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们天造地设》听序眠

3、蝉鸣

　　高三时，姜煜作为优秀学长在周一上台演讲，他一身白色校服，站在高处。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少年怒马鲜衣，披荆斩棘。

　　李婧站在台下仰望，汶润的阳光轻轻地洒落在他身上，金光勾勒出他好看的轮廓，衬托出他清风明月一般的温柔。
　　少年清朗的声音透过话筒扩散开来。

　　“有时候努力一点，是为了让我们拥有更多的资格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既不必心忧关于生活与疾病，也可以去追逐我们一直以来期待的诗与远方。”
　　“很多时候我们都没那么如意，也许痛苦，也许无奈，也许挣扎，但是没关系，因为一切都会过去。”
　　“倘若你觉得迷茫受伤，不妨停下来，去想一想对你很重要的人，比如赐予你们生命的人，又比如，一直待在你们身边的朋友。”
　　“请一定要对生活抱有期待，最美好的一定在未来。”
　　“去变得更好吧，当我们遇见一个合适的人时，我们也不会因为自己不够好没能留住对方而感到后悔和遗憾。”
　　……
　　“我们都是少年，风华正茂，不怕坎坷，亦不惧黑暗。”
　　“愿我们都能走得更长更久一点。”
　　“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终究可以看到坚持与倔强的意义。”

　　他笑起来。
　　“我们穷尽一生都只是为了成为想成为的人。”
　　“愿你，愿我，愿大家，都能如愿以偿。”
　　李婧不眨眼。
　　阳光在那时格外耀眼，明亮又生硬，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低下头，眼泪砸了下来。

　　最后的备战时期，李婧每日行色匆匆，留给自己的时间寥寥无几，她甚至已经遗忘了落日的美丽，也不会再施予目光给窗外盛开的玫瑰。
　　她在和时间争。
　　她在争姜煜的那双眼睛里的光，她想要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哪怕只有一次，他的目光游移，看见了他名字下方的那个人，哪怕只有那么一次。

　　她这样的人。
　　平庸，普通，没有天赋，按部就班，被催促着走，没有梦想，没有希望，看不到未来。
　　亲情淡薄，友情无味。
　　这是她第一次想要抓住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可能，她都想要得到。

　　李婧最放松的时刻就是路过姜煜的教室，他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周围喧嚣格格不入。
　　每次路过，她转头都能看见姜煜笔直的背影，干净认真的侧脸，金丝眼镜架在他笔挺的鼻梁上，骨节分明的手转着笔。
　　神色沉稳又坚毅。

　　她会笑起来，电量满格，动力满满。
　　田璐璐偶尔会问她，“婧婧你不累吗？”
　　“嗯？”
　　“你天天都是这样，我都没看见过你有放松的时光，即使是周天下午难得的放假你也不出去。这样的生活……”田璐璐目光透露着疑惑，“不累吗？”
　　李婧垂下眼睑。
　　“累，但是值得。”

　　实在撑不下去时，她便会在晚上跟在姜煜的身后，不上前，不搭话，不言语，不接近，只是看着他。
　　一起安安静静地走过十分钟的路程。
　　好像这样就能治愈她每一次的精疲力竭。

　　月亮悬在他们的头顶，他们一起共享月光的温柔和清凉。
　　到家开门时，她才会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姜煜。”

　　她叫他，他转过头。
　　她有些狼狈的推开门，仓促落下一语，“晚安。”

　　姜煜失笑，声线沙哑又温柔，“晚安。”
　　李婧背靠着门。
　　心脏鼓跳如雷。

　　最后一个月，每一天下来，李婧都疲惫不已，精力过分集中，满脑子的知识点，倒是不常想起姜煜来，只是当她放下笔，心里总有股力量，支撑着她，往前走。
　　告诉她。
　　“不要停，不要回头。”
　　“一直向前走。”

　　她总想起姜煜说的那句话，声音回荡在她空旷苍白又荒芜的心里，渐渐生根发芽，直直拔地而起，长成参天大树，浓荫覆地。
　　“愿你，愿我，愿大家，都能如愿以偿。”
　　……如愿以偿。
　　姜煜。
　　你便是我的愿。

