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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夏蝉 ...

  •   杨林岭出院那一天,是个极好的天气。
      天空清澈如洗,万里无云,湛蓝又清透,偶尔微风穿堂而过,常青树轻轻摇曳,伴着人群嘈杂声,鲜活且平静。天光落下,明亮得可以看见空中细小的尘埃,在氤氲浮动的空气中折射出光亮。

      李婧办了出院手续回到病房时,杨林岭还在收拾东西。
      本来以为没什么要收拾的,毕竟他本就一无所有,来时空无一物,走时也应当如此,可没想到却物品满载。
      保温桶、药物和洗漱用品,没有吃完的水果,还未枯萎的捧花和带来的衣服。
      像是在搬家。
      又或者说是远行回家。

      杨林岭有些恍惚,心口升起饱胀的幸福感,却让他越发惶恐又小心,像是偷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收拾得很认真,连李婧走近他都不知道。
      李婧拍了拍他的肩:“发什么呆呢?”
      杨林岭惊慌地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他还不会说话,也只愿意和李婧交流,看见外人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谁都不例外。
      是一只受伤的鹤,一只可怜的雀。
      是惊弓之鸟,屡次杯弓蛇影。

      李婧看着他的脸,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伤心,或许是因为同情,又或许是因为怜悯,她分不清了。她只知道面前的人看着她的眼神那么依赖又那么乖,那么惊慌却还是由着她离开。
      无论做什么都是忍。
      忍得让人心疼。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发意外柔软,衬得他愈发乖,“今天出院,又是个好天气,别不高兴了,好吗?”
      杨林岭小幅度地抿唇笑了笑,算作是回应。
      这些天,李婧真的陪了他好长一段时间。短短半月却好像是一辈子,他每次在清醒的时刻看着李婧逆着光坐在他的病床边时,他都觉得这漫长的一生幸福得没有尽头,却也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

      倘若他们阴差阳错重逢的故事真的要有结局,倘若他犯下的错误没有办法被原谅,倘若他此生没有办法释怀,也无论如何都逃不开。
      那么她这些日子的陪伴,已经足够他度过这漫长又短暂的余生。
      他动作很慢。
      他只想再贪恋一点点,得到更多相处的短暂。
      得到一丁点的停留与圆满。

      李婧帮着收拾好后,他们提着东西一起走下楼。
      她在路旁拦着出租车,他看着她被阳光染金的发丝与带着光晕的轮廓,模样认真,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在最后一次的相见刻进心里,永远也无法遗忘。

      李婧转头看见他呆呆的模样,不禁有些失笑。
      她拉着他的手腕,“上车了。别发呆了。”
      杨林岭任由她把他推进车里,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听见李婧对司机说道:“师傅,去梧桐街七号路。”
      司机利索地一踩油门:“好嘞。”

      杨林岭瞬间抬起眼,盯着李婧,他扯了扯她的衣袖,抿着唇摇头。
      李婧凑近他,“怎么了?”
      杨林岭比划着,李婧朝他伸出手,他停顿了片刻,食指在她的掌心滑动,一笔一划落寞又遗憾。
      ……我住的地方不是这里。

      “我知道。”
      李婧弯了弯眼,“你忘了?你之前还来找过我,这是我家的地址。”她说,“现在才想起,我忘记告诉你了。你现在一个人住不方便,况且你住的地方也很久没有收拾了对不对?所以先去我家。”
      “我跟我母亲聊过了,她也同意的。”
      “所以这段时间,你就再和我们住一段时间,好不好?等你好了一切再另说。”

      杨林岭还想再说些什么。
      李婧目光柔软,看着青年清澈依赖的眼神,她理了理他额角乱掉的发。
      她温声道。
      “林岭,你和我回家吧。”

      在那么漫长的几秒钟内,杨林岭在一瞬间忘了他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他想了许多,也许他什么也没想,但心底升起的温度终于让他暖了指尖,美好得像一场幻境。
      怎么会这么幸运,怎么会再被怜悯。
      这一切是真的吗?他没有再被独身留下。

      李婧的手还是朝他伸着。
      他还想说很多话,说太麻烦你了真的不必,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根本不配你这么上心,又说我就快要死了你不要救我,你不要跳下来,你在我的梦里之外。
      可他看着李婧含着星芒的眼睛,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久,他垂下眼郑重写道,“好。”

      原谅我这么贪恋。
      在我将死之前。
      我还想要,有一些关于你的画面。

      李婧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厌世的情绪,只笑了起来,从容地握住了他的指尖。
      杨林岭没有挣开。
      没过多久车便停了,李婧率先出去,“谢谢师傅。”
      司机操着一口地方话,咧着嘴笑起来,“要得,姑娘你们慢去。”
      李婧拉着杨林岭手腕回复司机,“辛苦您了。”

      司机摆摆手,随后扬长而去。踩下油门的一瞬间,这位司机咕哝了一句,“现在的小情侣真是黏糊,走在哪里都还要牵个手。”
      只是他说什么李婧和杨林岭二人也听不到了。

