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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晖手记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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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守则共有十五条,剩下几条比较值得注意的一点是不要站在树荫下。”说着我看到小径旁的一个园艺师刚架好梯子爬上去准备修剪枝叶,右侧被修剪的整整齐齐,那一小块划出了一方明亮。
我拽着仍在宝贝他的手指的卡波姆走到树旁,站在向阳的一侧,没有让阴影落到身上。这里不是兔子园区,大概站在树荫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规则第五条:不要独自停留在兔子园区的树荫下。
“请问,这些树要剪成什么形状?”抬头问时看向那人,工作人员竟然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她友好回答我们:“不要让地上有影子就好啦!”
“这样一点也不美观。”卡波姆看着有些光秃的树干。
“是这样没错…员工守则中也没有要说剪成美观的样子,地上不要有太多影子就好啦。我也是新来的,还没有明白太多。”
员工守则?
一张网状的结构在我脑中哗的铺开,我果然没有猜错。这里所有人都被“规则”束缚着,员工、游客、保安(我只在大象区见到过几个,稍后再记)或许连园长都在规则中运行,无人知晓这背后到底是什么。
不对…意识…我赶紧掏出地图来看:地图上的出口已经消失了。
我们被浑然困在了地狱之中。
太阳穴突突跳着,心中莫名有股烦躁。这样被不明不白提着鼻子走的感觉,真是糟透了。但或许[它]的认知已然高出我好几个维度,不可逾越的,想到这里就没有理由抱怨了。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知道走出这一步后我的生命就像抛在空中的塑料瓶子,被暴力拆解还是若无其事落到地上,没有任何保障。
我听见我问她:
“可以看一下你的员工守则吗?”
她缓缓凝视着我,好像在思索。
“不过要快点还给我。一会有兔子过来就糟糕了。”
“你们也需要将规则沿虚线撕下,扔到地上吗?”
“…不清楚,如果细分到每个部门,规则好像会有变化。不过大致就是这样啦。我们需要撕下来喂给兔子吃。”她嗬嗬笑了起来,“这样奇怪的地方有很多,习惯就好。如果不是比其它地方高出十倍的加班费,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应聘。”
我没有时间细细记下这些规则,最后一条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它推翻了前面所有的条条框框:
如果你不幸被正常状态下的白狮子袭击但没有当场死去,第六七条规则作废。不要急着去医院,你不会死。离开狮子园区之后,前往海洋馆。你会很快发现它,你将穿上黑色的工作服。
……
沉默。
我将守则递给她时,无意间发现她的手指滚烫,“很奇怪,对吧?”她停下手里的工作笑吟吟问我。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散落的枝干、叶片。从嗓子眼里勉强挤出几句话,没什么,都是些很平常的规则。喻何不着痕迹靠近了我,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拖着就要走。他语气强装随意:“哈哈!这里就是猿猴展区?意外的安静,拜啦,小姑娘。我们先走了。”
它在我们背后,不说一句话。我们都听到了,园艺剪开合带来的声响,却也如此清楚。
那声响,是一直在。切割空气。
喻何带我离开了猿猴展区。
此时我们两人的精神状况极其衰弱,相互搀扶着走到白狮子园区,在太阳下找了个长椅就瘫坐在上面。我不敢看他的脸,原本安静的白狮子吼叫起来,所有的蓝衣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望着这四只白狮子。
来自最原始的恐惧将我压得透不过气,喻何也不敢看我的脸,只是用手扒拉着我的脸颊,把眼镜都碰掉了。我也没有去捡,生怕从镜片的反光中看到我的模样。
卡波姆深呼吸了几口,我甚至都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战栗:“老林…人类的眼睛,是,分布,不。横着长在鼻翼两侧,对吧?”
我们都看到了,那不可名状的恐怖本身。正在修剪枝叶的女生,两只眼睛慢慢倒转了过来,竖直排列在脸上,鼻尖也变成了两条缝,随呼吸翕动…我这辈子不想再回想起这幅画面。缓慢而又真实,甚至不能称为人类的眼睛,任何生物都不是。
现实,是恐惧最深刻的来源。
我挣扎着坐起身,用尽我全部的勇气去看喻何的脸,他高挑的鼻梁上沁了层薄薄的汗。
喻何,也就是我的朋友,卡波姆。眼睛均匀分布在鼻翼两侧,听起来很可笑。这确实是那一刻我最大的安慰。
卡波姆用手挡住了眼睛,此时白狮子的吼叫已经停止了,“妈的,老子最讨厌山羊了,她真像一只山羊。”
“山羊是横向的瞳孔,就像老式的锁孔。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不会都是那东西吧?”卡波姆泄气一样问,我知道,他最讨厌、最怕的就是老山羊。(但他吃起羊肉串来比谁都猛)
“不应该是,或许。她在给我们守则的那一刻,就被污染了。”我努力回想起一切恶心的细节,“我遇到的第一个工作人员,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测了下他的脉搏,是人类不错。在儿童哭叫声响起来时他的心跳也不过快了几下,像是平常听到大声噪音那样平淡,这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工作中的一环。他的编号C-01759。不过应当没有什么用。”我捡起眼镜,用卡波姆的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
“污染?”