　　还剩二十天时，学校组织高三拍毕业照，额外宽容地允许学生带手机。
　　他们在这之前认真地选好了班服，都是统一的白色衬衫，女孩是黑色半身裙，勾勒出女孩们美好的曲线与身形。

　　那天是个挺好的日子。
　　天很晴，广播里悠悠的放着音乐，身边的人肆意的开怀大笑，身影没入沉沉的时光，而风，悠悠而来，也悠悠而去。
　　就连慌张行走的时间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姜煜的班级和李婧他们是一起出去拍的，李婧走出教室时，姜煜他们也迈出前门。
　　两个班选了一样的款式。
　　白衬衫，黑色长裤，帆布鞋，少年的肩宽阔沉稳，似承着草长莺飞与清风明月。
　　他面如冠玉，目如朗星，俊美清雅，不染纤尘。

　　田璐璐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
　　“真好看啊。”
　　李婧没有说话。她和田璐璐跟在他们身后走，到了拍照的阶梯。

　　班主任笑着给他们排好位置后，问摄影师:“这样行吗？”
　　摄影师点头，“可以。”
　　说着，他摁住快门:“来，看镜头。”
　　“一，二，三……”
　　“笑。”
　　“咔嚓。”
　　时光定格。
　　所有人面对镜头，眼睛很亮，还有股独属于少年的倔强与稚气。
　　这张照片，便是他们年少时光所有的终结，也将成为少年时代里，最后的回忆。

　　李婧走下楼梯。
　　姜煜他们还在拍照，不一会儿，也结束了，李婧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结束时，姜煜转头，李婧冲他扬起笑，他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田璐璐找到她，“走了婧婧，你怎么还在这呀？”
　　“没什么，”她醒神，“走吧。”
　　“嗯嗯。”
　　班上很多人都找李婧合影，一阵时光过后，田璐璐和蒋樱欢她们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跑到了哪里。

　　李婧独自一人，立于高楼，瞧着楼下，她握紧了手机，心里有些挣扎。
　　姜煜站在连接两栋楼的走廊处，身姿颀长，他此时望着远方，周遭无人，楼下有女孩子看着他，小声地讨论着。

　　想了想，她下了楼，一步一步走近他。
　　“姜煜。”
　　他闻声转过头。
　　李婧的裙角和发被轻和的风吹得扬起，在空中起起落落，滑过，留下美好干净的弧度。

　　她停在他面前，扬了扬手机，“合个影吧？”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跳动的心脏顿时安静下来，不再紧张，也不再天马行空，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以为姜煜应当是会拒绝的，可是他温和地笑了笑，碎发垂下来，半遮住了他的额头。
　　“好啊。”
　　李婧一时怔忪。
　　……居然答应了。

　　姜煜问，“用你的手机，还是我的？”
　　李婧回过神来，“……我的就行。”
　　她打开手机，流利解锁，点开了相机。他们站在一起，她没姜煜高，举手机的角度怎么都不合适。

　　姜煜接过，“我来吧。”
　　“嗯，也行。”
　　姜煜侧过身子，左手绅士地、虚扶了一下李婧的肩，“可以靠过来一点。”

　　李婧侧头望着姜煜的脸，有些锋锐的下颌线，嘴唇、鼻、还有眼睛。
　　她觉得他的眼睛像是一片海，深沉，而永无归期，她曾在海里沉溺过无数次，无数次窒息，无数次忘记。
　　“别看我了。”姜煜说，“看镜头。”
　　说这话时，姜煜略微低下了头。

　　太近了。
　　……他们隔得太近了。
　　李婧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李婧？”
　　她连忙转头，“……嗯。”
　　“好了吗？”
　　“好了。”
　　“一，二，三……”
　　李婧还是没忍住侧头看他。
　　咔嚓。

