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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原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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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年靠在椅子上,指尖不停地转着笔。
她闭上眼,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其实想不通,为什么那天在他家她非要问出那些话那件事,也不明白她的失态。
她实在有点不懂自己了,从来没有犯过那样的错误,带着逼迫的语气,硬生生询问。
何必呢?
她想,喜欢这件事,终究是无法避免的。
而他究竟有没有动过心她不知道,但她……
不越界。
不要越界,不能越界。
“年年。”于君和拽了拽她的衣角,压低嗓音问:“你不开心吗?”
交缠成麻的思绪被打断,安年转头看向他,眼中还有未消去的烦躁与压抑,只是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笑了笑,理了理衣角,温声道:“没有的。”
于君和愣了愣,点点头,便不在说话。
她明明就是不开心的,他注视着她干净柔和的侧脸,察觉到了疏离与排斥。
她在排斥他。
因为他的不坦诚,因为他的抗拒。
是吗?
这种感觉让于君和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即将无能为力的失去。
一瞬间。
心尖涌起剧烈尖锐的疼痛,他下颌紧绷,阴郁浮上眼角眉梢,眸色沉沉,唇色苍白。
他这是……
发病了。
于君和咬紧下唇,还在上课,不能暴躁,不能出事,不能如此。
年年、年年。
他克制着呼吸,指尖颤抖地从桌底摸出维生素的瓶子,倒出三颗白色药片喂进嘴里。
他有病。
他就是个根本没办法好的怪物。
果然他该听沈医生的话,不该交朋友,不该心怀渴望,不该迈出那一步,不该去学会喜欢,也不该有那些起起浮浮的情绪。
是他错了。
她不高兴。
于君和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他说不出口,他没办法,他真的怕。
从九岁到现在,他失去、不断地失去,直到彻底一无所有,却从未拥有过。
不会再有人如是耐心,也不会再有人如是温柔。
可他什么也没有。
嘴里嚼着药片,眸光木然,内心深处泛起苦涩涌至喉间,吃了两年的药,这次他竟然觉得,真的好苦。
于君和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在吃维生素片,……黑色笔记本,不坐电梯。
说到过去的沉默。
眼中闪过的痛苦。
电光火石间,安年恍惚中突然明白了许多东西。
关于他的沉默、抵触、孤寂,关于他的如今、现在、恐惧,又关于他的从未说出口的、真正的他自己。
他在骗她。
那不是维生素片,他在吃药,他怕黑、幽闭、不镇定,他躲着她。
只是为了,不让她看到。
原来是这样。
脑子里联系起以前相处的种种,安年突然开始后悔,后悔她的莫名其妙的坚持,也后悔她的不知界限的反复询问。
物理老师周岁半在遥遥的讲台侃侃而谈。
安年心里的大雾散去。
没有关系,不告诉她没关系,躲着她没关系,抵触着关于过去的一切也没有关系。
她承认自己喜欢他。
守着,就这样守着,等待那些所谓的缘分,也挺好的。
于君和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心惊。
安年伸手,如同第一次牵他回家一样握住少年的手腕,温热触及皮肤。
“阿和,冷静 。”
于君和紧抿着唇。
“药很苦的,你这样嚼就会更苦的。”安年温柔地将水杯塞进他的手里,又摸出一颗糖,“没事的,吃糖。”
她知道……
于君和终于冷静下来,药物的苦楚弥漫在口中,他低着头,始终不敢看安年,只是木讷且顺从地接过东西。
安年耐心将糖纸剥开,说:“于君和,你看着我。”
于君和掌心握紧,抿着苍白的唇看向她,眸中挣扎,他想叫她的名字,却怎么样都说不出话。
“叮——”
这时候下课了。
“没关系的。”她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问了你太多次关于你的过去,我没有逼你,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着,能多了解你一些,这样当你难过时,我身处旁观,也能帮你。”
“其实这些天隐隐约约的我也知道了关于你的一些事情。”
于君和瞳孔紧缩,安年握住他的手,继续道:“但你放心,我不再问你。”
“我一直在这里,你想什么时候告诉我都可以,不说也行。”
“不要害怕,我没有生气。”
“好起来。”
她轻声问:“好吗?”
