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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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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难过什么?
杨林岭自己也答不上来。只是脑海中不时有很多画面闪过,比如好多年前阖家欢乐的一个除夕夜晚,又比如光照进狭小的房间,他迷迷糊糊地看见有酒醉人的重影。
在梦里看不清人的脸,只能听见声音的悲郁浸入骨髓,陌生得仿佛从未见过,却又那么熟悉,熟悉到他可以叫出那些人的名字,熟悉到他可以想起自己犯过哪些不能原谅的错误。
好像越回忆心口便越压着疼,心脉里转而住满了甚嚣尘上的回忆。连面前的李婧、刚刚得到的善意、这个漂亮又温暖的房间都成了虚幻,成了蒙蒙的光。
胸口微微起伏,杨林岭疼。
他疼得微微曲起了背,弯下身,嘴唇褪到毫无血色。李婧拦着他蹲下,急急顺着他的背,“是疼了吗林岭?怎么了,是哪里难受?”
他却像个孩子,用力地抓住了他最后的堡垒。
他眼前光怪陆离地掠过群飞的大雁。
落在阳光撒下的那个方向,又覆盖成了一片刺目的白,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那片令人炫目的光,无意识地掉着眼泪。
李婧捧着他的脸,有些急。
他说不了话,将脸贴在李婧的掌心,不自知地蹭了蹭,像是难过极了,在撒娇。
他现在拥有一副不健康的极为病态的身体,思绪杂乱,摇摇欲坠,时刻濒临崩溃。
在快要不能呼吸时,他的面前是温雅的郁金香。
他不能看到外界,他只看得到压抑沉闷的晚上,他在湿润的空气中缓慢腐烂,逐渐变成骸骨。
他的状态实在是不对,可他说不了话,眼神茫然又无助。李婧将他抱起,转身走了几步放在床上。
抱起他的一瞬间,她瞬间皱起了眉。
他太轻了,就连她都能轻松将他揽在怀里。这些时日他明明被养出了些血肉,脸颊上长了些肉,看起来不再骨瘦如柴,也不如当初可怖,可即便如此,他似乎仍旧没长什么重量。
她在他背后加了枕头,随后迅速拿出药,倒了杯热水,杯沿抵在他唇边。
他处在崩溃边缘,只隐隐察觉到有人给他喂东西,动作轻柔,像是人在濒死之前看到的幻象。他机械地吞咽着,眼里不自主地蓄满了生理性泪水,却落不下来。
这些年,他从来哭不出自己的悲悯。
朦胧间听到安慰的声音,李婧轻轻拍着他的背,熟练地哄着,“没事了林岭,吃了药就不难受了,我们吃了药,马上就不会疼了。”
嘴里又被塞了一颗糖。
是甜的。
混杂着苦味,生涩而甜。
他疼得好委屈,疼得那么漂亮那么干净的眼睛没有一丝清醒,李婧将他按进怀里,单手捧着他的脸,一声一声叫着他,“林岭,林岭。”
“是哪里疼?嗯?告诉我好不好?”
然后又问,“吃了药有没有好一点?还是难受吗?”
杨林岭拨开眼前掠过的黑色群雁,在一阵窒息中找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药物渐渐起效,胸口涌起的情绪消退下去,
他像是一下子从水中回到岸上,又忽然活了过来。
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滴到李婧手上。
恢复了焦点的眼睛看着离他极近的李婧,对上她带着担忧的目光。她神色认真而专注,看着他时,仿佛他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他是被她记在心上的。有曾经那么一瞬间。
他一下子更用力地抱住李婧。
用了全身的力气,双手环着她的腰,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眼泪浸润着她脖颈的皮肤。
他还是在忍,一直压抑着这些日子的痛苦。
撕心裂肺的疼从他的心脏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可他还是在克制,在隐忍,好像他哭出来就成了一种多么大的罪恶。
李婧任由杨林岭揽着,左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没事的林岭,没事的,难过就哭出来吧好不好?别忍着了,嗯?”
“我在这里呢,我在。”
李婧是对他最好的。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耐心这样的温柔,也从来没有被重视被偏爱,她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心尖上的人。
可明明她还在他身边,他却总想着失去后的场景。
从而明白如今的一切都是他任性留下的,早晚都会离开。
他小声呜咽,眼泪浸湿了他长长的睫毛。
李婧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将他往怀里按了按,“是不是又想到难过的事了?没关系,没事的林岭,都过去了,以前的事我们过一阵子就忘了好不好?”