“没错,污染。我暂且这样称呼她。守则中被兔子、第五只白狮子咬伤了的人也应当是一种污染。有没有玩过《人狼村之谜》?里面违反规则的人就会被污染,下场惨烈。但游戏中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只要它没有意识到你违反了规则,或者你在不知道规则的情况下违反了规则,在不同的时空违反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规则,都不会被污染。只要意识不到自己的认知有任何变化,‘它’会暂且放过我们,但只是暂且。”
“我也好奇为什么是山羊,不,应当是我们主观观测她时,她会变成你最恐惧的样子…可为什么我也能看到呢,这完全说不通。那么假定她变成了山羊…”我试图揣摩着,我又想,难道还有别的规则?
这些看似相互矛盾的规则如同一张网交织穿插着,在迷雾中望不清源头,也无法到达尽头。每一根丝都可以割断你脆弱的喉管。而你只能在迷雾中跌跌撞撞的前进,踏着沾有污血的皮毛、踏着自己的尸首。不能回头。
‘它’在窥视着你
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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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位工作人员站在我们俩周围交谈,声音较粗的那个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全然不像其他工作人员一样冷漠淡然。
“嘿哥们,你来这多久啦?”粗嗓门的那个问。
“一个多月吧。”另一个回答。
“嘿嘿,我刚来三天,得叫你声前辈!”
“没有的事,有很多事我也没有搞明白。”
我下意识跟卡波姆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屏住呼吸听他们谈话,对我们来说。这也许能获得一点点的情报。
“你知道园长去哪了吗?”粗嗓门的问,“啊哈哈,刚才去园长办公室,发现没有人。我以为他在里屋睡觉,敲敲门没有人答应。进去瞧瞧什么人都没有,园长也挺有童心的,沙发上放了几只小兔子玩偶,猴子也有吧,没注意看。”
“你疯了!没有园长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入办公室。”
他挠挠头:“我不知道,陈行园长是个很好的人啊,他不会计较这些的。而且啊,我发现他那张木桌子上贴了张很大的纸,用胶带粘的死死的,上面写了几条规则,真奇怪。园长也有守则。我大致扫了一眼,什么每天都要统计白…”
卡波姆腾得跳起来,极大声喊着:“不要听!!”我在他跳起来的一瞬间也跟着捂上了耳朵迅速撤离长椅,再加上他的声音,那个人的后半句被完全盖了过去。慌乱中四只白狮子吼叫着向我们奔过来,不,是向着那两名员工冲了过去。扑上去把他们撕咬的血肉模糊,霎时间,喷涌而出的血染红了白狮子柔顺的毛发。
突如其来的变故谁也没有料到,我努力集中注意力数了六遍白狮子的数量,四只、四只、四只、还是四只!是四只,不是五只!
怎么会是四只!!
喻何拉着我就要走,我仍然回头看着狮子们啃咬他俩的模样,一瞬间世界变成了默片,剧烈的疼痛从胸腔中迸发而出,我不明白,分明受到袭击的不是我。这簇灼灼燃烧的,所有的一切都在慢镜头播放。四只、四只、还是四只。白狮子审视的目光让我濒临失控,撕咬开皮肉与衣料的声音如此之近,仿佛那尖锐的兽齿在切割,在野蛮啃咬我的喉管,穹顶之上还有另一个我在俯瞰我狼狈挣扎的模样。四只,我告诉自己,真的只有四只,没有第五只。近乎不属于人类凄厉尖锐的嚎叫要将痛苦都凝缩成一片萎靡的漆黑,不断在我耳边嗡鸣。杀死他们,就犹如我在解剖台上解刨一只兔子那样简单。锋利的刀刃透过柔软的皮毛捅进兔子的喉管,我的嗓眼干涸到仿佛要皱缩为一团喑哑阴云。
莫大的悲怆要将我杀死,我绝望看着工作人员冲上去救这两个人,晚了,已经晚了,那样身体都七零八碎,脂肪块都散落成一摊烂泥,怎么还有救?他们已经死了。
因为、这四只、白色的狮子。
喻何用力扳回我的头,双手按在我的太阳穴上,他从小学拳击,手掌确意外的柔软。他闭上眼微低下头对我说:“老林,你没有错,这四只白狮子杀死了他们。”
“我早就知道,规则之外还有规则,老林,我们还活着。你说得对,也许我有一个哥哥,也许又没有。他曾在不知何处告诉过我,不要听任何人提起白狮子。也许是幻觉,但,现在我们还活着。”
“请立即离开这里!”穿蓝衣的工作人员赶紧过来想带我俩离开。
“去哪里。”我摘下眼镜,按着鼻梁骨之间问,也许此时我的态度很傲慢。
工作人员说:“去人多的地方,先生,请立即离开这里!”
我看着卡波姆,他也看着我。必须离开。
我剧烈喘息着…
--手记至此断篇,红衣工作人员关闭了林晖的水母小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