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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送信 02 他 ...

  •   02
      他的目光很冷,像是冬日里苏堤外结的薄冰,影绰间看不清水下的光景。

      珠珠不敢看她,只能小声道:“我阿爹说杭州城要乱了...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郑杭生看着她,娇娇小小的一个姑娘,一张还未长开的脸,眉眼间透着单纯懵懂的无畏感。

      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不由地软下语气来,宽声道:“那为什么不听你阿爹的早点逃出去?”

      她一顿,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担心你。”

      他笑了,反问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珠珠一时间也说不上来所以然,阿爹从前总说她是个笨姑娘,比寻常姑娘不开窍些。

      如今看来,着实不假。

      红檀木的方桌上摆着一套珐琅瓷器,瓷胎细薄,釉面艳丽,杯口的掐丝是用细银捻成丝烧固上去的,看起来价值不菲。

      郑杭生给她倒了杯水,轻声道:“坐吧。”

      珠珠战战兢兢地坐下。

      他叹了口气,杭州城从古至今都是江南富硕之地,海关商贸往来颇多,此前一直受南京政府庇护,如今北边的仗打过来了,各方势力也开始侵占商贸体系。

      大批日本商员入驻杭州城的“滨江商会”,企图倾销敛资。

      南北军阀在此少有驻兵,加上时局动荡,不免人心惶惶。

      一旁的管家迟疑道:“商会好歹有朱先生坐镇,一时半会不叫他们日本人得先,三少您别忧心。”

      郑杭生喝了口茶,缓声道:“昨日商会大议,打的是关税的名头,谁不知道铃木的心思,他要将日本的洋布倾销入杭,为华北区筹军款。”

      赚国人的钱打国人,算盘倒是打得响亮。

      珠珠不懂这些,也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眼睛盯着桌上的芙蓉糕,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阿爹和小桃在外面等得急死,眼看着郑公馆外边的守兵已经撤了,但是迟迟不见人出来。

      小桃担心道:“这郑公子该不会是反悔了,不肯放珠珠走了。”

      福叔看了眼日头,气道:“这丫头没长脑子,指不定是稀里糊涂跑去哪里偷吃东西了。”

      郑杭生将手边的糕点推到她面前,无奈道:“若是饿了就吃吧。”

      珠珠伸手抓了一块糕点,慢慢回过味来了。

      昨天娶亲只是个幌子,那个叫铃木的日本人想逼郑家就范。

      毕竟在这杭州城里,郑家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名下商铺和银号不计其数,手里握着银钱往来流通的命脉。

      “你今日若是不回来,安安分分走了倒也无事,可是偏生叫人瞧见了你,只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成了。”

      倏然,门外一阵喧闹,珠珠听到阿爹的声音,家丁拦不住两人,叫他们闯了进来。

      郑杭生挥了挥手,示意家丁下去。

      福叔到底是文官家里的奴仆,说话懂礼守节,开口前朝他一揖。

      “郑先生,想来您也已经知道了,小女并不是温家小姐,昨日之举也非我愿,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郑杭生放下手里的茶杯,缓声道:“她在铃木面前露了脸,走不了了。”

      珠珠一边紧张地观察局势,一边趁众人不注意猛往嘴里塞糕点。

      一旁的丫鬟贴心地给她倒水,叮嘱道:“慢点吃。”

      阿爹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个挨千刀的,早知道就该捆了丢上船先走了再说,平白惹出这么多事情来。

      珠珠有点委屈,她本意只是想来提醒一声,没想到事情越变越复杂。

      管家提醒道:“三少,商会的车在外面了。”

      郑杭生看了一眼珠珠。

      福叔急了,慌张道:“她就是是乡野丫头,哪里见过世面啊,郑少爷您行行好,放了我们吧。”

      “这一遭要是过不去,怕是你们都走不了。”

