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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贪恋 ...

  •   于君和来之后,红榜顶端便一直高高挂着他的名字,久久不落,再未换过。
      安年短板渐补,一路与于君和并肩。
      赵苛严肃的圆脸上堆满了笑纹,慈祥得像盛开的花。

      安年和于君和时刻待在一起。
      一起回家,一起上学,一起去图书馆,外人看来,他们已经是十分亲近。
      然而成绩摆在那儿,他们也没什么被耽误,很多人暗自咂舌,只叹望尘莫及。

      况且有些事情何必深究,既然可以因为对方变得更好,这样真的再好不过。
      大家格外宽容,出于佩服,出于羡慕,也出于他们的努力与认真。
      这个年纪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坏心思,只要你足够好,足够优秀,足够努力,那么大家就会发自内心的去喜欢去欣赏,所以于君和在这里的生活安然又宁静。
      根本就不像小说里说的那样拥有层出不穷的意外,嫉妒、议论、中伤、打扰,通通都没有发生。

      安年觉得这样很好,少年眉眼的阴沉一点一点消散,明亮沾染上他的眼尾。
      人如玉,亦似流光。
      她总是撑着脑袋看着于君和发呆,觉得他笑的样子真好看。

      但安年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的真实是有多么的冰冷无温,也不知道他是废了多大的努力才学会那么多对他来说很难的事情。
      学会社交,学会接触,学会宽容,学会那些他一直都觉得没有意义的事。

      可真的好难,他现在也只学会了在她面前的样子。
      没有人不喜欢优秀至极的人,于君和的优秀大家都有目共睹,他面容干净、上进、认真、努力,只是他周身的那股冰冷默然凝成尖兵利器,眸中的阴郁锋锐无比。
      面对别人,他永远沉默寡言,永远惜字如金,永远身边都围绕着一种苍白与死寂,像是一个木偶,没有生机,也没有活力。

      连许鱼这样活泼胆大的人跟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其他人。
      而他们早就明白。
      他所有的微笑、说话流畅以及明朗柔和,都只是因为一个人。
      没有人愿意去温暖一块冻成冰的、看起来已经无可救药的石头。
      除了安年。

      .

      学校生活倏忽而过,转眼便至假期。
      家里空荡荡的,一片死寂,安年拉开浅蓝色的窗帘,全景落地窗外是冬日里雾蒙蒙的早晨,朦胧的窗前凝着水汽。
      她站在窗前,俯瞰大楼。
      犹豫着拨了杜岚的号码,冰冷淡漠的机械女音再次响起。
      “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

      自动转接留言信箱,安年沉静冷淡,说:“妈妈,你这次能回家吗?”
      ……五次了。
      说完便将手机扔在茶几上,房屋空荡,她打开电视机调大音量,试图找回一点人气与热闹,却只剩仿佛无边无际的突兀与僵硬。

      半晌,她又关掉唯一的声源,眉目染上几分无力,想了想,她起身去了杜岚的书房。
      书房里的褐色书架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黑色写字台,纯实原色木椅,水晶护目灯,台式电脑。桌上摆着精致的透明玻璃瓶,里面盛装着水,插着几只无精打采的粉色桔梗花——那是一周前杜岚插上的、如今已经枯萎的、不再有生机的花。
      就像是人一样。
      是已经枯萎掉的凋零。

      旧日历上画着显眼的红圈,还有两天就是除夕,安年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杜岚不会回来了。
      她换掉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洋桔梗,插上了开得艳丽张扬的红玫瑰,花很漂亮,是于君和送的。
      她撑着桌台,眼神平漠淡远。
      脑子里掠过许多东西,曾经、过往、失去,走马观花一般,最后定格在那一场葬礼里杜岚绝望而悲伤的哭泣。

      杜岚的温柔,死在安沥的逝去的生命里。
      安年再无法感受到一个家庭的温暖。
      如今她总会说没关系,习惯就好。可到底还是失望的,这种失望随着每一次的失约逐渐长成参天大树,在心底扎根。
      酸涩而疼痛。

      指尖细细捻着鲜红的玫瑰花瓣,安年想,她该体谅的。
      窗外雾气更浓,白蔼满目,她仔细看去。
      下雨了。

      .

