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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海洋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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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现任动物园园长陈行所记,笔记本封皮材质为牛皮纸,边缘略有破损,看上去有些年头。每到值夜班无事可做时,他都会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划划写写。陈行也无法确保[它]是否可以阅读人类的文字。每到噪音出现时,他总是反复阅读笔记本扉页上的文字。
“我害怕漆黑的暗影世界,但如白昼般清晰明朗的生机也不属于我。”
——《金阁寺》三岛由纪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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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嘴唇苍白,手抖得也厉害。海洋馆门前驻留了几位黑衣的工作人员,他们见到受伤的阿卡并不是很吃惊。反倒以一种很谄媚的样子迎了上来。我心里敲着鼓,有一块沉重的铁压在我的心上。他们带着阿卡就要离开,我的嗓子直发干,脑子中一片混乱。还没有从这个忽如其来的海洋馆的震撼中出来,他们主动提出带阿卡去治疗,之中一位个子高挑的黑衣员工问我:“您是否被兔子咬伤?”
我摇着头,甚至于一个字也不想跟他们说。“啊,您不放心的话,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进入海洋馆,只是首先要换身衣服。”
那时我的脑子几近宕机:“衣服、兔子?你们在搞什么?”他还是格式化微笑着:“如若不换上衣服跟我们走,我很难保证您和您的朋友能够活过今晚。”
口袋中的地图忽的发起烫来,一瞬间我想赶快逃跑。因为、因为、因为我想起了小小地图右下角的最后一句话:
本园的制服没有黑色,如有黑衣员工向您搭话,请无视他们并立即离开。
黑色制服的人垂下眼瞧着我,他比我高了不少,“您还没有意识到,这里早就不是原来的世界了吗?”他看我下意识摸上上衣口袋的动作,向我伸出手来,“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地图还在的话,请交给我。进入海洋馆不可以持有此物品。”
“为什么…”我的声音好像在抖“为什么…?”
“这是规则,想要活下去的话,必须遵守规则。”
阿卡挣开搀扶着他的手,冷冷的说:“别他妈吓唬他了,规则?有规则一开始不提出来,事到如今才装成好人样?”
我凝视着这些人的脸,他们的脸好像在逐渐扁平,脸颊上的细毛在逐渐生长,看上去像是半人半兔的怪物。阿卡剧烈咳嗽起来,从口鼻里流出脓血,他的双眼通红到要滴下血来,我抓着黑衣工作人员的胳膊,不顾他兔子一样的脸让我直反胃,“救救他,无论怎样,规则也好,不是原来的世界也好。救救他!”
阿卡低低笑了起来,“带我走,别逼他。”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了,仅仅过了几分钟而已,他的生命力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着。
他的语气还是很冰冷,“那两位跟我来,进门后可以直接拿到一套制服,会很合身的。”
我跟着他们踏入了海洋馆半开着的大门,他们胡乱往阿卡身上套着衣服,海洋馆内部寂静万分,让我的心跳声格外明显。海洋馆之中还有一条幽长的走廊,走廊一侧有一个隐蔽的房间,当中好似放满了崭新带着塑料包装的黑色制服。我愣在外面没有进入,阿卡很快便换上一身与他人无二异的制服,他的脸色还是很差。
“请进。”他做出请的手势。
我缓缓、机械地踏出步子,那昏暗幽静,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室内,五双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我抚上这不详房间的门框,仅是走出这一步便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阿卡虚弱地靠在墙边,喉结上下滚动着,似是在默默忍受极大地痛楚。
“谁准许你们进来的,立即离开!”
一身严厉的呵斥回荡在整个走廊,身穿红色制服的男子见到门锁是开着的后,从身后抽出了别着的电击棍,唰地一声甩出来。
为首的黑衣人站出一步,语气明显底气不足,“越来越暴躁了,老石,大家都是这里的员工,不用一见面就赶我们走吧?”
被称为老石的红衣人冷笑一声:“再不滚,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们还有同伴没有换衣服呢。”
红衣人冷眼看着他们,按上肩上的对讲机,扫视了阿卡一眼:“有五个、不,六个黑衣人进入海洋馆,收到请回复。”他甩了甩电击棍,“还有二十秒,断腿还是滚出去,你们自己选。”
黑衣制服的人似乎都怕他,没有再多对峙便纷纷举起手后退着出了海洋馆。我不知该如何,也跟着下意识后退了一下。
他好似刚刚发现我的存在,对我说,你可以留下来。
“我的朋友不会是坏人,他…”
“那不是你的朋友,现在你要跟我走还是跟着这群老鼠?”