      十城门和码头都有日本兵驻守,拱宸桥附近已经成了日租界。

      铃木南见过了珠珠,如果他们现在要想离开,是件难事。

      阿爹急得直跺脚,好似要把公馆的地板踹出一个洞来。

      珠珠小声道:“阿爹,你别着急,我就去一下,不会有事的。”

      郑杭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通关令,递到福叔面前,平声道:“郑家今天下午有一批货运去北京,我可以安排你们随货上火车,到了那边我也会找人安顿好你们。”

      “至于珠珠,她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就算我死,也会先安置好她。”

      这一声轻飘飘的,但是每个字都落在了珠珠心上,叫她记了很多很多年。

      后来,在战火纷飞满目疮痍的年代里,她也时常会想起,有一个除了阿爹以外的男人,说过要护她周全这样的话。

      福叔似乎是动摇了,与其三人困死在杭州城里,还不如将珠珠托付在郑家,好歹也算是条路。

      珠珠跟着郑杭生上了商会的汽车。

      这是她第一次坐车,这个四个轮子会移动的大铁盒,看起来很新奇。

      管家给她开了门,叮嘱道:“第一次坐车可能有些晕,太太当心。”

      郑杭生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薄荷精油,拉过珠珠的手背点了两滴。

      “闻这个吧,不会晕。”

      一股凉凉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郑杭生笑了笑,道:“你叫珠珠,姓什么?”

      她揉了揉鼻子道:“沈。”

      “沈珠珠。”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懵懂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开口道:“你呢?你叫什么?”

      “杭生。”

      “我母亲是苏州人,嫁去上海,后来举家定居杭州,我也在此出生。”

      他的声音淡淡的,混杂这薄荷香气,令人有种宁静的感觉。

      珠珠在心里默默描摹了一遍他的名字,还没描完,车子就到了。

      这里是日租界,周边的戏院茶楼都有日本人的身影。

      铃木南站在戏院二楼,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楼下两个日本军官客客气气将两人请了进去。

      珠珠一抬头,看见门口的牌匾上写着“昭和戏院”四个字,两边的奉茶的姑娘说着一口流利的苏白,身上穿的却是和服。

      铃木南从二楼下来,笑道:“郑先生,请坐。”

      台上咿咿呀呀已经开场了,今日唱的是昆剧《牡丹亭》,台上的戏子嗓音清亮,唱到“玉茗堂前朝后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的时候,铃木南忽然开口道:“郑太太,听说您从前在苏州小住过,可喜欢听这牡丹亭。”

      这一听就是来套话的,温令意是个旧时代闺阁小姐,就算是到了新时代,温家老爷子也不轻易放她出来抛头露脸,根本没有苏州小住一说。

      珠珠摆出端庄的笑容来,回道:“铃木先生大约是记错了,我从未去过苏州。”

      铃木南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确是我记错了,去过苏州的...是郑先生从前念书时候的红颜。”

      当初两人也是一对般配的璧人,后来因故分开。

      说完还发出遗憾的语气,表示那位红颜小姐,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人儿。

      话里话外颇有种叫珠珠这个大萝卜捡了个便宜的意思。

      珠珠一口气没理顺,顿时觉得桌上的点心也索然无味。

      郑杭生面无表情,语气中透着不耐烦。

      “我对昆剧不感兴趣,铃木先生有话就直说吧。”

      身边的军官捧着一个木盒子出来,拿到珠珠面前打开,里面是一件素色旗袍,领口的盘扣是用金丝绣线混编而成,看起来亮晶晶的。

      “这件旗袍送给郑太太做个见面礼,料子用的是日制的云香纱,穿起来冬暖夏凉。”

      郑杭生明白他的意思,拱宸桥的通商口岸已经正式开埠,这批货从日本进入杭州不是件难事。

      可日本的工业发达,制造业成本廉价,这些货一旦倾销入杭,那么本土的丝绵布料一定会受到打压。

      长此以往,这些舶来品就会打乱上下游整条产业链。

      铃木见他沉默,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低声道:“两成,我以商会的名义,给你两成的利润。”

      珠珠的目光落在郑杭生的手上,发现他的左手正缓缓转动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一副神情莫辨的样子。

      良久,他开口道:“这件事情,朱先生知道吗?”

