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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章 溯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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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现任动物园园长陈行所记,笔记本封皮材质为牛皮纸,边缘略有破损,看上去有些年头。本子的页脚处放了一粒咖啡粉,藏匿在办公桌下柜子中的最深处。柜子已上锁。
“它催眠着这个孩子,正如千百年来催眠着以前的无数代的人,从出生到老死;它渗透他的思想,浸润他的幻梦,它滔滔汩汩的音乐,如大麾一般把他裹着,直到他躺在莱茵河畔的小公墓上的时候。”
——《约翰·克里斯多夫》罗曼·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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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记录下来,来自这阴影深处的恐惧。每当我想闭上眼睛,在刺眼的白昼中寻得一片荒土小憩时,这笔记便是将我心脏豁出一道口子的利刃。此时此刻,更有千千万万的、不知其姓的同胞们湮灭于此。在业火边缘游荡、哀嚎着。一息不得安宁。
我的朋友,因为我的贪生怕死而葬于此。
与我而言,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便是,为所有迷路于此的人们,指出一条曲折的小径,由我的血肉铺叠而成的小径。
直至死亡,我的信念都不会动摇半分。
无视它、对抗它…甚至是,接受它。
- 在我有偏差的记忆里,这一切的溯源应当是十二年前,我还是一个高中生时。
“真的不要紧吗?兔子的牙怎么会咬出这么狰狞的创伤,不及时处理伤口的话,一会化脓或者感染就糟糕了。”我对着在前面急匆匆开路的阿卡说。
阿卡紧紧掐住右手腕,上面还有清晰可见的兔子牙印。“妈的…这狗屁动物园连几只兔子都管不好,贴了几张纸说兔子有危险。锅里的麻辣兔头现在追着我啃了,被兔子咬了,唉。我皮糙肉厚的,咬一口没事,还好没咬到你。”阿卡头也不回地带着我向动物园出口走去,我们本想找几个工作人员问问路,他们一见到阿卡手腕上的伤痕,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让我们赶快离开,去外面的动物园处理一下,医药费全部由动物园负责。
事情还要回到上午时,阿卡骑着他那辆蹬上半分钟油门才会嗡嗡响的摩托车带着我在郊区闲逛。可以说动物园是忽的从我们视线中出现的,大门修的还算不错,白油漆刷出来的牌子明晃晃挂在上方,看上去整洁大气。
门票二十元,对于我们两个高中生来说,倒是有些小贵(钱都被凑起来买这两二手摩托车了)阿卡将车停在路边,看着身无分文的我,爽朗一笑变戏法一样摸出四十元钱,在我面前晃了晃,一瞬间,他好像在发光。
“不会又是打劫你弟弟的午餐钱吧。”我问。阿卡插着口袋走到售票口前笑嘻嘻买了两张票,“怎么会呢,喻何那小子饿几下也不会怎么样的,他最近跟一个小子玩的不错,叫什么林晖还是晖晖?…不重要啦。他不会看着这臭小子活活饿死的。”阿卡把票递给我,随之附赠的还有一张地图,上面细细密密写了一些小字。
“改天我得好好给你弟弟讲讲如何防坏人,他快被你欺负惯了。”我并肩与阿卡走进了这座人还算多的动物园,“哈哈哈!你可得好好谢谢他,就当他请咱俩逛动物园。”阿卡每次谈起他的亲弟弟喻何时,总是笑的很开心。
我的直觉驱使我去阅读这地图右下角的游客守则,红色的票子下印了一个双眼漆红的兔子,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请不要触碰我,我很危险!后面写了几条游客守则,不过是很平常的话,还有一条值得注意的点是:大象长有扇形的耳朵,请确保大象的形状是您记忆中的样子。零零总总记了有七八条,小男生茂盛的好奇心像蹦起来的惊吓盒子,不管外面有蛇还是狮子,都要探出头去看几眼。
我们首先就去动物园最边缘的大象展区转了几圈,没有发现什么端倪,阿卡看起来还有些失望。
直到下午时都无事发生,但我总有种揣揣不安感,身后总是飘着若有若无的目光。“还不错!这小地方还有蛇,走吧?现在四点多了,嗯…骑得快的话可以五点半之前到家,今晚在我家吃吧,正好给你看看喻何新拼的小轮船。丑是丑了点,不过还挺帅,嘿!”阿卡看我一直在出神,拉了拉我的袖子,“怎么了?脸色有些差。”
我努力笑了下,阿卡拍拍我的头,“你每次这样笑都是有心事的意思,戴好头盔,晚上风凉,别吹感冒了。”
