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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桃林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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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风刮过,孩子们原本便隐隐颤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伶音看着眼前同仇敌忾般恶狠狠看着她的孩子们,心中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委屈。
她明明是来救人的,明明自下界以来,她一件坏事都没有做过,来到此地只是想救人而已,却被身为受害者的幼童们敌视着。
幽释释放出来的淡金色光罩没有限制孩子们人身自由,可他们为何不趁此机会逃走?
最令她匪夷所思的是,明明限制他们自由的是江嫣,他们护在身后的也是江嫣。
她强行压下乱糟糟的心绪,垂下眼眸,并未靠近他们,“我们只是来找卿青的,找到她之后我马上就走,决不耽搁。”
“江嫣,时间不待人。”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一边是岁言先生,一边是孩子们。
江嫣脸上满是难以抉择的痛苦。
孩子们本就无辜受苦,可岁言先生,岁言先生可是以他的妖力为她洗骨伐髓,她才有机会能多看这世界这么多年。
几秒钟过去,半伏在地上的江嫣瞳孔忽然缩小,几乎是压抑着嗓子嘶喊出声,“不可以,他们很危险……不,不行,我不会带他们去的……”
她失去重心,半身沾满了灰土,看向两人的眼神十分复杂。
“我带你们去找她。”
她声音毫无波动,摇摇晃晃走在最前方,像个傀儡一样。
伶音快走两步,与她并肩而行。
“岁言先生和我说,要与你们一见,叫我带路,可我根本不想你们见面。”
“我虽不知晓你是从何得知我旧名的,但自打先生赐我新名字以来,我是欢喜的。我想斩断过去,我家中……在家的日子,算不上好。跟随他以后,我才知道什么叫亲人间的关爱。”
“在我心中,他与夫人才是我的亲人。我贪恋这样的温暖,不想失去。”
江嫣语调平静,平静之下,是万丈漩涡般翻涌的海潮,一波一波,从未平息。
——
这是个很简单的故事。
江嫣刚出生时便不被父母所喜,只因是女孩。
后来,弟弟秉着万千期盼出生了。
父母都是务农之人,每日早出晚归,照顾弟弟的重担便全压在她身上了。
彼时的她,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而已。
无论冬夏,洗衣做饭都是她来,以至于小小的年纪,手上冻的都是冻疮。
那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旁人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却换不来父母的半分疼惜。
菜刀很沉,她拿不动,更切不稳,手上徒添伤口,却依旧要起得比所有人都早,给全家人准备一天的餐饭。
她每日都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这样重复枯燥的日子,她坚持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无数次地从窗外看着别家女孩子穿着嫩黄崭新的漂亮衣服蹦蹦跳跳的,缠着父亲要吃这,要吃那。
真好,她也想这样活着,多么明媚美好。
她第一次生出了反逆的想法,她也想踏出这狭小瓦屋,去外面看一看那秀美河川。
她将弟弟锁在家,换上她觉得最好看的粉裙去了那神往已久的桃林。
徐徐清风吹过,嫩粉花瓣如风铃般打着旋儿缓缓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攥紧手中花瓣,小心翼翼放到了袖口中。
她独自游玩,只觉得目之所及,处处都在她心上放着亮光。
她舞了起来,随心所欲地舞了起来,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一幕,恰巧落在了付先生眼里。
彼时他也只是个大她几岁的小少年,那一瞬间,他的眼中,整个桃林竟没有她半点美好。
这便是两人的第一次相识。
再往后,再往后……
江嫣不再回忆,侧头看向温伶音,“岁言先生是个很好的人,见了他你便知道了。”
伶音听了这话,秀气的眉扬了扬,并不相信。
一个四处抓孩童只为了练功的人,能好到哪里去,或许只是对你好罢了。
眼角瞟到江嫣身上仍脏兮兮的,伶音便施了个除尘术,扔到了她身上。
江嫣讶异地低下头,看着身上一尘不染,弯了弯眼睛,“谢谢。”
“只是见你身上太脏,去寻也不方便,随手而已。”
伶音见她如此坦荡道谢,心中有些别扭,将头扭向一边。
江嫣突然觉得,眼前少女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怕。
她眨了眨眼,“你是如何得知我原名的?”