      铃木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似是而非道:“昨天你不在,我和朱会长相谈甚欢。”

      郑杭生也笑笑道:“好,若是朱会长应下了,郑家自当竭力相迎。”

      铃木抚掌而笑,忙道:“好...好啊,郑先生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人,来啊,把我从日本带来的一整套云锦旗袍都拿过来。”

      珠珠就这样稀里糊涂收了一大箱子衣服。

      她不安地看向郑杭生,半明半昧的光里,他侧过脸温声道:“没关系,收下吧。”

      几人心不在焉地听了会儿戏。

      珠珠有些犯困,台上的唱词她一句也听不懂,但也只能强打起精神来应付。

      这一听,听到了傍晚五点钟。

      郑杭生看了眼怀表,心里明白今天是走不了了,铃木拿了他的口头保证还不够,须得签字画押了才算数。

      果然下一秒,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道:“今日不早了,郑先生和太太就留宿在这里吧,我明日请朱会长一起洽谈事项,你也不必来回跑动了。”

      铃木南给两人订了一间房,珠珠看见那张双人床,忽然面色一红。

      从小到大,除了阿爹,她还没和其他男子同睡一张床过。

      倏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珠珠,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她一愣,下意识回道:“我...我...我是个正经姑娘。”

      郑杭生一顿,道:“我知道...你正经。”

      他从长褂的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轻声道:“我现在需要找人拍封电报去南京。”

      拱宸桥附近有个联合报社,从戏院出去过了大桥就到了,前后不过百来米路。

      只是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进出受限,铃木安排在附近的守兵时时刻刻盯着他们。

      珠珠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发现戏院后面是一个小院子,是平日院里那些角儿吊嗓子的地方。

      现在天色暗下来了,后院没有人把守,翻墙出去正好。

      珠珠接过他手里的纸,定定道:“好,你等着我。”

      她应承得太快,没有注意到眼前的男人有一瞬间的迟疑。

      屋子里只亮了一盏灯,纸片从手中抽离的瞬间,郑杭生心底忽然滋生出愧疚的藤蔓。

      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清楚郑家水深水浅。

      而自己将她扯入这泥潭之中,倘若出了什么意外...

      毕竟乱世之中,周全二字,谈何容易。

      珠珠起身的瞬间,他忽然拉住了她的腕子。

      掌心的灼热吓了她一跳,珠珠慌张道:“怎...怎么啦?”

      他垂下眼帘轻声道:“小心些。”

      她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声音中多了几分得意。

      “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是翻墙爬树的好手,从前在温家的时候,管家下匙得早,我都是从后院爬进来的,若是碰上阿爹打我了,我上了树,他便打不着我了,等到...”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便小下去了。

      他是有钱人家公子,翻墙爬树这样的活计,大概是从来没有做过的。

      只有她,帮厨的女儿,乡野丫头,才干过这些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珠珠忽然觉得沮丧。

      心头涌上来一种堵堵的感觉,就像从前跟着阿爹路过西洋店里,看着那些好吃的蛋糕。

      心中明白自己买不起,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她攥着纸条飞快走出了房间,穿过走廊,顺利到了后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梨花树,近秋的天,枝干显得有些寂寥。

      她三两下就翻过了墙,轻松落地。

      按照郑杭生给的地址,她顺利找到了报馆。

      晚上七点钟了,报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电报机。

      珠珠进去的时候,敲了敲门。

      男人抬起头,露出圆框眼镜下一双略带审视的眼睛。

      随即林竞合朝她笑了笑,问道:“你就是少川新娶的妻子?”

      她楞了好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少川”是郑杭生的小字。

      珠珠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小心翼翼道:“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

      林竞合接过纸,忽然道:“你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褒是奖,心中只记得郑杭生嘱咐她说要快点回去,于是匆匆忙忙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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