我陷入了沉默,矗立在原地就是我所做的选择。
红衣人收起了电击棍,没有赶我走的意思。我看向阿卡,他憔悴的身影埋没在夜色之中,犹如一滴水消失在平静的湖里。他静静望着我,一身漆黑的工作服让他看上去更加消瘦、挺拔。阿卡似是笑了一下,转过身跟随者那群人,离去了。
“我该怎么做。”我几乎是自言自语,红衣制服的人语气意外缓和地回答我:“抱歉,刚从吓到你了吗?他们最近潜入海洋馆的次数越来越多,赶都赶不走。”
“你刚才没有追上他们,命运已经做出了抉择,”他摸出钥匙锁上了这房间的门,“远离他们,或成为他们的同伴,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现在五点了,可以进来转转,如果你不知道去哪的话。”
他笑了一声:“不知道去哪的话,这里有供游客歇息的房间。”
(我在想,是否[它]也具有生长能力,意识不断完善。十几年前时海洋馆的部分员工上班时间还只是四点半,如今却被推迟到十二点。工作人员也是被允许交谈、接待的。那时的规则并没有被完善,每一条规则都是用血所书写而出的,一代又一代的牺牲。我无法遏止[它]的生长,只能无视现在已经接近人类的声音。)
我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不自觉走到了海洋馆内部,这里看上去与别处并无二异,幽蓝的吊顶上挂了一些小玩具,装潢精致,像是海滨大城市才会有的大型室内游乐园,货架上摆放满了各样的食品,出乎意料的免费供应。周围甚至有将要离去的游客,我路过鲸鱼园区时,一个巨大的漂浮物引起了我的注意。
鲸鱼池中漂浮着的、是一头已经死亡的大象。
它深邃的眼睛凝望着涌动的水面,溃烂的皮肤在水流中飘摇,这头死亡的大象,正静静漂浮在水面上!
巨大的反胃感让我双腿发软,漂浮在鲸鱼区的大象、对此熟视无睹的工作人员们、这头浸泡着的大象仿佛在发出悲鸣,那腐烂的眼球正盯着我看。他扶住了我,“不要出现任何认知错误,这些都是最新的投影,就像电影打到幕布上,都是假的。”
我如此确信那巨大玻璃窗中正漂浮着一头大象,一如我清晰明了我的名字,仅是陈行一般。天旋地转感让我的胃止不住痉挛,这仿佛是一场怪诞离奇的梦境,而现实感却又如此强烈,我知道,逃离这里唯一的途径就是遵守规则。只有这样才能带阿卡离开这里,逃出这个一切都在颠倒的世界。
“咳咳…鲸鱼,我知道的,这是鲸鱼。”我的心跳得很快,紧紧盯着面前漂浮的大象说,“这是鲸鱼。”
他紧紧拽着我的胳膊,也冷眼看着漂浮的大象,一有稍稍脱力我便可能瘫倒在地上。
喻淮安,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如刀割般。
阿卡,他有着一个与本人及其不符的名字,喻淮安。而我那时并无悲哀的意识到,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会记得这个名字,且是最后一个。
“请问…呃…您可以告诉我发生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这里与动物园又是什么关系。”
“海洋馆不隶属于任何组织,独立存在。外面什么也没有,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在海洋馆,就要遵守海洋馆的规则。”
我知道,或许有些事是不允许被交谈的。
“我是陈行,”我伸出手去,“谢谢您救了我。”
他不在意般回握住我的手:“石绍戎,叫我老石就行,不用这么客气。我什么也没帮到你,这些不过是你自己的选择。好了,游客房在右拐水母区附近,周围有小超市,我们这里不提供免费的晚餐。”
想必我的神色一定很可怜:“抱歉…我一分钱都没有。”
“什么?啊…”他一定很想骂我,出乎意料的是,他掏出皮夹,递给我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借给你的,活着还给我。”
我双手接过,仔细叠起来同我的地图一同放在上衣口袋里,深深向他鞠了一躬。低下头的瞬间,一股想要流泪的冲动涌上来,半响我也没敢让他看出我神色的怪异。
他好似有些局促,不太适应他人的感谢一样,“如果你拿着钱跑掉,我也不会怪你什么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围偶尔路过的红衣员工都步履匆匆,他们并非每个人的后腰上都别着电击棍或者□□。我忍着反胃的冲动走回鲸鱼园区,去看那头死亡的大象。
所有的碎片化的信息在我脑海中成形,规则束缚着一切,可却没有人说出是否存在其他隐形的东西。但同等重要的是,如果背后主导这一切的东西要向你发起袭击,所有的防御手段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员工并不能帮助迷失的游客逃离,连阐明自己的立场都有可能触犯规则而被污染。我不能向其他游客求助,不仅有导致他们被污染的可能,更或许“我”的认知本身就是错误的,任何挣扎都是让自己在悬崖上更后腿一步。我已经无路可退,放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接受不明的污染并死去(或是更残忍的方式);另一条是,逃离这里,永不回头。
不知不觉间我在鲸鱼区驻留了小十分钟,浸泡在水里的大象仍旧未变,往来的红衣工作人员对此无视。我凝视着它开始腐坏的眼,在那一瞬间,好似穿过广阔的原野,穿过层层的麦浪,瞥见了一位孤寂的老人。他眺望着世纪的尽头,在世界遗忘的边缘上久久不肯离去。一层哀伤包裹在他的眼中,像是清晨的阳光落到已收割过的麦田上。
将我的心扰乱,久久不得安宁。
他望起来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我想,他的内核一定是一个人。
已经没有来时的恐惧,我不由自主抚摸上厚实的玻璃,莫大的哀伤降临下来。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