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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梧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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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缺乏耐心。
李婧拥有的,却只有耐心。
她日渐接触着姜煜的生活,工作、爱好、学习、未来,还有身边志同道合的人,一步一步,成为他缝隙里的泉水。
她读他爱读的诗,看他喜欢的书。
她知道他喜欢博尔赫斯。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前的眼睛前的音乐、天穹、宫殿、江河、天使、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耳机里放着的是他最喜欢的纯音乐,听着G调小巴赫,她渐渐的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喜欢。
姜煜喜欢各种各样的花,他养着桔梗,种着五色菊,最喜欢水瓶座玫瑰。
她的书桌上的花瓶里,便是永不凋谢的水瓶座。
他生日那天,李婧和所有人一样笑着祝他生日快乐,给他唱生日歌。
礼物是一块她挑了很久的的手表,李婧知道,他一次也没有戴过。
他收到的花中,有一束是她送的。
赠言上写:
「愿你,长风屹立扶明堂。」
也无盛荣光。
后来她也会掐着点去图书馆,他抬头,弯着眼,用口型说道「你来了」。
她点头,和他一看书,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直到黄昏落满世界的路。
会假装在食堂偶遇,他身边的人拍一拍他的肩,朝李婧这边抬起下巴示意。
李婧弯眼,“拼个桌?”
“可以啊。”
她于是顺理成章地坐在他对面。
她始终平静又温和。
他们总去图书馆,新的城市天气喜怒无常,天气预报并不那么有效,有时晴天忽的会打雷,下瓢泼大雨。
这时,便换了她给他撑伞。
她知道,他把她当真正的朋友,她也知道,他对她和对待别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之间相处得很有分寸,李婧不曾越界,所有的相遇,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巧合。
他又怎么会觉得她处心积虑。
他们接触太多,也太熟悉了。在一个部门里工作,每周都会开会,下课走同一条路回寝。
交集、接触、聊天,她知道他所有的喜好,也许这让姜煜都以为这是志同道合。
她时常问自己为什么动心。
又为什么等待。
或许……
“视频剪得怎么样了?”
李婧:“一半。”李婧:“还有两个小时,我应该可以。”
姜煜:“我帮你吧,你把后面几个小视频发给我,我来剪,到时候我发给你。”
李婧在屏幕这边一顿,“你有时间吗?最近也要期末考试了,太麻烦你了。”
姜煜干脆道,“有时间,压缩了邮件中转站发给我,别压画质。”
“好。”
打包发送。
李婧剪着视频,发了个消息,“谢谢,辛苦了。”
“小事。”
半个小时后,李婧收到了邮件,“剪好了,发给部长后你也记得好好休息,不要熬夜。”
“谢谢,记住了。”
“晚安。”
李婧看着那两个字良久,她敲击键盘。
“晚安。”
或许——她就是贪恋他这点耐心的温柔吧。
毕竟她未曾得到,一旦触及,便觉得弥足珍贵。
大一上要选课的时候,群里一直不停地刷着消息。李婧单独发消息问他:“你选修课准备选什么?”
姜煜:“中国传统文化、智能医疗器械。”
李婧点开选课界面,又切到微信,“周几的?”
姜煜答:“传统文化周二晚,医疗器械周四晚。”
“行。”
“怎么,和我选同两门吗?”
“是啊。”
对面似乎也不曾想她答得这么干脆,一时间竟也没回。
李婧接着说。
“选课这件事上,我看上的一向不好,也难得自己选了,你选的,总不会出错吧。”
“这两门确实挺不错的,可以选。”
“嗯,已经选了。”
后来,她才会明白。
无论多么处心积虑,无论多么的机缘巧合,都没办法让他心动。
就算那天,吹起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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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婧没想过那天会来得这样快。
学校的梧桐树枯黄凋零。
李婧抱着书,撑着伞,踩着梧桐叶走在石子小路上,脚下发出碎裂的脆响,显得格外吵闹。
她抬头一看,骤然顿住。
路的尽头,是姜煜和另外一个女生站在一起,女生明朗地笑着,姜煜伸手,温柔的理了理她额角的发。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远去。
冬天末月时,雪渐渐融了,树枝挂着雪水,地上显出土地的颜色,绿芽抽出,显着几分脆生生的生机。
但温度仍旧很低,行人呼出口的热气聚成白雾飘在空气中,不时散去。
部门挑了个时间团建。
那段日子很忙,李婧仍然没有缺席,带了个口罩帽子出行,手被冻得通红,指尖触不到暖意。
聚餐的位置不错,大排档,十个人恰好能坐下,围在一起说话,气氛正好。
姜煜朝她弯起眼,戏谑道,“在忙什么?你这么准时的人也差点迟到。”
“没忙什么,只是有个PPT没做,”她的声音像蒙在雨里的风声,“没办法,我也不想忙,但这段时间学院有太多事了。”
姜煜理解地点了点头,“这倒是。”
“来了就坐吧。”
“人齐了,”部长冉闵看了看四周,“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快点菜吧。”
“喜欢什么点什么。”
他们看起了菜谱,讨论了起来,“烤肉来一份!必须安排。”
“清蒸毛蛤蜊。”
“香辣烤鱼,来两份吧?”