“我们进来的时候,那块草坪上是不是没有兔子?”我转头间发现茂密的草坪上卧了几只雪白的兔子,它们窥伺着我们。躲在暮色的阴影下,用漆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总感觉它们不怀好意啊。”阿卡停下脚步。
那兔子贴着地面,以诡异的姿势冲了过来,像一支离弦箭。它直冲我而来,不过我还不至于被一只兔子吓到手忙脚乱,稍一闪就避开了它莽撞的奇怪冲击。“小心!”阿卡拽着我的后领口,把一只躲在我视线盲区的兔子给踢飞了出去,那兔子在空中滚了两圈,像破布娃娃一样重重落到地上,蜷缩为小小的一团不再动弹。
“不对劲,快走!”我拉着阿卡刚要逃离,一瞬间就有五六只兔子围了上来。平日里温顺的生物现在发了狂一样,拼命去啃咬我们每一寸肌肤,连骨头都要吞噬干净。它们的眼烧的通红,比涂满脓血的暮色更甚。兔子们身上散发出死亡的阴翳好似是有形的。
我躲闪不及,阿卡一个肘击捅在兔子柔软的腹部上,一刹那我竟然有松了口气的年头,本应被打飞出去的兔子在空中蹬着后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了过来一口咬上阿卡的手腕,他吃痛甩手,兔子狠厉的尖牙好似啃咬去他一大块皮肤,登时血肉模糊的手腕溅出血来,就在一瞬间,我来不及赶过去的一瞬间,天地都在旋转,我眼见着阿卡为了救我,眼见着兔子咬上了他的手腕,
眼见着,鲜血飞溅而出。
兔子被打落到地上还挣扎着想要再爬起来,我把它踢出去更远,拽着阿卡就往记忆中的大门跑去,所有的一切都在此时此刻彻底颠倒了过来,分明铺有鹅卵石的小路通往售票处,分明这课庞大的树前就是动物园的大门,一切的一切都与来时迥然不同。我慌忙中撞上了一个工作人员,他穿着黑衣,见阿卡手上狰狞的伤痕后。他犹豫了。
“快逃,现在还来得及。”他说。
“来不及了…至少你,”他指着我,脸色苍白,“你,可以逃,抛弃你身边的人,他已经没救了…”
“开什么玩笑!”我被他极其失礼的言论惹恼了,“请你带我们去处理一下伤口,或者带我们离开这里。我的朋友伤口不及时处理的话会很严重,需要尽快打疫苗,但不是你说的没救。”
黑衣的工作人员胸前别了一个小兔子徽章,他的面色很恍惚,像是在做极大的挣扎:“不…没救了。我们,我们逃不掉。你们唯一的生路只有…海洋馆。”他神色有若莫大的悲戚。我被他搞得云里雾里,“海洋馆?手册上说这里没有海洋馆。我对您愚弄我和我的朋友这个行为感到气愤,您难道不明白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间吗?”
他被雷击中般愣在原地,说了句抱歉就转身跑掉了。
(到如今我才明白,他的勇气,能够对我好言相劝的勇气。那时的我一定是极其恨他的。)
阿卡的嘴唇有些发白:“没事,老陈。别跟他计较,我没什么事,小时候没少被狗咬,被兔子咬几口也无碍。”
我们拦住了几位蓝衣工作人员问路,有的直接转身离开,有的见了鬼一样慌张塞给我们一张地图就跑掉了。阿卡捏着地图在前面走着,一路上各个工作人员敷衍到极致的态度让他变得极其烦躁。
“真的不要紧吗?兔子的牙怎么会咬出这么狰狞的创伤,不及时处理伤口的话,一会化脓或者感染就糟糕了。”我对着在前面急匆匆开路的阿卡说。
阿卡紧紧掐住右手腕,上面还有清晰可见的兔子牙印。“妈的…这狗屁动物园连几只兔子都管不好,贴了几张纸说兔子有危险。锅里的麻辣兔头现在追着我啃了,被兔子咬了,唉。我皮糙肉厚的,咬一口没事,还好没咬到你。”阿卡头也不回地带着我向动物园出口走去。
我摸索所有的口袋,企图找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浑身上下只有一把钝了头的美工刀,应是我裁割试卷时顺手装进口袋里的。
刀尖划到衬衣上时并不锋利,我废了好大力气才把这棉布衬衣给撕成长条。似是听到我撕割布条的声响,阿卡转身瞧我。我猛的一扯才能撕下来,“过来,我给你包扎一下。虽说简陋,也比一直流血强。”阿卡往后撤手,“你他妈的,这不是你攒了好几月的钱才买来的新衣服?钱是大风刮来的?”
低头看我惨不忍睹的衬衣下摆,这是我省下连续两个多月的早餐钱,昨天刚买来。如今像是刚从河边捡回来的破布条子,参差不齐的。我抿起嘴唇一言不发望着他,阿卡抓着头发,“…拿你你没办法,怎么样才能拒绝你这个金色的眼睛…不过没有下次。”
只是简易的包扎也疼得他呲牙咧嘴,我低着头看他血肉模糊的伤口:“疼也不早说…”
冬日的暮色降得很快,原本浓紫色的天际暗了下来,只有一片混蓝落在落日余晖的周围,那时的我没有意识到,这是我们最后的落日。
我感到有一阵令人晕眩的霓虹灯光落在我的脸上,也渲亮了阿卡蓬松的发丝,骤然出现的,在我们身前的,亮着刺眼灯光的牌子上写了三个大字:
海洋馆
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赘饰。
我停滞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