身子,一磕不起。
竟又昏倒了过去。
幽释目光穿过房门,玩味地瞥了一眼房外看戏的徐砚川。
早就看出来了,他根本就不是来除妖的。
不管他想干什么,都休想得逞。
门外,徐砚川见他望来,唇角一直噙着的那丝笑意加深些许。
电光火石间,两人僵持着,谁也没有先挪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