“我在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婧才听见了杨林岭沙哑的声音。
那是很轻很小的一声。
听见他再度开口说话,李婧很是高兴。顺着他背的手停了下来,她凑近他唇边,“……你说的什么?林岭,我没有听清。”
青年带着哭腔,极轻地重复,“你、你喜欢我吧。”
“……你喜欢我吧。”他崩溃出声,带着颤抖的尾音,好似在乞求,“阿婧,你喜欢我一次好不好?……就喜欢我一小会儿好不好?”
“哪怕只有片刻,哪怕只有一秒。”
那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
李婧扶着他的肩将他推出怀抱,面对面地看着他。
“林岭……”
他眼睛水凌凌的,哭得太厉害,眼尾连着脸颊泛着红意,泪水一颗一颗,如同上好的珍珠。
“我以前,我很早之前我遇见你。”他有些语无伦次,在慌乱中说道,“我见过你很多面,很多很多面。你不记得我。可我记得你。”
“我、我一直记得你。”
“你告别那天,在最后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所以你忘记了我没关系。后来我见你,我们擦肩而过,你没认出我没关系。再后来我们成为点头之交的朋友,我喜欢你你喜欢姜煜也没有关系。”
“但现在你看看我好不好,这么久了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哪怕一秒。”
“哪怕,哪怕就那么一次。”
李婧错愕。
忽如其来的表白如同一颗石子砸在她心口,激起一阵波浪,在回忆里翻涌。
往事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他绝望时求助的眼神、时常求而不得的悲郁、看向她时会迅速又羞怯地移开目光,他很黏她,也只黏她。
信息量过于不真实,她好一阵没有接话。
杨林岭怕的停下了声,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甚至又慌张地否认自己说过的话,手足无措地松开怀抱,“对不起,对不起。”
他往后退。
“我早就该死了,我早就该死了。”他流着泪,好小声道,“……我不配你喜欢的。”
杨林岭确实病得太厉害了。
他情绪反复无常,经常懵懂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是大多数时候无意识说出的话才是他的真正想说的。大约是件很重要的事,又或许是因为忍得太久,爆发起来也就激烈,越沉重。
可喜欢她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吗?
李婧不知道。
可她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狼狈又可怜,说的话沉重到卑微,又隐忍到了极点,便无端起了心疼。
他很久没说过话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沙哑和艰涩,被眼泪冲洗过得瞳孔越发的清亮和茫然,胆怯地说话给自己听,“……可是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我父亲不爱我,母亲因我而死,我背负着一条即将出生生命覆灭的罪孽。没有谁是爱我的。”
“你不会爱我。”他轻声呢喃,“你也不要爱我。”
下一秒眼泪更汹涌,他闭上眼,神情近乎至绝望,“我毕生应当赎罪……”
李婧怔然。
她看着杨林岭,指腹触到他湿润的下颌,眼泪滴在了她的掌心,烫的人灵魂都发颤,好似才触碰到一点真实。
窗外的阳光愈烈。
一切的苦难和悲痛似乎都发生在这样隆重的夏天,沉进河水的绝望的人,死在夏日的病弱的身体,在最好的天气被碾过的血肉,他们一刀又一刀划在手上的伤,一生不能忘记的残忍景象成了他们回忆的全部。
李婧没有说任何话,她只牵过他的手,用那只沾了他泪水的手和他十指交扣,凑向他往后抽走的身体,轻轻地吻去了挂在他脸上的泪。
随后吻细密地落在他的眼角、鼻尖,还有笑起来会露出的酒窝上。
最后她深深地注视了他一眼。
吻了吻他的唇角。
杨林岭眼睫颤了颤,抬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李婧,李婧怜惜地擦去他的泪水。
“林岭,”她眼里盛满心疼,指尖仔仔细细描摹他的轮廓,而后叹息一声,像是妥协,又像是顺从,“我当然会喜欢你的。”
你那么乖,又那么听话。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你看向我的每个眼神都是全身心的依赖,小心翼翼又带着病态。我从来是个病入膏肓的废人,我学不会爱也只学得会偏执,可每当你抬着苍白的脸看着我,我都想要给你我可以给你的全部东西,无论是你想要的喜欢还是偏爱。
她说,“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谁都是如此,我也是如此。
心疼得想就这样让你呆在我身边,又担心你害怕于是离开。心疼得想让你告诉我你的全部过往,可你那么恐惧又那么疼痛,我便舍不得你追溯旧年时光。
只想把你照顾得更好一些,想让你好得更快一些。
李婧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她想给他力所能及的陪伴,让他安心,让他好起来。
杨林岭小小声问:“……也包括你吗?”
李婧弯眼笑,亲了亲哭得发红的鼻尖。
“也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