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们天造地设》听序眠

4、下雪

　　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仍旧是个很不错的晴天，香樟树繁荫盖地。
　　蒋樱欢把他们约出来聚一聚，说是晚上等着一起查成绩。

　　李婧穿了一身蓝色的长裙，坐着公交车到学校的站台，走到门口赴约。
　　远远的就看见了蒋樱欢和田璐璐她们冲她招手。

　　李婧走过去，含笑道：“这么快就到了？”
　　“我一直在附近。”
　　蒋樱欢递给她一杯奶茶，“天气太热了，奶茶加了冰，喝着舒服一些。”
　　“谢了。”

　　蒋樱欢摆了摆手，“小事。”她咬着吸管，“时间还早，咱们去吃个饭吧？”
　　田璐璐：“我没意见。”
　　李婧：“都可以。”
　　柏晴也点头，其他人附和道，“去吧去吧，不然到时候我紧张了，还没力气查成绩呢。”
　　“有道理。”

　　“那我们就说好了，查成绩之前，咱们不谈成绩。”
　　“好！”

　　于是她们一起在奶茶店坐了小半个下午，待夕阳落去，夏日炙热变得温和，她们一行人走在熟悉的街上。
　　谈起了以前的往事。
　　说遗憾，说可惜，说过往。

　　说得多了，笑了过后大家却一起沉默了下来。
　　“回忆再多又有什么用？”
　　“还不是回不去了。”

　　李婧侧头看着沉默的她们，缓缓笑开，“怎么，还没离开就都丧气起来了？”
　　长发顺着她的肩安静的滑落，“是想着，等各奔东西之后，就各自遗忘吗？”
　　“这么早就开始想忘记我了？”

　　“当然没有！”
　　柏晴急急答道：“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我知道。所以既然不会，现在就不要这样难过了。”
　　“以后常联系。”

　　蒋樱欢轻松道：“放心吧，即使以后走得很远，最怀念的，还是我们的从前。”
　　她一语成谶。
　　在未来，无论走过多远，遇到过多少人，有过多少的爱与恨。
　　他们都只会怀念，最为真挚的从前。

　　在校门口，她们一行人与姜煜和杨林岭等迎面相对。
　　李婧不经意地看了看姜煜。
　　清冷，温和，有些疲惫。

　　杨林岭说，“你们也是来一起查成绩的？”
　　蒋樱欢点头，“对。”
　　“一起吧那就？”
　　“行啊。”

　　遥遥走着，和许久未见的保安叔叔道了好，出示学生卡进了门。
　　其他年级还没有下课，教学楼亮着明亮的光。
　　上自习的晚上，异样的安静。

　　隐隐的，却是另外一分蝉鸣声响，和着街上嘈杂的人声。
　　嘈杂的年岁，与过往。

　　成绩出来时，他们站在操场上，李婧漫不经心的刷着页面。
　　“怎么还不出来啊？！”
　　“我也是，我刷新好久了！！”
　　“呜呜呜真的好紧张，十二年的时光哎，就成了今天的这么一页成绩，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李婧安慰道：“慢慢来，等一会儿……”
　　她瞬间顿住。

　　柏晴问：“你说什么？”
　　“……我刷出来了。”

　　不一会儿，周围全是激动的叫喊。
　　“啊啊啊啊啊我的出来了！！！”
　　“我也。”
　　“呜呜呜我的妈呀我五百九十六！！！”

　　李婧看着那个六百九十九，笑了笑，冷静地收回了手机。
　　柏晴摇着她的手臂。
　　“婧婧我六百一！！！我超常发挥了！！！！！”

　　李婧还没说话，柏晴立马抱住了她，“我太高兴了呜呜呜……”
　　李婧任由她抱着，拍了拍她的肩。
　　“恭喜。”

　　喧嚣、热闹、激动，欣喜、哭泣、叹息，少年时代的所有努力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所有的，都宣告结束。

　　“天啊婧婧你快看群消息，你和姜煜也太厉害了吧！！”
　　“前五就是前五，太牛了！”
　　“这么看来我真的太菜了！！！”

　　李婧滑开手机。
　　“恭喜姜煜同学以719分的高分夺得桂冠！”

　　年级群里，众多的消息不断滑动。
　　李婧抬头，视线忽的对上站在不远处的姜煜。
　　他礼貌地笑了笑，眼里是那灯光，头顶是墨黑的天空，还有月亮。

　　她回以一笑，淡定的移开目光。

　　从前她与他天差地别，名字中间，是好几个陌生的名字。
　　当她每一次注视红榜，她都在想，如果有一刻，她能够靠近他一些就好了。

　　她做到了。
　　只是以后，他们的名字再也没了机会靠在一起，这段青春年少的时光，随着夏天的消失，毕竟也会渐渐过去的。

　　是的，都会过去的。

　　.