“可以。”
“炸鸡块也可以。”
“嗯……先点三份蛋炒饭吧,到时候不够再点。”
李婧没参与讨论,隔着口罩与帽沿,她肆无忌惮地发着呆,身边坐着姜煜。
“烤羊肉串,烤土豆,烤藕片,烤牛筋,烤香菇……”
一阵过后,他们合上菜单,“先就这样吧,后面不够再添?”
“行。”
服务员微鞠躬,“好的先生,先就这些对吗?”
冉闵点头,“对。”
服务员:“那请问你们需要什么饮料和酒吗?饮料的话我们这里有……”
冉闵微愣,看向众人。
“喝酒吗?”
沈斌率先说,“出来聚餐,喝点吧。”
唐希:“附议。”
“可以。”
让人意外的是李婧,她撑着额头,模样疲惫,哑声道:“喝点吧。”
众人看向没表态的姜煜,姜煜敲了敲桌面,他语气轻松,“我没意见。”
“那行。”
冉闵看向服务员,“来一打啤酒。”
“好的,这边马上为您安排,请稍等片刻。”
“谢谢。”
冉闵笑眯眯道,“好了,现在我们就等着吧。”
“嗯。”
“说起来……”
大家七杂八杂地说着话,从不同方向传来,飘进李婧耳朵里,堆积成山,成水,她在嗡嗡迷糊的声音中一阵头疼欲裂。
身旁的姜煜很安静,皂角的清香丝丝缕缕钻进李婧的鼻腔,是熟悉的味道。
她根本无法忽略。
口罩遮掩着李婧苍白的面容,谁也不会看到她的情绪,但她心里正铺天盖地的席卷着悲伤和忧郁,痛苦与疼痛一概淹没了心中干枯的河岸。
她脑中浮现出那天看到的背影。
没一会儿服务员走过来,将一打啤酒放在桌下。
冉闵:“酒上来了。”
“来来来,先喝着,这还有花生米呢。”
李婧拉下口罩,“帮我拿一瓶吧,麻烦了。”
周围一瞬间有些安静。
他们不是震惊李婧喝酒这件事,而是听到了她极其倦怠而沙哑的声音。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些不舒服,过一阵子就好了。”
“……这样啊。”
姜煜已经拿起开瓶器,撬开了瓶盖,将酒和杯子递给李婧,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很平静。
她接过酒瓶,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谢了。”
“不用。”
唐希咋舌,她坐在李婧旁边,其他人给她使眼色,让她问一问。
她凑上前。
“怎么想着喝酒啊?”
“没什么,”李婧淡道,“只是,有点累。”她勉强笑起来,“毕竟难得和你们出来一趟,最近又忙,就当放松一下。”
“看你的样子我也觉得你好累哦。”
“最近是太累了。”
李婧似笑非笑,“不然你以为是哪样?以为我悲痛欲绝?”
唐希小声道。
“看你这样,我以为是失恋了呢。”
李婧倒酒的动作骤然顿住,她梗了梗喉咙,转过头,玩笑道:“说不定真是呢,我为情所困,伤心不已,怎么也走不出来,于是郁郁寡欢……”
唐希瞪大眼睛。
李婧又笑说,“好啦,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是……是吗。”
“当然。”
李婧说,“我这有什么可骗你的,我们常见面,你看我哪儿来的伤心事?”
