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大雨 ...
-
李婧坐在一旁,小护士给她处理伤口。
她本是想让护士先给杨林岭处理好了再说,可他小心翼翼捧着她的手,眼眶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委屈得要命。
李婧也了然,她若是不先处理,杨林岭怕也不会罢休。
伤口血肉外翻,瞧着有些骇人。
她不想让杨林岭看着。但他本身就病得厉害,情绪波动也很大,如今受了刺激,更是半点离不开她的脚步。最后她也就任由他跟着,一只手忍着痛,另外一只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想挣开,李婧轻声哄了哄。
“听话,我们林岭不看,一会儿就好了。”
那时李婧在短短几十秒之内失控,手用力握着刀片强制将刀抽出,刀刃划上掌心,深入血肉。而今酒精沾上伤口,一点一点浸润,交杂出尖锐的疼痛。
小护士动作很轻,期间她撇眼看向李婧,却发现她只是淡淡地注视着她身边的青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李婧捂着他的眼睛,他眼睫眨了眨,触碰到她的掌心,带来一阵痒意。
她看着他的鼻梁、抿着的嘴唇和精致的下颌,思绪逐渐飘远。
他是极乖的。
偶尔她看着他听话的模样也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乖这样好的一个人会遭受这样的痛苦,以至于千疮百孔难以愈合。
身边空无一人,竟将她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究竟要怎样才能好起来呢?
她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真的交心,才能让他在这样入骨的疼痛中得以缓一口气?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刚刚成年的小孩。
还有大好的人生,不应当停留在此。
小护士麻利地处理好了她的伤口,缠上纱布,剪断胶带,“好了,这段时间注意不要沾水。”
李婧听见她的声音方才回过神来,朝她礼貌地弯了弯唇角,“谢谢,我会注意的。”
“只是这伤口有些……”
她话还没说完,李婧大约是看了出来,冲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小护士接收到她的意思,也不再说话了。
李婧要了纱布和酒精,朝小护士歉意地笑了笑。
“我给他处理就好了,他不爱别人碰他。麻烦你了。”
小护士有些迟疑,“你可以吗?”
“可以的,”李婧道,“我以前学过做这些,也受过护士培训,处理伤口没问题的。”
护士点了点头。
“那好。但注意不要扯着你自己的伤口了。”
等护士离开,李婧才松开捂着杨林岭眼睛的手,“好了林岭,”她扬了扬裹着纱布的手,“现在可以让我给你看看伤口了吗?”
白净的纱布遮掩了那一片鲜红,仿佛是噩梦消褪的信号。
杨林岭愣了好一阵神,才怔怔地伸手去触碰她的伤口,却又在碰到纱布前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他脸色极为苍白,独独眼尾泛着胭红。
一双漂亮的眼睛泪光盈盈,睫毛从根部湿润,像一块将碎的美玉。
他哭得厉害,李婧无奈伸手擦掉他下颌挂着的晶莹泪珠,轻声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林岭,已经没事了。”
他眼神哀切,李婧在一瞬间读懂了他乞求的目光。
于是她笑了笑,温和道:“不疼的。”
“先让我给你处理伤口好吗?你要是疼,那我的伤也会觉得疼的。”
他还是落泪,但乖巧地点了点头,顺从地伸出了手。
缓了好一会儿,他面目的那点偏执病态才渐渐淡去。
李婧慢慢掀开了他的衣袖。
伤口渗血。
他情绪不稳,每日吃了安眠药醒了后也疲惫得厉害,刀刃划向自己毫不留情,但因混乱和倦怠,他失了准头,伤痕不深,只长长一条,如同数条细细蜿蜒的小蛇。
可他身上也不只有这么一条疤痕。
许许多多的疮疤绕成网状,足以窥见从前惨烈的蛛丝马迹。过往陈旧的、掌心被烟头摁出的疤,手腕处的旧伤,因为被幻境折磨得不堪而划下的一刀又一刀,留下的痕迹悠长缓慢,仿若终身都无法消退。
他皮肤惨白,隐隐透明,这些伤痕看起来便更为可怖。
李婧瞬间皱起眉,眼中浮出心疼的目光。
他瑟缩着想要收回手。
……太丑了。
会吓到她。
李婧握住他的手腕,脸色未变,手上的力气却重了几分,“躲什么?”
