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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寒酥 03
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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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可没想到,一绕出拱宸桥口,她就迷路了。
来的时候分明记得过桥有个胡同口子,穿过胡同就是戏院,回去的时候却死活找不到口子。
珠珠有些着急,要是一直不回去,一定会引起怀疑的。
正当她四处乱窜的时候,耳边忽然出现一道男人的声音。
“瘦猴儿,你过来。”
“说你呢,瘦猴儿,怎么不吱声?”
珠珠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瘦猴儿是在叫自己。
她一抬头,看见茶馆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绿色军装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帽檐上有一颗银白色的星星。
珠珠心中一跳,想起之前迷迷糊糊听阿爹说过,皖苏系的军阀和执政党已经来了杭州,要是碰见帽檐边上有星星的,第一时间就要躲得远远的。
脑子里这么想着,脚上已经跑开了。
她没命似的往前跑,只听见身后想起一声枪响,还有男人的呵斥声。
不知是她命大,还是运气好,竟胡乱跑了回去。
顺利找到了戏院的后院墙,一鼓作气翻墙进去。
郑杭生一开门看见面色煞白的珠珠,心中一慌。
“怎么了?”
她朝他虚弱一笑,随即直直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刚才那一枪虽然没有打中她,但是子弹却是贴着她的肩膀而过的,加上急速奔跑之下血流过多,失去了意识。
“珠珠,珠珠。”
耳边不断传来呼唤声,珠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一片火海,火海里尸骨成堆,杭州成了一座空城,苏堤外的水全被血水染红,钱塘大桥从中间裂成两半,像是被人拆卸入腹。
她和阿爹走散了,小桃在不远处叫她的名字,可是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看着火海一点一点吞噬自己。
倏然,一阵熟悉的薄荷香钻进鼻子里,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郑杭生守在她床边,惊喜道:“你醒了?”
珠珠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恍惚道:“我流血了?”
他内疚道:“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
她身上的衣服也换了,沾了血的衣裳已经被烧了,被子里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的身子。
这事儿不可假手他人,只可能是他做的。
珠珠瞬间就红了脸,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瘦猴儿一样的身材,还害羞什么。
小桃从前总是取笑她,吃的最多,可这肉总是不长在该长的地方。
郑杭生舀了一勺甜糖水,送到她嘴边。
“吃点东西吧。”
糖水里煮了莲子、百合还有藕片,汤水喝起来格外清甜,她大约是饿了,囫囵吞枣一般吃了个精光。
砸吧砸吧嘴,还想再吃。
他瞬间会意,知会楼下的服务生送新的上来。
“你的衣服已经被我烧了。”
他从铃木送的箱子里随手挑了一件出来,递给她,道:“穿这个吧。”
本是衬得前凸后凹的旗袍,奈何她既没胸也没屁股,穿起来颇像个耍杂的。
郑杭生还违心地夸奖道:“别有一番趣味。”
她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因为失了血,唇色有些发白,看起来更像个瘦猴儿了。
这一晚上,珠珠睡在床上,听着沙发上均匀的呼吸声,一颗心慢慢安静下来。
她想,自己果真是个傻姑娘,受了伤竟一点都不觉得疼。
甚至有些甘之如饴的感觉。
黑暗中她忍着疼痛慢慢翻了个身,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你阿爹和小桃已经到北平了,我找人安顿好了他们,不必担心。”
她欢喜道:“郑先生,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
郑杭生一顿,苦涩道:“我算什么好人。”
珠珠的脑子只有一根筋,她大约是不会想到,如今两人都被困在这里,哪里来的消息,既然有消息,又如何能一封电报也拍不出去。
郑杭生不是娇养大的富家公子,在政商两界沉浮多年,周转于多政党军阀之间,单凭一个铃木南怎么能困住他。
这个戏院里,处处都有他的人。
让珠珠去报馆,不过是因为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完全信过她。
这一切,全是他的试探。
所以,报馆里林竞合看见她的第一眼,是惊讶的。
只可惜,她不知道。
从头至尾都不知道。
珠珠在阿爹和小桃已经平安的消息中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隔壁的会客厅里传来咖啡勺子碰撞的声音。
铃木南标志性的笑声传来:“郑先生,你这位太太未免也太懒了些,都这个时间点了还未起来,见她年纪尚小,莫不是昨夜操劳?”
