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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沈继洲 04 “ ...

  •   04
      “太甜了。”

      他放下盘子,吩咐服务员送杯牛奶上来。

      台上的歌已经停下了,铃木掐着点回来,将一份文件摆在桌子上,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

      “赶巧,商会把草拟的文件送来了,郑先生看看,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忍着极大的不快,缓声道:“若是朱会长看过了,那便没有什么问题了,我今日也无公章在身,明日送来公馆,我亲自签批。”

      事情异常顺利,一个通商口岸贸易的大决议,就草草被定下了。

      看起来着实有些荒唐。

      铃木南十分满意,亲自给他倒了杯酒,笑呵呵道:“如今这年岁,大家迟早是要成一家的,我们日本人做生意是最讲信誉的,只要货入杭市,低于市价,先贱卖三天,就当是给百姓造福了。”

      这种倾销手段,连珠珠都看明白了。

      从前东街头和西街头都开了一家米铺,两边为了争夺顾客,压着价格卖。

      卖着卖着,其中一家买空了,没钱了,倒闭了。

      剩下的一家成了赢家独大,自此坐地起价,赚得盆满钵满。

      阿爹说,他们这生意做得不厚道,这钱大家一起挣才长久。

      单单让一家挣了,最后苦的就是百姓。

      回程的车上,她忍不住开口,道:“我觉得铃木没安好心。”

      郑杭生诧异地转过头,问道:“怎么说?”

      她嘴笨,话到口边却说不上来了,咿咿呀呀好半天,自己闹了个红脸。

      他伸出手抚顺了她的头发,轻声道:“珠珠瞧出来了,真是聪明。”

      他的声音很好听,和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一样,一板一眼地夸奖学生,还要摸摸头以示鼓励。

      一时间,她竟也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了。

      郑杭生有些恍惚,觉得眼前的女孩子有种大智若愚的漂亮。

      一时间,心中细细的那根弦似是被拨动了,发出了一声婉转的铮鸣。

      转而他又觉得荒唐,她还是个孩子,总不至于叫自己动心。

      倏然,司机猛地一刹车,珠珠一头撞在前面的座位上,肩膀上的伤口瞬间崩裂来。

      她倒吸一口冷气,疼出了眼泪。

      司机为难道:“先生,前面是总署的车子。”

      郑杭生掏出一块帕子给她止血,随即面色不善地打开车窗。

      挡住去路的车是一辆军用车,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跳下车朝他打了个招呼。

      “郑先生,幸会幸会啊。”

      珠珠探出头瞧了一眼,瞬间又缩回头。

      这个男人就是昨天她迷路的时候,在胡同口子碰上的那个。

      自己肩膀上那一枪,还是拜他所赐。

      郑杭生皱了皱眉头,忽道:“沈继洲?”

      沈家是南京政府扶持的直系军阀,老司令曾三讨北洋,拥护南京政权建立,在沪在苏根基很深。

      “家父托我来杭特地拜访郑先生,可巧,在这儿碰上了。”

      他是不信有这样的巧合的,只怕是一早就叫人跟踪了。

      沈继洲慢条斯理道:“先生什么时候得空,请我去府上坐坐?”

      他没有这等好兴致,回绝道:“我妻子身子不适,这两日怕是不方便。”

      谁料沈继洲忽然扒着窗户,对着瑟缩在里面的珠珠一笑,说道:“瘦猴儿,原来是你啊。”

      珠珠又惊又气,抡起拳头想打人。

      但是看见男人腰间的配枪,只能忍气道:“你认错人了吧。”

      沈继洲啧啧有声道:“不会认错的,那天你逃跑时候的背影,真的很像一只瘦猴儿。”

      上蹿下跳,左右蹦跶,十分灵敏。

      她慌里慌张地将车窗摇上,只听得外面的人轻飘飘道:“如今时局不稳,家父托我给郑先生传句话,郑家在金陵城有家有业,可别忘本。”

      郑杭生的母亲是苏州人,上了年岁之后格外眷念家乡,加上大哥在金陵报馆主笔,于是在苏州买下了一处宅子,郑家的大部分家眷都在那里。

      这话颇有种敲打的意思,郑家在苏州没有什么根基,若是没有军方势力庇佑,犹如油煎两面,水火之间。

      沈继洲一只手扶在车顶上,一面欺身靠近车窗。。

      他长了一张极其周正的脸,可剑眉之下生了一双招人的桃花眼,倒是中和了原本冷硬的骨相,生出几分玩世不恭的意思来。

      郑杭生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珠珠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袖子,问道:“他认出我了,怎么办?”

