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园怪谈·园长》江暮言喻

6、它·园长（二）

　　“为什么逃走以后还要再回来？”

　　不属于人类模糊而带有毛刺的声响在陈行耳畔响起，办公室内只有他一人，他却感到始终有个影子萦绕着自己。先前陈行从未明确听出‘它’在说什么，只是听到尖锐、凄惨的幼兽嚎叫，儿童嬉笑的杂音从角落中传来。

　　陈行握紧了钢笔，他的手腕都在发抖，指尖掐的煞白。头胀得发痛，好似随时会撑破他的躯壳，蜕变出一个黏腻着血水的哀嚎着的怪物。他双眼通红，血丝从眼球低端爬上来，如不知餍足的络石藤蔓延生长。

　　园长守则第二条：在无人的时候，办公室门外出现孩子的哭声和笑声都是正常现象。无视，假装没有听见，切勿表现出不安或者烦躁。

　　不可能忽视了，已经无法再忽视了…‘它’的影子落在牛皮笔记本前，落在任何一处阴影中，落在视线的边缘处。天幕完全暗了下来，橙色的小楼外亮起了诸多亮到刺眼的白炽灯。陈行感到自己的五官在错位，手指上长出了人类的瞳孔、山羊横状的钥匙扣般的瞳孔，漆黑冷清而又冰冷的眼。一如十二年前喻淮安死前望着他的眼神般。莫大的痛楚降临下来，他捂上脸，整个人伏在办公桌上，呕吐感让他不断抖动着肩，眼里的生理泪水溢上来。大衣外套掉落到地上，也在变形、嬉笑。室内的一切都化为了深红浓紫的精神污染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生长，大笑着。

　　陈行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咬破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感到眼前的景象都在扭曲，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变形，缺失。桌子上的玻璃杯被他扫到地上，摔个粉碎。

　　园长守则第十四条：如果违背以上任何一条，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在办公室度过13小时，就餐请点外卖，并联系员工给你送过来。不要离开办公室，不要正视外卖员和员工。不要看镜子，时刻提醒自己人类有两只眼睛，且只有两只眼睛。

　　陈行剧烈喘息着，金色的眼里全是生理泪水，他草草用袖子擦去。他没法再看任何可以折射出他面庞的物体，干脆拿绷带把眼睛遮了起来。按响了动物园一级警报，通知全体深夜上班的员工：

　　尽量不要靠近园长办公室，监控室停止对橙色小楼的监控。大象区员工立刻下班。

　　通讯器对边传来了大象区保安冷峻的声音：“陈园长，需要我做什么。”

　　陈行还没能完全从窒息感中回神，他的胃在不断抽痛着，说话也不利索起来：“咳咳…呃…啊…没事，你们快点走吧，我一个人也可以。咳咳咳…”

　　“是。”对方按断了通讯。

　　陈行的嘴角全是血，这是他上任两年来头一次如此狼狈。‘它’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此清晰：

　　“这么漂亮的眼为什么要藏起来。”

　　从前都是小心翼翼不去触碰任何规则，既然陈行已经触犯了规则，这十三个小时内不如直接把规则扔到九霄云外。自上任园长以来，他便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活多久，况且他有太多的事情想要知道了。陈行从来不对‘它’的声音做任何回应，充其量也不过是自言自语。陈行擦干唇上的血，正视着前方的虚无，冷漠地回答：

　　“闭嘴。”

　　在已触犯这规则的任何一条后，陈行必须在这狭小的办公室内呆满十三个小时才可以离开。现在正好十点，真是前所未有。在此十三小时内，前十三条规则仍旧有效，但触犯后的后果也不过是‘它’更侵蚀入你的大脑，将你脑中的那根极其脆弱的引线点燃，将头颅炸个粉碎。以极其痛苦挣扎着不得死去。

　　失去视觉后的其余触感分外清晰，陈行听到海洋生物在地面走动的声响，腐蚀的声音传上自己的耳畔。手中的钢笔也正在凝视着自己，头顶的天花板越来越低，一切都在倾倒。湿滑的触感从后颈传来，陈行将自己缩到大衣中，努力抵触着这样黏腻恶心的感觉。

　　眼前的绷带散落下来，忽如其来的亮光让陈行不得不眯起眼去适应。不可能的，他明记得自己系了个死扣。

　　“如果你想要我的命，大可以杀了我。拿走我的命，不准再伤害别人。”陈行对着空气说。

　　‘它’好似在笑，“你的命有什么。”

　　“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它’不厌其烦问着这个问题。

　　“因为你喜欢我的眼睛，我没说错吧。”陈行金色的眼在灯下分外澄澈，而他笑的很冷。

　　“经常漂浮在鲸鱼馆的大象，你是通过什么手段实现的？”

　　陈行听到‘它’轻笑了一声，一时间无法辨别情感。或者说‘它’根本没有任何生物该有的情绪，‘它’是恐惧本身。历任园长在‘它’面前只有两条路：疯与死。

　　陈行隐约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扫开他办公桌上的文件，随意坐了上来。他的视线极其模糊，况且颜色杂乱，他也无法分辨他看到的具体是什么了。白噪音刚好达到人耳所能接受的频率，不断敲击着他脆弱的耳膜。恐惧要将陈行扼死在夜幕中，他在强装冷静。

　　“把人类变成动物也是你的乐趣之一吗。”陈行问。

　　“你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呢。”‘它’回答，天真而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