郑杭生笑而不语,似是默认了。
铃木南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在桌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顿声道:“今晚百乐门,朱先生也来,下午我派车来接你们。”
郑杭生瞟了一眼票,上面印着当红歌星百灵的的照片,浓妆艳抹的一张脸,透着三分脂粉的俗气。
他笑笑道:“听说这位小姐只在上海开台,你如何能请到她。”
铃木哈哈大笑道:“还不是报了郑先生的大名,百灵小姐这几日在杭州裁制旗袍,仰慕你的大名,特来献唱。”
郑杭生不置可否,似乎承认了这段美人恩情。
铃木离开后,珠珠才从床上起来,伤口上了药已经结痂了,但是穿衣服的时候还是微微有些疼。
她慢慢从卧室踱步到客厅,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了眼桌子上的票。
开口道:“这位百灵小姐,长得好漂亮啊。”
他心不在焉道:“确实是位难得的美人。”
“哦。”
她拖了长长的尾音,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忽而,他又道:“只是脂粉气太重,倒不似从前可爱了。”
珠珠连忙追问道:“那怎么样子的女孩子可爱?”
郑杭生笑了笑,他年长她近十岁,虽少近女色,但是也算是游走花丛多年,小姑娘的心思到底还是看得出来的。
于是认真道:“你就很可爱。”
珠珠得了夸奖,十分高兴。
只是她不知道,若是一个姑娘平平无奇,人们总要说出些夸人的场面话来褒奖她。
比如说可爱,又或者长得健康有福气。
这种话,仿佛是在谈论“今天天气真好”一样,既没有营养,又无实质性含义。
只有她这种傻姑娘听着受用。
吃了午饭,歇了一觉,睡眼朦胧地起来。
珠珠洗了把脸,发现床边挂着一条朱红色的长裙,肩上两条细细的肩带看起来摇摇欲坠,胸前的领子开得很深,一副洋画女郎的打扮。
郑杭生将一条貉子毛披肩披在她肩膀上,平声道:“夜里天凉,当心伤风。”
他轻轻抬起胳膊,示意珠珠挽住他。
隔着衣衫,她恍惚间想起那天,他将自己从轿子里牵出来的时候,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摸起来有种令人安全的平实感。
商会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两人上了车,他一边娴熟地在她手背上点了两滴薄荷精油,一边嘱咐道:“一会儿到了那边不要乱说话,跟着我就好。”
昨日受了伤,她现在看起来面色还有些发白。
郑杭生从西装的外套里掏出一盒口脂,用食指沾了一点,轻轻点在她的唇上。
他的指腹很柔软,点唇的时候力道很轻,似乎是怕弄疼她。
珠珠透过汽车的后视镜看了一眼,一张小巴小巴的脸,因为点了口脂,也稍稍显出一点姿色来了。
他忽然笑笑道:“其实你的眉眼长得极好。”
珠珠生了一双秀气温和的杏眼,睁眼瞧人的时候又带着三分软糯,一张鹅蛋脸虽然还未长开,但也是美人坯子的底色。
再等两年,或许也要引得不少男人倾心。
车子停在百乐门口,这里原本是老杭州城的丽晶皇宫酒店,老板为了效仿上海百乐门,单单将一楼开辟了出来,弄成了歌舞厅。
因着是改造的,装潢并不及上海的百乐门。
近日城里动乱,生意也不好,门口的小厮看起来也怏怏的。
珠珠跟着郑杭生进了舞厅,老远就看见铃木一左一右搂着两个舞女正在喝酒。
“郑先生,这边。”
铃木给他倒了一杯酒,指了指台上的歌女道:“百灵小姐等着呢,等着你点曲儿。”
珠珠顺着方向一看,台上果真站着一个俏生生的美人儿。
美人穿了一身的新式旗袍,衩儿开到大腿根,露出底下一双尖尖的高跟鞋,握着话筒架子一扭一扭的,看起来十分妩媚动人。
郑杭生往椅背上轻轻一靠,侧过脸来问道:“令意,你想听什么?”