彼时教室里是一片嘈杂的喧嚣,窗外的常青树的叶被风吹拂发出沙沙响。
糖在口中融化,漾开丝丝的甜腻。
许久后,少年终于开口,“你别走。”
他反手扣住她纤细莹白的手腕,眼圈微红,声音颤抖,“别离开我。我只遇见了你,我……我好不容易才遇到可以接纳我的你。”
“年年,别走。”
“别走。”
窗外吹过秋天的风,秋阳的光温润礼貌,敛去了盛夏的张扬与恣意。
她唇角轻扬,发丝被轻轻卷起又落下。
窗外白粉玫瑰浪漫,绯红蔷薇温柔,漫光和煦明媚,白色校服上晕了一层金色,岁月静好也漫长。
“我不会走的。”
她认真道:“我就在这里。”
“嗯。”
那天的时光渐渐远去,定格,成了梦境。
于君和突然不再害怕,那一瞬间的满足来自于安年的坚定。
他以为她说的一直陪着他是真的,只是那时候他还不明白,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守不住的。
他坚信不疑的,在未来,都将粉碎成尘。
再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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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川是于君和妈妈的家乡,他失去了她,父亲恨死了他,他也恨他自己。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离开那个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来到这里,是想离妈妈出生地方近一些。
其实他早该去死的,可这是母亲拼命救下来的一条命。
他得活下来。
“脸上这道疤……”他轻描淡写,毫不在意,“是那场车祸,车祸后疤就留了下来。”
“我很幸运的逃脱了死神,妈妈拼命护住了我,她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是‘小和,妈妈永远爱你,你好好活下去’。”
那时他的耳边轰鸣,眼睛上都落满了血,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却怎么都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了像梦一样的声音。
“活下去——”
于君和醒来后就已经呆在了满眼森白的医院,他很好,除了腿和脸他哪里都没有受伤,他完好无损。
而于尘则癫狂又绝望,他看着于君和这张和何嘉相似的脸,说:“嘉嘉死了。”
“你害死的。”
“你胡说——”
他不相信,拖着伤了的腿去看她,却发现是真的……只剩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于君和拿起一支他剪下来的卡罗拉,一只手拢着大而饱满的花朵。
他说:“那时候我九岁,七月十四日是我妈妈的忌日。”
“父亲是个医生,妈妈在他面前停止了呼吸。……在我眼里他就像齐天大圣无所不能,他冰冷、理智、清醒,可那时候他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
于君和停顿几秒。
说道:“他问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如果可以,如果再来一次,我希望死的是我。如果我没有选择让她去开家长会,如果我没有撒娇,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
“发生那件事的人会是我,而妈妈会很继续和爸爸好好地生活下去,他们仍旧会有很好的生活。”
“我拒绝治疗脸上的伤,伤疤结痂后很痒,又痒又痛。”
“我想,这样可以让我清醒一点。”
于君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变得那样固执,非要何嘉去参加家长会。
那个撒娇的、异常的于君和根本不是他。
何嘉当然不会拒绝他难得的请求,于是她空出了她的时间去参加那场他从未要求他他们参加的家长会。
可是没想到……
如此便是一隔永生。
他面色云淡风轻,仿佛事件的主人公不是他自己。华丽漂亮的水晶灯洒下的光将他笼罩,他沉浸在过去的往事里。
眉眼阴郁而带着死寂。
安年心口钝疼,喉间涌起酸意,她很认真地听着。
“从那以后父亲就变了个人,他消沉颓废,疯狂折腾自己,整日整日呆在妈妈的房间里或者是去妈妈的墓园。”
“他不再管我,也拒绝见任何人,更不许我沾染任何与妈妈有关的东西。”
“他对我说对不起,他知道不是我的错,可他就是恨我——恨我那天要妈妈同我一起去参加家长会,恨我活了下来却是用妈妈的命换来的。”
“……我想去陪她,父亲流着泪眼圈通红,他说,你凭什么离开?!嘉嘉的命在你身上你凭什么就这样放弃?!”