他连忙摇了摇头。
她不让他动,他便听话的不动了。
李婧细致地用酒精给他伤口消毒,棉签沾去干涸的血渍,露出被划开的嫩嫩的血肉,“有些疼,忍着点儿,”
李婧面色专注,“过一会儿就好了。”
杨林岭看着李婧柔和的脸,她低下眼长长卷翘的睫毛和莹白如玉的皮肤,以及她永远沉静的面容,牵连起心脏不规律的跳动。
她离他好近。
是他从前想也不敢想的距离。
他想到了她因他而起的失态,又想起早已经遗忘过的母亲的模样。很多人的面孔如旧电影一般闪过,他见过很多人,也遇到过很多人。
最后只有她。
只有她在阳光下轻轻落下的一个吻。
他是什么也想不起来的。
回忆无比沉闷,被关进了一个小房间,上了一把锁。锁芯已经生锈,房间里也早已腐烂丛生,潮湿又阴暗。
可她开了锁,给他带来了一缕微光。
他一生无所求,这么一点细小的温暖,便足以他度过余生了。
他有自伤行为,医生来时指挥着人给他打镇定剂。可李婧她知道这有多难受,他不让人接近,她便坐在那里抱着他,耐心地拍着背哄他。
她说了不走,那就是不会走的。
李婧是很守信的。
“好了。”
李婧抬眼便撞上他的湿润的瞳孔,哭过的眼睛被洗过一般,露出原本的明亮。
有些懵懂和呆,又乖得要命。
她轻笑了一声,“怎么了?怎么这么看我?”
空气凝滞了几秒,杨林岭费力地张口,发出的却只有嘶哑的低音。
他应激性失声了。
他或许永远都没办法再说话。就这样做一个哑巴。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失去声音,她会不会更不喜欢他?
想到这里,他眼里重新浮上泪水,快速满了整个眼睛,摇摇欲坠,将落未落。
“好了好了,没关系,没事的,说不出来就不说了。”李婧凑近他,让他平静下来,“在我手上写,你想说什么在我手上写,好不好?”
杨林岭一低头,眼泪便落了下来。
李婧温柔地伸手擦去他的眼泪。
好一阵,他才试探性地挪了挪指尖,她配合地展开手。
冰凉的指尖落到她掌心,一笔一划,他慢慢写。
不,要,走。
他看着她。不要走。目光满是祈求。
李婧被他指尖的凉意触得掌心发痒。他写完便想退开,李婧先他一步握住他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摩挲着他的指骨。
李婧忽的出声:“我早上是有事,所以才来晚了。”
杨林岭想抽回手。
他极其慌乱地眨着眼,而李婧低着声,有些循环善诱,“林岭,你怎么不问我呢?怎么不问问我到底是有什么事?”
他在属于她的香气中失神,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想问,我不会问。
我知道你有许多爱的人,我知道你有许多值得你留下来的人,我也知道你有许多事许多爱许多许多的见面。可是那些见面里,那么多面孔当中,我是最微不足道也最和你没有关系的那个人。
我是过往里的逃兵,是记忆力的懦夫。
我只是贪恋,只是乞求。
我求你不要走。
我求你,可不可以晚一点走。
他慌极了,眼睫不停地、不停地眨动,连眼珠都在躲避着她的眼神,但整张脸都哭得湿润,不敢发出声音,偷偷的,小心又委屈。
李婧抚上他的脸颊,掌心带着他一如既往贪恋的过往的温暖。
他紧紧抿着唇,像一个小兽一般蹭了蹭她的掌心,有些讨好地笑了笑。
李婧无奈叹息一声,“怕我走了吗?”
杨林岭眼眶又红了,看起来愈发可怜,小幅度点头,又阴郁厌弃得紧。
李婧:“不走。一直陪你。”
她说:“我早上只是耽搁了,你最近胃不是很好,我忘了调闹钟,结果家里又停电了,我出去买了那一家你还吃得下一点的粥。我每次来你都睡着,所以我总以为,若我没来,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是我的错。”
她柔声哄他,“我们林岭原谅我好不好?”
杨林岭摇头,但又说不出话来,只忽然哭得很伤心。
李婧不知道为什么,倒被他搞得有些慌乱,问:“怎么了?怎么更伤心了?给我说说好吗?”
杨林岭拉过她的手,低头认真写字,“我没有生你的气。”
“我不会生你的气。”
“你是很好的。”
他又郑重写字强调,“你是最好的。”
我最喜欢你。
李婧看着他,忽的有些怅然。
他现在这副模样,和最开始截然不同,或许又没什么区别,他到底因为什么变成这样,又因为什么而始终这样难过,李婧统统是不知晓的,他总觉得有错,可他又究竟做错了什么呢,何至于如此反复折磨自己,不得解脱——或者又说,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人都会犯下无可弥补有的错误,于是就此抱着回忆沉溺一生,终年无法释怀。
长久的,长久的无法遗忘。
一场经久不灭的梦境,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全部。
她愿意做他的医生,愿意陪在他身边,只是希望他从此也可以快乐一些,更高兴一些,对自己更好一些。
他用这样郑重的神情,说着她是最好的这些话,平白地动人,李婧的心塌陷下去一笑快,向他安抚地笑了笑,“我知道的。因为我们林岭也是很好的人。”
“是你不要生我的气才对,我下次不会再错过,你也不必再这样等我。”
我不会再错过,你也永远不会再疼痛。
我在年少时淋过最大的一场雨,那场大雨腐蚀了我的灵魂,吞噬了我的皮肉,熔化了我的根骨。
从此我是行尸,是走肉。
可我踩在荆棘上,看着你苍白的脸,我却想再尽一些绵薄之力,再不让你也重淋这场雨。
我死过一次了。
林岭,你不能再死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