“付先生墙上的画,那画中女子一双狐狸眼,身着粉裙,跪坐在桃林里,上面有你的名字。”
江嫣心脏抽痛,整个人摇晃了下,“他,他竟还记得我……”
伶音见她情绪激动,便伸手扶住了她,思索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的说了出来。
“我猜啊,付先生年轻体壮,那个村子里青壮年都逃得差不多了,他还赖在那里不走,很有可能就是等着有朝一日能顺着线索找到你。”
“我能看出来,他很想找到你。”
付先生家中布置规整,只有那幅画格格不入。那画早已泛黄,他却执意挂在了床的对面,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当时她便揣测,这画中少女,定是他心中重要之人,只是她没想过能在这里遇见。
江嫣只是苦笑着摇摇头,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她早便放下了,他又是何苦。
倏地,两个人拦在了前方。
其中一人月白色道袍,半披着发,周身气度温和;另一人三十岁上下,眉目深邃坚定,穿着墨绿色长身棉袍,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嫣。
赫然是徐砚川和付先生。
“阿嫣……是你吗?”
付先生声线颤抖,口中吐出的明明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确信。
刚才口中提到的人,下一秒便出现在了面前,江嫣一时间恍然不敢相信。
他跌跌撞撞跑过来,将她拥在怀中,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真的,怀中温软是真的。
十年了,他终于找到她了。
“阿嫣,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我带你走,你想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再也不分开了。”
付先生絮絮叨叨地说着,神情激动。
可江嫣却只是定定注视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怎么不说话,阿嫣。”
“付垣,谢谢你这么多年没有忘记我,也谢谢你来找我。只不过……我不会跟你走的。”
像硬生生吞了哑炮一样,付先生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难看。
“当初那件事,是我太软弱了,抱歉。但这次我不会再软弱了,和我走吧,这里很危险。”
危险吗,可再危险,也没有我们原来那处危险。
“这里不危险,”江嫣眼中一片清明,“我们其实没有必要再次相遇,你过得好,我过得好,就挺好的,不要再困在过去了。”
付垣沉默良久,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在嘲弄过去的自己。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舍不得走,我会等你原谅我的。”
江嫣声音温和,但说的话却不留余地,“我从头到尾就没有怨恨于你,何来原谅之说,请回吧。”
她转身走向伶音与幽释,半分迟疑都无。
此时,另一边——
“追踪符箓已经被销毁,你是如何追来的?”温伶音嗓音略带警惕。
她颈后的符箓,原来是眼前此人留下的。
见她紧张,幽释踏步绕到了她身前,刚好挡住徐砚川的视线。
徐砚川缓步踏近,见到幽释的举动,好脾气似的笑了笑,“当然是那只可爱的小白鸽指引的。”
“放心,我没有拦下它。”
伶音刹那便明白了。
徐砚川在她之后不知用的什么方法找到了付先生,那机关鸽上附着她的灵力,要回到县令府邸便要穿过那处,正好被他顺着灵力弧线寻到了源头。
他为何要缠上她?
缓缓压下心中疑问,伶音将云鬓碎发绕到耳后,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听说此地不太平,特来除妖,你不会阻拦我吧?”
徐砚川将手中扇子一收,试探地瞧向两人。
伶音只觉得莫名其妙,“你除你的妖,我找我的人,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阻拦?”
这人脑子多少有点病吧,大冬天还在那摇扇子。
无论何时都微微翘起的嘴角一瞬间僵住,徐砚川轻咳一声,“那好,只不过我们恰巧顺路,这一路,打扰了。”
此话一出,伶音更疑惑了,“我都不知道要去向哪里,你怎么就知道顺路了?”
伶音看向他的目光像是看奇珍物种一样,徐砚川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了,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伶音将目光挪向幽释,只见幽释好整以暇,一副看戏的表情看着他。
两人视线相交,幽释眼中的戏谑被她完整接收到,他无声地扬起了嘴角,将伶音拽到身侧。
江嫣走到伶音身侧,“我们走吧。”
一路上,伶音三人在前走着,徐砚川和付垣在后面远远跟着。
“除妖的事,就拜托了。”
付垣抬眼看向徐砚川,“能再次寻到她,是我最大的幸事,我不能让她再被蛊惑了。”
徐砚川颔首,目光却紧紧跟随温伶音。
一户寻常人家门口,几人停下脚步。
眼前房屋肉眼可见的陈旧,正门门槛早被踏得碎裂,泛黄的墙上甚至有不少小孩子随意潦草的碳画,侧屋窗子倒像新换不久。
终于到了。
“吱呀——”幽释上前一步,慢慢推开门,目光锐利地扫向里屋。
“进来之后把门带上。”
一道虚弱沙哑的男声从里屋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