“也对。”
唐希朝他们耸了耸肩,摊开手,对着口型,“她说没事。”
他们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菜陆陆续续上桌,他们吃着烤肉,边吃边聊,畅快的笑起来,姜煜不出声,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
李婧在他们不经意间早已经一杯酒又一杯酒地滚过喉咙。
在胃里,升起朦胧意。
唐希看了看摆在李婧身边的酒瓶,即使是啤酒,喝多了也会醉的,她摇了摇她的肩。
“你怎么了?醉了吗?”
李婧摇头,她很清醒,言语不见丝毫醉意,她朝唐希笑起来。
“我没事,我心里有数的,喝不醉的。”她温和道,“你不用担心我。”
唐希看她的样子,沉稳理智,和平时别无二致,不由得感叹。
“你酒量也太好了吧。”
“这就算好?”
“算啊,”唐希肯定地点头,“我喝一瓶就醉了,你喝了这么多,虽然是啤酒,但如果是我我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你小看我了,我啊——”李婧凑近她,“我千杯不醉。”
唐希撇了撇嘴,“真羡慕你,我喝一瓶就会醉,还会耍酒疯,酒品堪忧。”
李婧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我喝这点不会醉的,醉了也不会发疯。”
唐希叹了口气。
“好吧。随你。”
唐希想了想,又补充道,“你醉了我把你送回去,所以醉了也没关系。”
李婧又开一瓶,“谢了。”
没说过话的姜煜却在此时按住了她的酒杯,她转过头,挑了挑眉,觉得稀奇,“怎么了?”
他平和道。
“别喝了。”
李婧歪了歪头,弯着眼笑起来,脸颊上晕出几分红云,给她苍白的脸上添了一些血色。
甚至冲淡了她眼底的黯淡。
“嗯?”
姜煜重复道,“别喝了。你醉了。”
李婧倒也不管姜煜手下的酒杯,转头对唐希说,“你不喝酒,把杯子给我用下吧?”
唐希低着头吃烤鱼。
直接应声,“行啊。”
李婧拿过,葱白的指尖触到冷意。姜煜仍旧看着她,周遭是他们喋喋不休的讨论声,让李婧的声音也显了几分不真实。
她平静道,“我没事的,醉不了。”
“是吗。”
李婧笑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看我像是醉的样子吗?”
姜煜的声音像雾,“可你已经醉了,不是吗?”
李婧一时无言。
好久,她答,“因为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灯光昏黄,模糊了她的目光。
“算了……”姜煜微微叹了口气,接过酒瓶,给她斟满了酒,“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么,但如果你累了,好好放松一下,也不错,我们在这里,你也不会出事。”
李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眩晕晃眼。
她仰头饮尽杯中苦酒,手掌覆盖住眼皮,触到点滴温热。
“你别这样看我,姜煜。”
姜煜:“……什么?”
李婧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对上他的眼睛。
“你别这样看我。”
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想要亲吻你的眼睛,你眼下的那颗痣。
我会忍不住想你看你喜欢人的眼神,是不是比这更为深情。
我会忍不住告诉你,我蛰伏了好多年的爱意。
姜煜目光澄澈,眼里带着纵容,和温柔。你这样看着我——
我会想,你是不是也是喜欢我的。
哪怕是那么一点。
她狼狈移开眼,揉了揉额头。
抬头间,她已恢复正常,她看着姜煜,低下声,“你说得对,我已经醉了。”
“我刚刚说的话,你不要介意,喝了酒免不了胡说八道。”
姜煜收回了手。
“没事。”
疼痛,已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指尖冷得像冰。
吃完饭后,一行人熙熙攘攘走向挂满灯光的长街,商量着打车去KTV,十个人分成三队,李婧一恍神,大家差不多就组好了。
他们自动将姜煜和她归位一队,姜煜温和笑着,“我来打车吧。”
唐希点头,“可行。”
李婧没有说话。
她觉得冬风很凉,川流不息的街道,是一条不会停下的长河。
车没一会儿就到了,唐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李婧按住了她的手,“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晕车,我可以坐前面吗?”