于尘掐着他的脖子。
“你就该过得好好的,带着你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错误活成嘉嘉最期望的样子。”
“后来他摸着我的伤,他说,对不起小和,爸爸对不起你,但是我受不了,很痛苦很疼,我根本就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原谅你……”
“你知道的,我只爱她,你知道我只爱她的……他抱着我泣不成声,我也崩溃大哭,我恨死了自己,我就不该存在。”
“是我害死了她。”
他勉强地笑笑,用剪刀剪去卡罗拉茎上锋利的刺,又道:“朋友知道了我的事,安慰我和我待在一起,他们给了我他们全部的善良、耐心与坚持,可我沉默、冷淡以及不断地拒绝。”
“渐渐的,我周围的人都一干二净。”
“……八年,我痛不欲生地过活。”
“得了中度抑郁症,必须吃舍曲林和氟西汀,心理医生是你知道的沈医生。”
安年:“药是你那个白色的维生素瓶子?”
玫瑰刺扎到了他的手指,他无所谓地点头,“是,所以不让你看。”
“最后我选择回到妈妈出生的地方,回到她曾经生活的地方。”
“一个人来这里,也许是一种惩罚,也或许是折磨,又或许是,我选择放过自己。”
“父亲没有阻止我,只是最后见了我一面,他告诉我说——”
“我会负责你的生活,从今往后,你既然决定走,那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我有多恨你。”
“他该好好珍惜你的,”安年说,“阿姨用生命换来你的活着,证明她真的很爱你。”
他摇摇头,“错了。”
“父亲这辈子明明可以和妈妈好好的,是我的存在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我分走了妈妈的爱,父亲为了让妈妈开心,他也会装作很爱我的样子。”
“可事实上他嫉妒得不行。”
他小时候很调皮的,让何嘉操了很多的心。
于尘就单独带于君和出去玩了一天,在游乐园里快要结束的时候。
他的神色淡漠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的人。
他指尖夹着烟,面色冷淡,言语冷厉无温。
他说:“我不管你是不是小孩子,也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儿子,你可以调皮捣乱,但是你已经超过了限度。”
“只要你听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喜欢的玩具,喜欢的衣服,喜欢玩的游戏……”
“但你必须听话。”
烟雾缭绕着,遮住了于尘的眼睛。
“嘉嘉希望你成绩好你就必须成绩好,希望你听话你就得听话,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她那么爱你,你应该让她开心。”
于尘弯下腰。
“懂吗?”
于君和愣愣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父亲。
于尘见他不答,伸手抚了抚他脆弱的脖颈。
于君和克制着恐惧。
“我……我知道了。”
那时候于君和才突然意识到,除了妈妈,父亲根本不会爱任何人,他也不爱他。
于是他后面变得足够听话,足够认真,足够优秀,不再调皮捣蛋,也不再让人操心。
所幸他很聪明,什么都学,也什么也都会。
他成为了人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母亲很高兴,父亲也是。
玫瑰刺扎进手里,他苦涩地笑着,“他不会珍惜我,他只会恨我。”
“他只爱妈妈的。”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那么爱另外一个人。”
“那时候他差点也跟着去,但是他去妈妈的房间翻到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信。”
“信上写:无论以后谁先走,另一方都要好好的活下去。他这才逼着自己回归正常的生活,继续做医生,只是他再也没有见过我。”
“我是个罪孽。”
说完后他久久沉默,眼神空茫而泛着疼痛。
“你不是。”
安年拿走他手上破碎的卡罗拉,玫瑰花瓣尽数落下,只留下茎叶。
“你不是罪孽,你很好。”
“车祸不是你的错不是吗?阿姨只是去了另外一个天堂啊。你知道她爱你的。”
“你不是罪孽。”
他松开手,掌心扎着玫瑰刺,“我知道她爱我。”
安年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情绪不稳定,她将刺一一取下,“幸好没流血。”
安年伸手抚上他脸上的伤疤,擦掉他脸上的泪,安慰的话变成了询问。
“疼不疼?”