      他细细查看了下她的肩膀,忽道:“这一枪...是他打的?”

      珠珠已经不大记得了,那天在胡同口子有两个人,她背过身根本看不清身后的景象。

      他放缓了语调道:“莫慌,他不敢乱来。”

      车子停在郑公馆门口,管家匆匆忙忙从里面出来,看了眼身后的人,连忙道:“老夫人来信,说是近日身子不爽利,请少爷早些回去。”

      他心中明了,大约那日的电报有了回音。

      丫头奉了茶上来,又端上来一盘子芙蓉糕,往珠珠的方向挪了挪,小声道:“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她登时来了精神,这天底下还有如此贴心的人儿,搓了搓手立马开吃。

      沈继洲在公馆里转了一圈,啧啧有声道:“郑家当真是杭州城首富,这里面随随便便一件珐琅瓷器都抵得过总署一辆军需车。”

      说完又看了眼桌上一把素白描的茶壶,釉面一看就是汝窑出来的。

      目光移向珠珠,发现这瘦猴儿正吃得欢快,一点也不含糊。

      郑杭生细细品了口茶,顿声道:“沈公子若是看上哪一件了,带走便是。”

      沈继洲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指了指珠珠。

      吓得她一哆嗦,手里的芙蓉糕瞬间掉在了盘子里。

      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随即道:“我看那把素白壶就很好。”

      管家立刻会意,连忙道:“库里还有一套一模一样的,我给您取来。”

      郑杭生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平声道:“也不必麻烦了,我明日动身去金陵,亲自送到大帅府上。”

      沈继洲知道自己这点把戏瞒不过他,于是识相道:“那好,今日多有叨扰,我就先告辞了。”

      珠珠见他要走,连忙抹了抹嘴,心里寻思着要不要送到门口,毕竟她现在是名义上的郑太太。

      郑杭生递了眼风给身边的丫鬟,灵巧立马走到她身边,温声道:“太太累了吧,上二楼沐浴吧。”

      公馆门口还贴着他们新婚的喜字,两边的大红灯笼还未撤下。

      郑杭生将沈继洲送出门外,身后的管家忽然打开高灯,转身又将大门关好。

      夜里的气温低了,苏堤外头的风又冷,他穿了件单薄的长衫,迎风的时候瞧着有些寂寥。

      “沈公子,郑家的账你算得明白,那日你的人伤了我的妻子,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沈继洲摸不准他的意思,开枪的是他的副官,动手的时候本就没想过要伤人性命。

      而且,那瘦猴儿看起来也没受什么大伤。

      他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郑杭生似乎不打算翻篇。

      “郑先生,这件事情确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副官一声惊呼,左肩不偏不倚挨了一枪。

      昏暗夜色里,他甚至看不清是谁开的枪。

      瞬间,后背冷汗连连。

      今日确实是大意了,郑家并非一般的商贾人家,根植苏沪杭三地多年,这点手腕还是有的。

      郑杭生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事儿便是两清了,只是回头叫沈司令也明了,郑家人都护短,若是伤着了身边人,总归是件麻烦事。”

      夜风呼呼地吹着,珠珠开始忧心,自己过冬的衣裳还没准备好,可眼瞧着天就要冷下来了。

      灵巧一边往浴缸里添热水,一边道:“吃饱了么?厨房里还煨了鸡汤,要不要喝点。”

      珠珠有些不好意思,推辞道:“你们吃吧,我吃了许多芙蓉糕了。”

      灵巧捂嘴笑道:“客气什么,先生两个时辰之前特地打电话回来吩咐我们做的。”

      对于一个吃货来说,这句话瞬间起到了十分安慰的效果。

      郑杭生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乖乖巧巧坐在餐桌前喝汤,走过去忍不住夸了句“真乖”。

      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改口道:“你正长身体,睡前该喝一杯牛奶。”

      珠珠看了眼自己胸前一马平川,默默点了点头。

      他说话的语气愈发像个长辈了,听着令人有些不舒服。

      郑杭生在沙发上静坐了一会儿,忽然道:“明日我们回金陵去,我母亲也想见见你。”

      她一口鸡汤咽了下去,油脂包裹着热意慢慢滑下咽喉,一路到了胃里才稍稍纾解。

      随即,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忽然一笑,宽声道:“无需害怕,她人很好,也一定喜欢你。”

      她终究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又是个不会演戏的笨丫头,要是真到了高门大户,岂不是要出洋相。

      这一夜,珠珠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早晨灵巧叫她起床的时候,发现她正呆呆地坐在床沿边上,活似鬼。

      郑杭生探了探她的额头,忧心道:“莫不是伤口发炎烧着了。”

      珠珠摇了摇头,实话实话道:“我昨日梦见你母亲了。”

      “梦见了什么?”