她一顿,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忙道:“天涯歌女。”
珠珠听过的新式曲儿不多,只是阿爹从前会哼几句这首歌。
话递到台上的时候,这位百灵小姐显然是不高兴了,蹬着一双高跟鞋就从台上下来了。
“你明知道我不唱周璇的歌?”
《天涯歌女》是周璇的名曲儿,这位百灵小姐和金嗓子歌后不太对付,这会儿点了这首歌,等于是戳人肺管子了。
郑杭生忽然拉过珠珠的手,轻描淡写道:“可我的妻子喜欢听。”
铃木瞧出其中端倪了,连忙打圆场道:“百灵小姐,你唱什么都是好听的,莫要计较这一首两首的。”
她冷笑一声道:“到底是供人消遣的歌女,不似大户人家的小姐矜贵。”
说完气呼呼转身回了台上。
珠珠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小心翼翼道:“我惹人生气了?”
郑杭生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有我在,慌什么。”
铃木笑笑道:“郑先生这一成婚,不知道伤了多少姑娘们的心,百灵小姐也是满肚子委屈呢。”
他不置可否,放下手里的酒杯道:“既然是来谈正事的,何必在儿女情长上面弯弯绕绕。”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朱一潜下意识躲闪了一下,恍惚道:“杭生,关于丝绵布料入杭这件事情,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推了一把眼睛,低声道:“去年杭州城总棉纺局也说了,如今时局动乱,实业又少,咱们技术不发达,总要靠着外头进来的洋货儿抵缓,等到咱们开了自己的工业厂兴邦建业...”
他这番话说得委实有些底气不足,日本人狼子野心,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要想收可就难了。
郑杭生也不戳破,耐着性子心不在焉地听着台上的歌儿。
百灵生了气,原本甜美的歌声里也带了几分怒气。
珠珠低头看见他正缓慢地转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知道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朱一潜喝了口酒,掩饰自己的尴尬。
隔壁桌子边上有个半倚半靠的男人,穿着一身正统的西装,外套挽在胳膊上,一只手点在桌子上,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欣赏台上的表演。
珠珠闻到男人手里雪茄的气味,不由的嗓子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郑杭生淡淡道:“那年大烟来华也是这套说辞,国人精神萎靡,如何还能谈兴邦建业四个字。”
铃木听着这话似有反水的意思,立马道:“丝绸布料和大烟怎么能比,那是迷惑人心的东西,我这可不一样。”
两边说着话,珠珠也听不大懂。
手边只有酒水,连个填肚子的东西都没有。
郑杭生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打了个手势,唤服务员上点心。
“这里的寒酥糕还有点名气,你尝尝。”
像雪花一般的一小碟子端了上来,外面缠绕包裹着的是特制的糖衣,入口即化。
里头打的是流心的豆沙和糖粉,吃一口甜掉了牙。
珠珠喜欢吃甜的,但是不喜欢吃这么甜的,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盘子。
铃木忽然起身道:“朱会长和郑先生先好好谈谈,我出去透口气。”
人走后,朱一潜立马道:“少川,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你也要应下,我不单单是为了商会考量,如...眉...如眉她现在人在日本,多多少少受些牵连。”
郑杭生的目光落在桌子那盘寒酥糕上。
珠珠注意到他拨弄扳指的手忽然停下了。
大约是在听到“如眉”这两个字的时候。
她忽然有些如坐针毡,似乎是觉得这两个字之间,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这让她瞬间不痛快起来。
良久,郑杭生端起盘子,转头问她:“怎么不吃了?”
珠珠心中忽然有些委屈,贪吃也分喜恶。
遇上不爱吃的,总是倒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