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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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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杨林岭平静了许多。
他不再那么害怕,也没有再因为药效落泪。
只是变得更加听李婧的话。
李婧每次都会在晚上他睡着时离开,等第二日再早早的来。
她一直以为,他的睡眠是没什么问题的。
在晚上他睡得一向安稳,不像白日里那般惊慌,她都会在他睡着半个小时后再离开。
毕竟医院是医院,即使隔壁病床没有人,那也是不应当随意躺着睡的。
况且杨林岭要是真的想养好,也不能一直吃医院里的营养餐,光靠输液,身体或许会更差。
她经常是会回去做些饭的。
李芙也从不阻止。
都是半大的孩子,路还那么长就受了那么多苦,谁能不心疼。
养了半个月后,杨林岭看起来更是好了一些。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还是很累,眼皮下一片青黑。
更是阴郁,也带着倦意。
她以为是他梦里不安稳。
他心绪不安,又吃着药,疲累也是正常的。
可等到李婧看着柜子角落那瓶维生素标签的白色瓶子时,她心脏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那漫长的几秒,李婧已经忘了她在想什么。
只是脑中千片万片的碎片交杂缠绕,化成了一株蜿蜒生长的藤蔓,藤蔓上布满荆棘,扎得她鲜血直流,红色的血液没入深沉的土地。
土地化成了她的血肉。
这么些年,或许才两年,或许只有短短一瞬。
可漫长到生命都成了错误,光阴流转成了那个维生素小瓶。
她缓了许久。
等到挪开的手都划出勒痕,她方才有了几分清醒。
目光落到杨林岭脸上,他睫毛微颤,似乎是睡得不安稳,眉宇微皱,或许是在做什么噩梦。
窗外灯火通明,天空是沉沉的黑色。
悬挂着一轮弯月。
像是一把凌迟的刀,刃落刻骨,在皎洁的月光下猩红四溅。
李婧轻轻合上柜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于长久的注视后,她转身离去。
.
杨林岭睁开眼时,李婧不在床边。
他是惊醒的。
还是那个重复不止的梦,他的灵魂、人跌落冰面薄冰轻微破裂的声音、池水微摇,他在一旁看着杨骏悲痛不已。
又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孩,喃喃地叫他哥哥。
他不敢应。
他半分半秒,都不敢发出声音。
灯的开关不在床头,窗外是半隐的月,一片触之可及的黑。
就如同无数个小时的夜晚。
他抱着自己,害怕极了。
可他每天晚上都这么忍。
忍到天明,忍到灯亮。
忍到故人来。
忍到他闻见那股清香,是薰衣草和酒酿。
可他今日忍了好久,忍到胃里翻来覆去地绞痛,忍到心脏闷疼喉咙窒息,直至天光大亮朝阳初升,玻璃窗口浮上冷冷的雾气,她都没有来。
为什么不来呢?
杨林岭费力地想,是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好,是不是他哪里不乖,是不是他太不听话,所以她才不来了。
他就睁着眼,将自己埋在被子里,企图寻找着那一点微薄的安全感。
可不行,他怎么样都冷,寒意浸骨,一直凉透全身的血液。
他僵得仿佛要死去。
要死去。
要是我死去。
杨林岭绷紧的弦一瞬间崩断,发出了一声刺耳又尖锐的弹奏声。
他眼里亮了。
……要是他死去。他想,他还能见他一面。
所有人都死了。都离开了他。
从他生于世间,他便一直在失去,失去他的母亲,失去最美好的爱意,失去一切的和平。
他失去尊严,失去未来,失去梦想。
没有人了。没有别人了。
没有别人还可以爱他,没有别人是值得为他留下。
可他还想再见她一面。
在灵魂漂浮在空中时。
杨林岭苍白着脸在手臂上划上一刀,血流如注,他露出了一个脆弱的笑容,这样我还能吻一吻你的眼睛。哪怕就那么一次。
在疼痛中清醒片刻,他才转而将刀刃摁向手腕。
李婧看到这样的一个瞬间,心脏骤停,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上前,在他错愕瞬间握住刀刃抽出。
短短几十秒,李婧那么冷静的一个人,在这短短几十秒,却失态到了极致。
她握着刀刃,像是察觉不到自己的手被划伤。
眼角快速滑过一滴泪,又在下一秒消失得干干净净。
空中弥漫着血腥气,李婧握着刃的手越来越紧。
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她和李芙两个人溃败到极致,几乎是想过一了百了,可李芙不能,李婧也不能。
李承屿曾经给过她们那么好的东西,她们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可谁也救不了谁。
她被李芙反复刺激着,在她拿刀割向自己的手腕,她不能出声不能说话不能有一丝一毫地动静,只能快速地夺过刀刃。
她几乎也在那无数个瞬间想要死在刃下。
藏起药,藏起刀,藏起心里的海啸。
就一直忍。
从来只有忍。
血低落在地,杨林岭刚刚转过头看向李婧的那一眼,易碎漂亮得让人心惊,在血腥味下他猛然惊醒。
他看着李婧的手,迟钝得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他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的自我厌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还是伤到她了。
他伤到她了。
护士看见里面的场景,惊呼一声,“天啊你们是怎么回事?!”