“行,我坐后面就可以。”
李婧礼貌道:“谢谢。”
“没事啦。”
他们坐进车里,李婧将窗户降到底,师傅一踩油门,冷风吹进来,钻进她的衣领。
她清醒起来。
心里很是厌倦。
要是真的醉了就好了,真的醉了就不会想这些梦里的天真,枉然于得不到的人。
要是真的醉了,她便可以与在碎片里和她自身对峙的东西和解。
与她自身的弱点和解。
光景飞速掠过,隐在身后。
她早已经不是曾经的李婧了,她不再那样期待,也不似从前一般可笑。
坚定的皆粉碎成灰,簌簌地落在地上,碾作成泥。
姜煜却依旧如前。
是她变了。
他们唱得热闹,灯红酒绿中,李婧呆在角落,不紧不慢地哼着曲调,兴致缺缺地喝着酒,声音淹进话筒扩大的歌声中。
身旁微微陷了下去。
李婧不看也知道是姜煜。
他转头看向她,“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心不在焉的,”姜煜道,“除了疲惫之外,还有些……说不出的不高兴。”
“我有吗?”
姜煜靠着沙发,“你有。”
李婧直起身,放下酒杯。
“那你说我不高兴什么?”
她和姜煜直直对视,李婧往他那边的方向凑了凑,他神色自然,没退,她看见他的眼里尽然是平静。
“我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你这么聪明,也会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没退,她却退了。
“没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
李婧的声音压下来,点的白酒倒进玻璃杯,辛辣充满了她的口腔,“我只是太累了,留给自己的时间寥寥无几,杂事缠身,很疲倦,却又不得不参加这些……”
她抬了抬下巴,“社交。”
姜煜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为什么又开始喝酒?”
李婧神色很淡,眉眼间更是带着几分冷漠,“你是把我当朋友吧,姜煜?”
“当然是。”
李婧无所谓的笑了笑。
“我就知道。”
她从托盘里拿了一个酒杯,盛满酒,递到姜煜面前,“喝一杯?”
姜煜皱眉,“你今天很奇怪。”
李婧不答,“喝吗?”
姜煜说,“我不会喝酒。”
“行,那就不喝。”
说着,李婧扬了扬手中一滴不剩的杯子,“这下懂了吗?”
姜煜看着陌生的李婧。
“……懂了。”
姜煜最后倒了一杯,面不改色地喝完。
“你做什么?!”
李婧很惊讶,姜煜不会喝酒,这一点她很清楚,她的意思是让他知道,他们是朋友,但朋友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会管的,姜煜应该明白。
“你要喝,我陪你喝。”
于是李婧。
确然是有些醉了,她清楚地明白,自己究竟喜欢他什么。
这世上不是谁都会留有这点真诚的。
姜煜算一个。
“好了,我的错,我不喝了。”
姜煜应了一声,“嗯。”
“醉了?”
“还没。”
“那就是要醉了。”
“嗯。”
回去的出租车停在校门口,李婧稳着神下车,脚步有些虚晃,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
唐希感叹了一句,“酒量真不错。”
李婧笑了笑。
冉闵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各自就回去吧,今天也都玩累了吧,男生送送女生回寝,安全些。”
“我们这边的就先回去了。”
“好。”
“拜拜。”
“嗯,拜拜。”
唐希也被赵磊他们拉走了。
李婧看着热闹褪去,脑子被深夜的冷风吹得更清醒了一些。
姜煜拉了拉她的衣角。
李婧看着难得乖巧的姜煜,面色软了下来,“走吧,回去了。”
姜煜亦步亦趋。
微醺后的状态让她想不起任何繁杂的事,她的眼里是模糊的灯光,漆黑的天空,还有转头可以看见的那个人。
或许是不那么理智的,却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姜煜眼睫颤动着,不说话,跟在李婧身后。
李婧轻松地笑了笑,“早给你说过让你别喝酒了吧。”
姜煜停了下来,李婧回头看他。
他认真道,“是你让我喝的。”
“我给你喝你就不拒绝?”
“我们,是朋友。”
喝了酒的姜煜跟平时沉稳从容的他不太一样,很乖巧,会听话,也很执拗。
李婧顺从道:“行,我的错。”
“下次不让你喝了。”
“你累了,可以喝。”他说,“不能喝太多。”
“……好,我记住了。”
姜煜的额发散落,金丝眼镜衬得他愈发如玉,身姿挺拔,下颌线流畅又漂亮。那一双眼睛和初始李婧见他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些沉稳与懂得,还有酒醉后的茫然。
她忽的又想起那一日。
路的尽头,梧桐树下,他与那个女孩般配地站在一起的模样。
他宠溺温柔地笑着。
而她远远瞧着,心尖卷席而来海水,淹没了她一整个人,无法呼吸。
她弯下腰。
失声哭泣。
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扑簌下落,摇曳落地,生命的脉络消殆。
她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