他不需要人去安慰他告诉他要怎么做,这么多年里,他不缺人告诉他这些道理,很多事情他都明白,并非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改变的。
当一个人连疼痛都深入骨髓,没有感同身受,是不会明白有多痛。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不疼的。”
“那……为什么这么怕黑?”安年喉咙干涩。
“怕黑……”
他有些恍惚,许久才开口,“父亲是医生,家里司机宋伯的儿子胃癌晚期才被发现,妈妈念着情分便让父亲替他治疗,总归是能延长寿命。”
“可宋伯拒绝了,妈妈也没再强求。”
“我那时候七岁,他把我偷偷带到他乡下的房子里,破旧瓦房没有窗户,房子里有老鼠与蟑螂,潮湿阴暗。”
宋伯看着他,神色癫狂。
“少爷,我的儿子就要死了,于医生却说给他治疗,我知道的,医院里死掉的人会被火化,我想给我儿子留个全尸。”
“死的路上如果有人陪他,他能走得顺畅些,下辈子投个好胎,你富贵人家……”
他慈祥地笑起来,“你去陪陪他吧。”
“他让我给父亲打电话,我被他勒着脖子,我怕极了,已经忘记了我是怎么说的,但父亲答应了。”
“他把我关进了那个有他儿子的房间,房间里很干净,没有老鼠也没有蟑螂……他儿子死了,就躺在床上,点了七只蜡烛。”
“我被关了两天,屋子里有尸体腐烂的味道,蜡烛燃尽后很黑,我尖叫,没有人理我。”
安年心中大震。
“你和尸体在一起……呆了两天?”
于君和一瞬间很后悔,他为什么要告诉她关于他的那些不堪且黑暗肮脏的过去?
他为什么要说出他的无人所知的、本该隐藏一生的罪恶?
曾经所有人都觉得他恶心、罪恶、肮脏,他和尸体待过,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他让众人眼中温文尔雅的父亲变得暴戾颓废……
罪衍,将伴随他一生。
避无可避。
“是。”
情绪铺天盖地涌来,很久后他点头,“那时候应该很怕吧,后来我晕了。”
“两天后我被放了出来,宋伯跪下来求我,对我磕头说谢谢,说对不起,说他没办法,说他错了。”
“我一瞬间觉得很可悲。”
“后来我被送了回去,父亲什么都没说,这件事不了了之。”
他的眼里透着淡漠无谓,“其实没什么的,习惯了就好。”
安年心口酸涩,眼眶涌起了热意, “你就这样怕黑了十年?”
“嗯,”他坦然承认,“看过心理医生,说是已经形成了重度黑暗恐惧症,好不了的。”
……
“别说了,”安年闭上眼,“你别说了。”
于君和笑了笑,“怎么……”
安年忽的站起身来,于君和靠在沙发上,她目光澄澈透明,茶色的瞳孔里盛着心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单纯想抱抱他。
于是她将他揽在怀里,轻声安慰。
“都过去了。”
少年鼻尖萦绕着薰衣草的香味,疼痛入骨髓。她的怀里轻柔温暖,只单单抱住他,他都觉得安心。
他内心充斥着对自己的厌弃,明明知道这是她的心疼与怜悯,他却还是忍不住贪恋。
他知道自己恶劣、卑鄙,他小心翼翼千方百计的隐藏着那一点点他根本不配有的心思,只为能够留住她,只为了能够留在她身边。
双手环住她的腰,他想,就一会儿。
就让他多贪恋这些温暖,再一小会儿。
对不起,于君和压着郁气,我又骗了你,他的那些过去,他实在无法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