      除夕前夜,安年正在看于君和推荐给她的一部电影,灯光闪烁一下后熄灭,一片漆黑。
      停电了?
      遭了。
      于君和……怕黑。
      安年利落地扣上笔记本,摸出手机拨通于君和的号码,快速穿上拖鞋摸索到手电走小跑至他家的门口,六十秒过去,他没接。

      安年皱眉,知道于君和现在应该是手机没拿在手上,于是她连敲门都带有了几分力气与焦急。
      “于君和,你怎么样?”
      房内没有声音,敲门声回荡在空廊里。

      安年耐心的一次又一次地拨通电话,不知是第几次,终于被接起。
      “智能门锁的密码是多少?”
      她赶紧问。
      耳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而后传来于君和颤抖沙哑又恐惧的声音,“05……25.”
      来不及想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她打开门,绕过玄关,一片黑暗。

      “你在哪?我来找你。”
      于君和蜷缩在角落,用力地捏着手机企图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花房……”

      声音一落,没一会儿,安年就出现在了门前,呼吸急促。
      于君和紧握着手机,手机手电筒的灯光像是他唯一的希望。
      安年看着那团黑影,松了口气,提着的心放下来,她走过去半蹲下,“没事了,我在。”

      “别怕。”
      少年的身躯颤抖不止,安年握住他的手,柔下声,“阿和,我在这里。”
      于君和的手冰凉无温,他看向安年,眉眼间戾气横生,惊惧交加,用力地捏住她瘦弱纤细的手骨。
      疼痛传来,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黑暗中他无所遁形,他所有的恐惧和弱点都暴露在她面前。

      于君和狼狈地松开手,下一秒就狠狠抱住了安年,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箍住,她没动,只顺从地被他拥入带着不安的怀中。他的头埋入她的颈窝,冰冷的唇碰到她的皮肤,软软的黑发蹭着她的脸颊。

      她身体一瞬间变得有点僵硬,但到底是没动作。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年年……”
      “没事的,”她心软下来,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安抚道:“我在呢,别怕。”

      安年打开音乐,轻柔的音乐响起,韵律抚平颤栗晃动的心脏,这是那天在安静的下午里,在书香味弥漫的图书馆中,在那个暧昧温暖的时刻,她凑过身戴在他耳里的音乐。
      「吉森信的《満天の星》」

      安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于君和聊着天,直到她小腿都没有知觉了,他才放松下来。
      安年本就穿的睡衣,现在指尖已经失去了温热,周身泛着凉意。她牵着他站起身来,一瞬间因腿软而踉跄,于君和揽着她的腰。

      灯忽然就亮了。
      明晃晃的,让谁都得知道,他们靠的很近,近得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于君和黑发被她揉的些许凌乱,翘着几根卷起的发,眉目沾着冰凉。

      而他眼中惊惧未散,用力揽着她的腰像是濒死前抓住的救命稻草。眼尾发红,唇色苍白浅淡,漆黑的瞳孔中压抑着森森惧意。
      安年仿佛没看到他的狼狈,平淡自然道:“应该是电路哪里出了问题,不碍事。”

      “不怕了,嗯?”她仰头轻轻出声。
      “我在。”
      于君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干涩,眼尾发酸。
      他知道她是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她善良、温柔,却仍旧贪恋、渴望、期待得到她的与平时不一样的耐心与温柔。

      为什么,偏偏对他这样好?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知道他生病了。
      他很害怕。
      于君和闭上眼,试探地伸手再度将安年轻轻拥入怀中,她没有退开也没有拒绝。

      手臂慢慢收紧,少年人的怀抱温暖而有力。
      他小声却认真地问:“你会一直在吗?”
      安年看向于君和,他的眼睛在这换时沉沉,黑得纯粹而天真。
      他太害怕了。

      安年笑了笑,心尖泛起一股疼痛,“不会。”
      安年明白他此时太过缺乏安全感,她回抱着他,认真道:“不会离开。”
      她说:“阿和,不要怕,好吗?”
      于君和又红了眼眶,他不再出声,心里的阴郁与黑暗持续不断地扩大。

      她会离开的,她会喜欢上别人,她的耐心不属于他一个人。
      他也不配。

      “好。”他说。
      “好啦……”她揉着他的发,心里漾开温柔,“没事了,嗯?”
      于君和用尽全力才松开她,随即退开,面色苍白很勉强地笑了笑,“嗯。”
      安年皱了眉,“怎么这么怕黑?”
      他摇了摇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没事的。”