　　李婧后来发现，姜煜其实拍了很多照片，除了她自己初始拍的，姜煜在她望着他时，也按下了快门。
　　她身高刚到姜煜的肩膀，她目光温柔地望着他的侧脸。

　　他低下头。
　　他们靠得很近。
　　那个时候，李婧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味道，干净清新，夏日吹来的风，扬起她的发。
　　她的眼神不经意地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的眼睛，下垂的眼角，长长的睫毛，瞳孔映着碧蓝的天空。
　　那是李婧一辈子，离他最近的时刻。

　　回去后，她将那些照片洗了出来，那张她注视着他的照片用相框裱着，放在了床头。
　　后来，那张照片陪她走过了许多地方。
　　城市辗转。
　　唯有这张泛旧的相片，还留在她的身边，提醒着她过去发生的一切，一切的等待，一切的轮回。

　　高考的前两天，李婧安静得要命，不说话，不交谈，指尖不急不缓地翻着书，一页又一页的笔记，她目光淡淡地扫过。
　　尘埃将定。
　　这些天，她早已努力过了，无论结局如何，结果怎样，她都已经坦然接受。

　　在高考前一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门口放了一枝玫瑰，门上贴了一张便签。
　　“考试顺利。”
　　不知道是谁。

　　李婧弯了弯眼，拾起了玫瑰，姜煜和她同步动作，她手持玫瑰转身，姜煜看着她。
　　他率先出声，“考试顺利。”

　　李婧点头，“你也是。”
　　“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她说，“借你吉言。”说着，她后退一步，“晚安，好梦。”

　　她阖上门，姜煜的声音透过缝隙传到她的耳里，低低的，如梦似幻。
　　“好梦。”

　　翌日，她和姜煜一同迈进了考场，姜煜仍旧是在她的隔壁。
　　考最后一堂英语时，李婧游刃有余，在检查完卷子后，她看了看头顶的钟表，还剩半个小时。

　　她撑着下巴。
　　望向窗外。
　　树影婆娑，摇曳生辉，太阳热烈投下耀眼的白光，绿叶的纹路被照得清晰无比。
　　虽然轻松了，她心里却骤然空荡渺茫了起来，脑子里空白无措，一时间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只有两个字。
　　……姜煜。
　　他这样好的人，一定有很好的、很光明的未来。他会成为他想成为的人，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他会去哪个城市？会遇到哪些人？在以后会忘记她这个无数次和他擦肩而过的人吗？
　　会感慨，最后遗忘吗？

　　“叮铃铃——”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若有考生继续答题，监考员应……”

　　李婧走出考场。
　　那一刻，所有人跃入人海，各自前程似锦，辉煌灿烂。
　　她走到姜煜身后，依旧是隔着人群跟着他的脚步走，一步，又一步，周遭喧嚣不已，嘈杂声声入耳，拥挤的人群中，她一直都在追逐着他的背影。
　　仿佛没有尽头。

　　然而这一次，姜煜却回了头，他们隔着人群遥遥相望，李婧郑重地颔首，目光交汇又移开，与从前别无二致。
　　只是，姜煜停了下来，等着李婧走到他身边。
　　姜煜问:“感觉怎么样？”
　　李婧答:“还好，不好也不坏，很顺利。”

　　“那就好。”
　　“你呢？”
　　“我也不错，希望结果能好一点。”
　　李婧说，“一定会好的。”
　　“你也是。”姜煜认真道：“我总看见你很努力，也很认真，付出了那么多，肯定会有回报的，要知道厚德载物，天道必定酬勤。”
　　李婧笑了笑。
　　“嗯，一定。”

　　.

　　蝉鸣声点燃了一整个慌乱的夏天，发呆和空落布满了湛蓝色的天空，辽阔的土地上行人匆匆，少年眼角眉梢绵延了千万里的干净与温和，一轮落日余晖照进他的目光。
　　他们曾无数次擦肩而过。
　　只是后来。
　　光影斑驳中，她都只跟在他的身后。

　　心意缠绕着他手中持着的漂亮艳丽的玫瑰，花瓣娇嫩，慵懒地舒展着身姿，凋零在它此生最美好也最漂亮的时刻。
　　而她。
　　也曾在他的手心开花。
　　转瞬即逝，枯萎成泥。
　　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