　　成绩出来后没多久，校长和主任便将他们前五名叫到学校，李婧一想，便知道大约是谈志愿的事。
　　李婧敲门时，其他几人已经在了。
　　“校长。”

　　校长笑着，指了指姜煜的方向，“来了，过来坐吧。”
　　李婧顺从地在姜煜身边坐下。
　　“这次找你们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们谈一谈关于你们的志愿。”
　　“不知道你们自己有没有打算。”
　　“心仪的学校定下了吗？”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呢。”
　　校长看向姜煜，“那姜煜啊，你有想法了吗？”

　　姜煜答得很干脆。
　　“定好了。”李婧手指微动，她听见姜煜说，“A大，数学系。”

　　李婧了然，原来是A大。
　　杨林岭在之前便给她说过，姜煜想去这所学校，至于理由，大约是因为这所学校的风景很好。

　　“A大啊，A大好啊。”校长笑眯眯地，“数学系也是A大最好的专业，不错的，以你的分数，必定是没有问题的。”
　　姜煜点头，“嗯。”
　　“你有想法我们也不做干涉，你喜欢就好，但到时候填志愿时，后面的也要好好考虑，一定不要随便的就填了。”

　　姜煜温和道:“我知道的，谢谢校长。”
　　“你也让人放心，道理呢你也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校长转向李婧，“那你呢？定好了吗？”
　　李婧犹豫了一会儿。
　　“没有。”

　　校长眯着眼睛笑，眼角堆砌起细密的皱纹，目光慈祥而温和，如同一个老长辈，“你的成绩也很不错的，对什么专业感兴趣？”
　　“没有什么太感兴趣的。”
　　“这样啊。”

　　校长若有所思，“但是以你的成绩，像A大和B大两所大学也是没有问题的。”
　　“老师们建议你和姜煜呢，好好考虑一下，了解一下自己的专业兴趣，这两所学校，我们都认为你们很合适。”

　　李婧点了点头，安静的垂下眼。
　　……A大。
　　数学系。

　　这时主任看向余下的三位，说，“你们呢，A大可以冲一冲，试一试，说不定就进了，在这一方面你们也要大胆一点，抓住机会。”
　　校长：“你们有没有心仪的学校啊？”
　　其中一个道：“有的，G大的心理学。”

　　杨林岭摇了摇头，低下声，“没定。”

　　“看来都还是不太确定啊。”
　　校长站起身来。
　　他递给一行五人每人一份A大和B大的招生简章。

　　“你们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一问老师们，同学之间相互交流也可以，你们都是好孩子，希望你们都能去到自己满意的学校。”
　　“你们这一届啊成绩非常出色，也很优秀，我在这里祝贺你们，你们都是学校的骄傲。”

　　……

　　“一定要记住。”
　　“不要着急，慢慢来，确定好。”
　　“一定会遇到自己最喜欢的专业和学校的。”

　　他们点了点头。
　　“我们知道的。”

　　“好了！那我们也不浪费你们的时间了，回家的时候小心些，知道吗？一定要认真填志愿！”
　　“嗯，谢谢校长，谢谢主任。”

　　校长摆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
　　李婧率先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五人一起鞠了个躬，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郑重与认真。
　　“……老师再见。”

　　“再见，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嗯，走了走了。”

　　走出办公室时，李婧放缓了脚步，余光扫到姜煜和杨林岭并肩走着。
　　她笑了笑，迈步下楼。

　　回家后，李婧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翻着A大的官网浏览着它的专业和收分。
　　……数学系。
　　是这所学校收分最高的。

　　她往后一靠，仰头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左手搭上额头。
　　不是很感兴趣，也不一定能上。
　　但兴趣这个东西，或许并不这么重要。

　　她盯着分数线发呆，门在此时被推开。
　　李婧侧过头。
　　……是母亲，李芙。

　　李芙难得在家，这两天休假，说是为了照顾她，李芙温婉道:“小婧吃饭了，还在看志愿吗？”
　　“嗯，”李婧站起身，“来了。”

　　坐在饭桌上，两人相顾无言，李芙似乎想问什么，但是一直都没有开口。
　　李婧看了她一眼。
　　“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芙抿了抿唇，问，“学校定好了吗？”
　　“定好了，A大。”
　　李婧说，“只是还在看专业。”

　　李芙看着放下了心来，她点了点头，“A大挺不错的，是个好学校，专业的话，你自己喜欢就好。”
　　李婧吞下软糯的茄子肉，“我会好好选的。”

　　“我对你也很放心。”
　　李婧笑了，“谢谢妈妈。”

　　.