      她向来不追问,便只好作罢,不再询问,只是绕着花房走了一圈。
      花房里摆着许多绿植与开放的花。洋桔梗花娇贵,这是专为它做的暖房,磨砂玻璃罩着,充足光照。
      多头香槟放在窗台,大朵大朵,花色高贵典雅。加百列天使,奥斯汀月季,红色达芬奇,阿班斯,卡罗拉,水瓶座等等都被养得很好。

      安年眉眼弯弯,她软化气氛,“花很美,介意摘一枝吗?”
      少年呼吸渐渐平缓,他手里空荡。
      “你摘。”
      “阿和。”她自然拿过花剪,剪了一朵莎萨九零,她不经意地问:“密码是我生日?”

      于君和就看着她,突然愣住,呆呆的。
      他应该说“是”,却说不出话来,连空气都就此凝住。
      安年轻轻叹了口气。

      物极必反,看来不能详聊。
      “花被你养得好漂亮。”她岔开话题,一步一步走过他身旁,朝他笑了笑,“先下去吧。”
      安年坐在沙发上,于君和刚刚又上楼去剪了几只玫瑰,花瓣上沾着水,香味萦绕在鼻尖,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花瓣。
      “阿和,”她再次问道,“你在怕什么呢?”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

      过去,他那个从来说不出口的过去。
      于君和垂下眼睑,不敢看安年。

      “原罪、我恨你、是我错了、对不起、妈妈。”

      安年蓦地想起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上面字迹凌乱不堪,一笔一画都带着无边的戾气,彼时看得她心惊。
      那天于君和恰好回来了,她将笔记本从地上捡起放在他桌上,面色坦然。

      “你本子掉了。”她自然道。
      而她明显看出了于君和的脸色一变,居然有惧意。
      那时候她就明白,他不希望她触碰他的隐私。
      而他的隐私,就是他隐瞒得死死的过去。

      她碰不得。
      是了,她碰不得。
      安年大悟,也没了什么探究的欲望。
      她低下头,笑了笑,放下花站起身来,声音一如往常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是我越界了,你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早点睡。”

      于君和抬头,眼尾潮湿发红,神色脆弱,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几分受伤。
      她生气了吗。
      安年注意到了他的难过与小心翼翼,她只是在为自己的越界而感到烦扰,从不主动过问别人的事本就是好好相处的基本底线与原则,只不过因为对方是于君和她就失了本来的坚持。
      她承认她喜欢他,她承认她贪恋温柔。

      安年闭上眼,转身不再看他。
      今天她并非逼他,只是他这伤是陈年腐朽,时时散发着潮湿渗人的霉味,经久不散的死寂也会在某个悄无声息的时刻笼罩全身,绝望得令人心惊。
      纵然如今他表现出来的足够明亮,可心里也从来有千疮百孔。
      他勉强的、努力的、仿佛用了全部的力气才选择留下来的模样,安年见过一次便心如刀绞,她不想再看见第二遍。

      可她如今不能如此,因为她本不那么重要。
      于君和久久缄口不语,安年无奈叹口气,“我先走了,晚安。”
      于君和连忙伸手拉住安年,安年回头看,他抿着唇,挣扎而紧张,有种说不出的慌张。
      “还有事?”
      于君和张了张口,额角冒出汗珠,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在害怕?”
      其实他已经不怕了,但他想留下她,于是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安年皱了皱眉,少了几分常有的耐心。
      她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
      只是她仍旧选择了留下来。

      回了卧室,安年在床边的凳子坐下,说:“睡吧,我守着你,你睡了我再走。”
      于君和拽着她的袖子,她弯了弯眉眼,说:“我不走。”
      “好。”
      她真的很好,他的内心有个声音在不断的重复,“告诉她关于你所有的罪恶、狼狈、卑劣,告诉她关于你的全部,别再骗她,别再试图维持你那本就从不存在的美好外表。”
      “她这样真心对你,你不应该欺骗隐瞒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恶心。”

      可他怎么敢?

      他不能说出他的过去。
      他不能告诉她他有病。
      他不能失去她。

      从来一个人,好不容易才遇见她,他没办法放下。
      原谅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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