      李婧始终顾着杨林岭,握着他手腕没有松手,径直往楼上走去,她轻声道,“你也见过我母亲的,见到了也不需要做其他的,到时候不要太过害怕。她也没有时常在家,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我们这里住着,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不要过于担心。”
      她牵着他,他便不那么害怕。
      李婧本以为楼道没什么人,至少没什么她认识的人或者是认识她的人,这才选择走消防通道,而不是坐电梯,却没想到刚走上二楼便遇到了一向关照她和李芙的邻居,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奶奶。
      “……蒲奶奶。”
      “哎,”老人连忙答应一声,目光又落在李婧握着杨林岭手腕的手上,随即便仔细地打量起了杨林岭,“这位是……?”

      杨林岭已经很久时间没有被外人这样瞧过,探索的眼神一落在他身上,他便瑟缩着后退了一步,躲在李婧身后。那眼神停留太久,久到他自己筑成的小世界都开始一寸一寸崩塌。
      转而被世人谴责的目光填满。
      所有人都在看他。
      在注视着他犯的错。
      在用眼睛吸走他周围的空气,以此嘲笑他偷来的人生,和如此漫长的不属于他的二十年。

      李婧在他要抽回手之前下滑了手和他掌心相对,她先安抚了杨林岭一下,“没事的,这是我们的邻居蒲奶奶,平时很照顾我们。别怕林岭。”
      然后才看向蒲奶奶,她笑了笑,“奶奶,这是是我朋友,你叫他林岭就好。”想了想又解释道:“他有些怕生,所以不太爱说话。”
      “没事没事。”
      蒲奶奶眯着眼慈祥地笑了起来,“林岭,林岭,是个好名字啊。”

      他们双手交握,是个极为暧昧的姿势,也是只有情侣才会如此。
      李婧看着蒲奶奶的眼神便知道她是想错了。
      但她没有解释什么,而是弯了弯唇角后朝蒲奶奶作别,“好了奶奶,那我们就先走了,您是不是还要去买东西?那您快去忙吧,我们就不多打扰您了。”
      蒲奶奶:“好好,你们忙你们忙,我也先走了。”
      二人说着话期间,李婧牵着杨林岭的手从她面前走过。等再上了一层楼看不见老人了,杨林岭僵着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李婧看着他想,也许真的应该为他找一个心理医生。
      也许她治不好他。
      她不知道他那些经年的过往,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发现了什么真相。她只知道他害怕,他恐惧,只知道他受了很多苦,却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让他去释怀去原谅。
      就这样陪在他身边吗?就这样他会好受一些吗?
      她也不知道答案。

      李婧垂眼,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
      她一笑,“走吧。林岭,你别害怕。”
      杨林岭点头。
      你在这里,我不怕的。

      他们牵着到了门口,李婧拿着钥匙打开门进去,摁开灯光,拿了一双鞋放在杨林岭面前。
      拖鞋是浅蓝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羊。
      “家里买了一些东西,洗漱用品都有的,”李婧不紧不慢地说着,“都是按照我的审美挑的,你要是不习惯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挑一些你喜欢的。”
      杨林岭小心拉了拉她的衣角。
      李婧看了他一眼,随后道:“我知道的,你喜欢,我是说如果你有什么不习惯的。”
      李婧换上鞋后转身看他:“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吧。”

      她们家只有两个人,所以自然是有空的房间的。
      装修风格简约大气,蓝色居多,晕开来的云朵似的花,沾着浅蓝色的锦缎一般的窗帘,清新又温暖。
      有书桌,桌上放着绿植。
      还有玩偶。
      李婧带他看他的房间,那一瞬间杨林岭心口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来自于他自身,又好像来自于回忆。
      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也许,也应该有这样平静的生活,这样的精心布置的房间,而不是空荡荡灰扑扑的所谓的家。
      但是从什么时候失去的,连他自己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他不记得。
      也不敢记得。

      大约是杨林岭愣神太久,李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拯救了他失焦的眼神。
      “怎么了?”
      李婧一向是不喜欢他这幅模样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所有的都和他无关,她问:“是不喜欢吗?还是其他什么?”
      又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杨林岭拉住她的手,垂着脸在她掌心认真写:
      喜欢的。谢谢你。
      李婧看着他易碎透明的脸,带着病态的苍白和惊人的脆弱,眼睫极长,随着呼吸慢慢动着。
      好乖。
      李婧终于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靠近了他一步。

      他们这时离得极进了,杨林岭没有躲,只是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更带着点懵懵的听话。
      李婧右手轻轻地触上他眼角的泪痣。

      屋外明亮,有蝉鸣声还在肆无忌惮地响。
      而他们所有人都说,成长是疼痛带着蜕变,是第八日苟活的蝉,不会得到自由、生机和爱。
      她注视着他漂亮的眼睛。
      “林岭,”她问,“你究竟在难过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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