　　九月开学的那天，下了个小雨。
　　天空雾蒙蒙的，雨不急不缓地下着，地上渐渐变得湿润，雨水顺着伞尖滑落，落进积起的小水涡。
　　路过的车碾过水洼，溅起污水。

　　李婧拖着行李箱，艰难地撑着伞，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走过斑马线，抵达了校门口。
　　周边都是报名的新生，她独自一人，稳稳穿过人群，递上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法学，李婧。”

　　志愿者给她指着方向，“法学往那边走，在沿路左边。”
　　“好的。”

　　下一秒，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悦耳，让她想到雨水滴落时发出的响声。
　　“数学系，姜煜。”

　　她顿住步子，转过身，恰好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
　　对方弯眼，“又见面了，李婧。”

　　“是啊，又见面了。”握住伞把的手不自觉收紧，她展出一个微笑，“你好，姜煜。”
　　志愿者这时走过来，接过他们的行李箱，李婧错开了姜煜的眼神，对志愿者低低说着:“谢谢。”
　　志愿者摆手：“没事没事。”

　　姜煜走到她身边，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不，昨天我还见过你，在车站的路口，只是你从未看见。
　　李婧恢复自然，笑道，“确实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你也来了A大。”
　　“只是觉得A大比较适合我。”
　　“你是什么专业？”
　　“法学。”

　　姜煜了然，“法学挺不错的，很适合你，我是……”
　　“数学系。”
　　李婧接过他的话，“我知道。”

　　“你怎么……”
　　李婧无奈耸了耸肩，眼角浮出笑意，“你刚刚说过了。”
　　姜煜笑了笑，“这样啊。”

　　法学报道点到了。
　　“在一个新的地方遇到认识的人真的很不错，”李婧停了下来，对姜煜伸出手，“那么，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
　　姜煜伸出手，与李婧交握。

　　他温声道，“多多关照。”
　　双手一触即分。

　　她抬了抬手，“再见。”
　　“再见。”

　　姜煜转过身，待他走后，李婧侧过头，淡淡地注视着姜煜远去。
　　“同学，同学……”
　　李婧回过神，学姐温柔地对她笑着，“填一下表。”

　　“好的。”
　　学姐撑着下巴，“怎么？喜欢的人？”

　　李婧笑着摇头，“不是，是以前的同学。”
　　“是吗？”
　　李婧将填好的表格递给她，声音透着一股笃定。
　　“当然。”

　　.

　　匆匆繁杂的生活忙得要命，李婧时常觉得恍惚，情绪随着降下来的温度渐渐变得平淡无温。
　　她周围总是停不下来的喧嚣与人声鼎沸，片片热闹中，她弯着唇，眼底却是丝丝缕缕的微凉。
　　她日渐疲乏。

　　不知觉，竟到了冬天了。
　　天空中落下雪，片片如花，积在地上，一眼望去，天地尽然是雪白，茫茫的，掩盖了一切的生机。
　　冰冷兴趣盎然。

　　“李婧。”
　　她回过头，看见姜煜踏雪而来，黑色的发、围巾、衣服上，落满了雪。
　　他停在李婧面前。

　　李婧淡淡笑着，“你来了。”
　　她注视着眼前这个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嗯，”姜煜温和应声，“我来了。”

　　下一秒，李婧从梦中惊醒，抬眼只看白色的蚊帐与黑色的床帘，她撑着额头，脑子里顿顿的响。
　　……原来是梦。
　　她闭上眼，缓了缓。

　　李婧从枕边摸出手机，【9:26】。
　　……睡过头了。

　　她连忙翻身下床，手机在这时也震动起来，李婧戴上耳机，按下接听键，“喂？”
　　听筒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你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穿鞋的动作一顿，她哑着声音道，“没事，我忘了设闹钟了，睡过头了。”

　　“睡过头？”
　　“嗯。”
　　“你不用急。”

　　姜煜的声音传到她耳里，低低的，像一块玉在慢慢融化，“你没事就好，我就是看你群里没回消息，来问一问，还有，今天的拍摄改时间了，改成下午三点了。”
　　他的声音含笑，“起迟了也没关系，不要急。”

　　李婧点开消息栏，群里确实发了公告，她回复了个收到。
　　“谢谢，我知道了。”

　　“举手之劳。”
　　姜煜顿了顿，问，“你怎么了，你的声音听起来好疲惫。”
　　李婧揉了揉额头，走到阳台，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他玩笑问道，“能让你这么累？”
　　她勉强笑起来，“梦到你了。”
　　“哦？”姜煜似是好奇，“我有这么可怕？”

　　“你当然不可怕，只是做了个噩梦，里面恰好有你。”
　　恰好也让我知道，什么是得不到。

　　……姜煜。
　　这段日子，我走在你身边，一点一点接近，却未曾出格半步。我从未喜欢过人，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更接近一点。

　　李婧闭上眼，率先出声，“谢谢，下午我会准时去的，我还有事，就先不说了。”
　　“嗯，再见。”
　　“再见。”

　　“叮——”
　　电话那边传来忙碌的空音，李婧看着那茫茫一片，雪白映入眼帘。

　　心里一阵空荡。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当初那个少年坐在窗边的模样，他看着夕阳，她看着他侧颜浮着的温柔金光。

　　少年若风。
　　她是被风吹落的枯叶，纹路斑驳，雨水打湿了她的全身，她在日渐流失的时间中逐渐枯朽腐烂。
　　勇气曾湮灭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