      她支支吾吾道:“梦见她拿着藤鞭,叫我吃家法,还追了我一路,梦里跑得累了,这会儿脑筋有些不清楚。”

      这个梦一直困扰了她一路,车子从杭州城开到金陵路上七八个时辰,大半时间珠珠都是在祈求各路神仙不要让她出丑。

      只可惜,漫长的车程早已叫她晕得七荤八素,一下车就吐了半天。

      见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开口就道:“姆妈好。”

      郑杭生提醒道:“这是我奶奶。”

      老太太身边站着的妇人面色不善地开口道:“道台家的小姐,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

      原谅珠珠,大户人家的女人们长得都差一个辈分,她这种小门小户的,哪里能瞧出来。

      老太太倒是极为高兴,拉着她的手连声道:“这姑娘有福,我一瞧见就欢喜。”

      郑家的老宅是栋中式庭院,四进四出的老宅院,东南西北各立门户。

      老太太住在东边的主屋,初一十五召大伙儿过来吃饭。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满满登登几十号人。

      郑杭生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爹和大哥今天不在,你认得二哥和小妹就好。”

      郑家的二少名叫泊生,是个十足的纨绔,一身洋派的西装马甲,还留着新式的长头发,鬓边两戳烫成了时髦的大卷。

      听说是早年间二少留过洋喝过洋墨水,在外面被那洋人的思想给勾了魂,如今成了这幅做派。

      老太太一看见他就来气,不止一次说要剪了他这一头狗毛。

      转念想着是亲孙子,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珠珠朝他多看了一眼,不料却迎来一个痞痞的笑,张口就道:“三弟真是老牛吃嫩草,这姑娘看起来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吧。”

      高位上的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碗筷,气骂道:“你只管说别人,怎不先瞧瞧你自个儿,而立之年了,身边莺莺燕燕不少,若全是女的也就罢了,听说还...还有那梨园的男戏子。”

      珠珠瞪大了眼睛,龙阳之癖她从前只在戏本子上见过。

      讲的是从前一个君王和臣子相恋,夜夜相拥缠绵,一日君王醒来准备上早朝,发现自己的袖子被臣子压住了,因不愿意吵醒枕边人,于是将袖袍割断。

      此为断袖。

      她从前以为那是戏本子上的杜撰,如今可让她瞧见活的了,登时竖起耳朵细细听。

      郑杭生往她碗里夹了两筷松鼠鳜鱼,提醒道:“闲话少听,多吃饭。”

      她埋下脸来吃饭,耳朵却是竖得高。

      郑泊生倒也全不在乎,缓声道:“奶奶,如今都新时代了,男欢女爱自由,您别这么古板嘛。”

      老太太拐杖一横,气骂道:“等你爹回来打断你的狗腿。”

      这顿饭吃的不算舒心,珠珠满脑子都在想龙阳断袖四个字,一不小心叫那鱼刺卡了喉咙。

      瞬间满脸涨得通红。

      身边伺候的丫鬟连忙上前照拂,手忙脚乱才顺过气来。

      一大家子都看向她,仿佛是没见过这样不识礼数的野丫头。

      她羞愧地低下头,心中十分难过。

      有钱人家的小姐,教养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只是一个帮厨的女儿,无论装得多像,总归是要露馅。

      郑杭生怕她再被卡住,连忙将盘子里的鱼夹走。

      吃完饭跟着他回到了西院。

      灵巧瞧出她心情不好,捧了盏牛乳茶过来,宽慰道:“大席一定是没吃饱,先垫垫饥,小厨房在煮粥了。”

      说完又补充道:“三少吩咐的。”

      珠珠可怜巴巴地望着郑杭生,好半天才道:“先生,你人真好。”

      他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在这里要唤我相公,或者少川。”

      说完又道:“吃完同你阿爹通个电话吧。”

      北平如今也不安全,通讯也是前些天才恢复的。

      隔着数千公里远,她听见那头阿爹的声音,竟“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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