杨林岭被这句话吼得如临大敌,后退一步。
李婧回头看了护士一眼,“先别过来。”
那一眼说不出的深沉又说不出的平静,护士的声音一下卡在了嗓子里。
杨林岭指尖不停地在颤抖。
他退至角落。
他果然只会做错事。他做的只有错事。无论是杨骏还是林欣,无论是遗忘还是记得,都是荒唐的一个错误,都是错的。是一个哑剧,他一生只演了一个哑剧。主角是他,在现实中,一寸一寸,凌迟,剥皮,刮骨。
他只会害人。他活着就只会害人。
他们说的是对的。很对。
为什么他之前就是不信呢?为什么他非要去接近去贪图这么一点温暖?为什么要把这个世界上最后对你好也遇见过你过往的人也弄得受伤?
他不敢再看李婧。甚至不敢再说出一句话。
连那句你把刀松开,连问一问你痛不痛他都说不出口。他好像是要死了。他早晚都是要死的。
可他要死在哪里呢。
两个人在这间明亮的、雪白的、被朝阳笼罩的病房里,阴郁丛生。
杨林岭蹲在角落里,把自己紧紧环住,嘴巴一直在动,却没有声音。
他说不出话了。
李婧没再管护士,她松开刀,用湿纸巾擦拭干净后放在桌上。
但是手上的血怎么会擦干净。
李婧倒是无所谓,擦不干净就算了。掌心的那条愈合的伤疤再度被划开,不过是伤上加伤罢了。
杨林岭看了看她的手。
张了张口,发出几点哑音,音不成形,像是在哭泣。
是一只小狼。
小狼会开花的。
等那把刀干净后,彻彻底底地干净后,李婧才放下。
她朝杨林岭迈开一步。
杨林岭蜷缩着身子往后缩,一直摇头。
李婧看出了他眼里的信号。
你走吧。……我求你,你走吧。
别在留下来了。别再待在我身边。我只会伤害你,我永远只会给你带来伤害,我是个罪人。我罪无可恕。
你走得远远的,让我一个人腐烂一个人死亡。
这就是我最好的结局了。
李婧在快速失态后迅速恢复了冷静,尤其是手中的疼痛愈发让她面不改色。
可当她看见杨林岭这副模样,触到他眼里的绝望,看到他手臂上被血侵染的病号服,转而又见他空荡荡的衣衫,她似乎终于忍不住。
多像曾经的她,又多么无可补赎。
“没事了,没事了林岭。”
她半跪在地,朝他伸出手,“我不疼,你没有伤到我。你永远不会伤到我。”
“地上凉,”她哄道,“我们起来好不好?”
杨林岭还是一味地摇头。
他说不出话了。他害怕。可她不能留在这里。
那个婴儿哭泣的声音,和着血肉模糊的面容,搅得他失去神志。
“不怕,林岭。没事了,现在没事了。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李婧的声音覆盖了那层尖叫,“过来,林岭,我在这里。”
李婧说,“……你别害怕。”
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杨林岭伸手就能触碰到他。
可杨林岭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碰了碰李婧的侧脸。
李婧在他伸手时,便将如惊弓之鸟的青年揽入怀中。
她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林岭,”他面色苍白得厉害,身体还在发抖,李婧问,“是不是哪里疼?哪里难受?我们去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嗯?”
青年缩在她怀里,呜咽出声。
李婧以为他是疼得太厉害,“我们处理了伤口不疼了,待会儿就不疼了,先起来好不……”
杨林岭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李婧只是怔愣片刻,右手还流着血,揽着他的肩膀,血沾湿了他的病号服。
她左手捧起他湿润冰凉的脸。
他眼泪还在无意识往下落,唇色惨白,看起来如此狼狈又如此悲凉。
李婧对上他的眼睛。
手指摩挲着他的眼尾,半响,她低头,吻去了他发红眼尾滑下的泪。
似是无奈,又似是妥协。
“不哭了林岭,”李婧温和地笑了笑,“我不再离开你,你也不要再这样难过,好不好?”
那朝阳升起,世界被染成冷淡的橘色。
杨林岭在那一吻中似乎是迷失了神色,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尖细的叫声,没有黑色、没有错误、没有鲜血和疼痛。
这一瞬间,他似乎是恍惚自己被爱着的。
阳光落在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