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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害怕 “你怕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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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婧就这样留下来,陪着杨林岭。
李芙来看过他,她问了李婧,精心地准备了郁金香和山竹,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如孩童一般乖巧的人。
他看到陌生人便冷着脸不笑,眼角眉梢都是阴郁,但李婧稍微一哄,他看着李芙,又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李芙看着那个笑,心里一酸。
她问起来关于杨林岭生病的细节。李婧也知道得少,但她还是如实说着,说的每一个句话每一个点,都与曾经的她们那么相似。
李承屿去世以来,她们又何尝不是如此,自我折磨,身陷囹圄。
李芙回忆过往,甚至疼得快要落下泪来。
丧父留错,终生不能和解,不能挽回,也不能弥补。
这又是谁的错呢。
生命明明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脆弱到一池清水就可以将其消弭,但又坚韧到即使自顾不暇却依旧对相同命运遭遇的人始终持有怜惜。
可谁都无能为力。
他们早晚会死,活着的人也只是受尽折磨。
“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
于是李芙哑着声,“陪陪他吧。”
她说,“这世上这么多苦命人,……如果你能让他少疼点,那也是极好的。”
李婧平静道:“我知道,母亲,您不用担心。”
我知道苦难和疼痛没有尽头,我知道罪恶与曾经没有可能,我知道您也挣扎许久才窥得光明。
我知道我们都身不由己。
但我也知道,时间终究会磨平一切。你和我,都会好的。
李婧曾经有的痛苦和自责,或许并不比眼前这个青年少。
但她还是活下来了。
她曾经照顾过李芙,自己也吃过不少药,知道杨林岭如今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照顾起来也方便。
可他病得厉害,在药效下变得有些懵懵懂懂,镇定又恍惚,不像一个活人。
睁着眼总是空茫。
有种返璞归真的纯稚。
李婧偶尔只是离开一会儿,他身边落不到实感,便会快速地躺下,拿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起来。等李婧回来便看见他安安静静地掉着眼泪,没有声音的泪水没入鬓角。
李婧似乎有无尽的耐心。但看着他掉眼泪却也拿不准,便坐在床边,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疼了?”
杨林岭眼神转向她,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焦点。
他艰难起身。
他太害怕了。
看不到李婧便落不下真实,泪水直流,落下的不是难过的眼泪,而是克制不住的生理性泪水。只唯独在李婧身边会好一些。
李婧总问她疼不疼。
杨林岭不疼。
他只是胸口闷痛,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只要再过几秒,他就像是要死在这满屋的消毒水的气味里。
他谁也不是。他只是一只被海浪推上岸的河鱼。
他坐着时,眼泪无意识地忍不住落。
“好了好了,”李婧弯腰给他拂去眼泪,触到一片湿润的眼尾,“我们林岭是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好不好?”
杨林岭艰难摇头,“……没有。”没有不舒服的。只是想见你。
李婧平白生了心疼。
“既是不疼,那你哭什么呢,林岭。”她温柔哄着,“给我讲一讲好吗?”
杨林岭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李婧叹息,她退开,杨林岭伸手去抓,眼睛紧张地看着她。
他在发抖,指尖也冰凉得可怕。
仰着脸的模样脆弱又狼狈。
在对视的那一秒,不知为什么,李婧忽然便明白了杨林岭的害怕。
一些神经质的眼神追逐,克制不住的恐惧。
时常小心翼翼地触碰。
她上前,拥住杨林岭颤抖的身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婧柔声道,“……好了,不怕。不要担心,我不走。”
“我答应过你不走的,我只是去拿药,林岭。”
“我现在在这里,对不对?”
杨林岭轻声呢喃:“是,……你答应过我不走的。”
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杨林岭鼻尖是李婧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冲散了那股冷漠呛人的消毒水味。
过了许久,他僵着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李婧从包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抵在杨林岭唇边,“吃颗糖就好了,吃颗糖就甜了。是橙子味的。”
杨林岭乖乖含在嘴里。
这些日子里,李婧明白。
他身体好了很多,但心上却生了更严重的病。
一个人时痛苦万分,纠结不已,见到李婧,他才开始学会那么一点点的委屈。
他不让别人碰他,护士来给他拔针他也不让护士碰他一下,他自己伸手去抓针管,李婧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杨林岭不说话,李婧皱眉他便定在那里乖乖不动,李婧无奈,按照护士说的方法给他拔了。
护士要看看他腹部恢复得怎么样。
可杨林岭蜷着身子往后被窝里缩,拿着棉被盖住自己的脑袋,捂得很紧,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
小护士还是先前的那个姑娘,站在走廊劝过杨林岭回病房。
小护士也记得他们。
杨林岭太抗拒,她拉了拉被子,换来的是杨林岭窝在被子里发抖,“别碰我,别碰我……”
你们都别碰我。
小护士也没办法,求助地看向李婧。
李婧凑近隆起的一团,熟练地半哄半拽拉他出被窝。他脸上已经起了冷汗,染湿了发,额角的发丝粘在皮肤上,看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狼。
“没有人,没有人别人,林岭,是我。”
“没事的,没关系,别害怕。”
杨林岭靠着李婧,李婧顺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十分珍惜也十分熟练,“护士看看你腹部的伤口,好吗?”
杨林岭费力地理解着她的意思。
懂了后他又摇头,“……不,不要。”
“她不碰你,别怕。”说着,李婧看向小姑娘,“你站在一旁看看,可以吗?我每天有给他上药,伤口其实恢复得不错,胃也是养着的。”
小护士点点头,“可以的。”
李婧低头,说着上药时说的话,“该上药了林岭,我给你上药好不好?不然又该疼了。”
杨林岭眼前一片模糊,恍惚间便真的在李婧的声音中以为,这是换药的时候。他时常分不清是哪些时候的,白日里没有拉窗帘便以为是夜晚,等夜晚灯光大亮他也会天真地以为还是早上。
李婧说什么都是对的。他一直信她。
李婧坐到他身后,环抱着他,掀开病号服,又细致地拆开纱布,示意护士来看看。
伤口的确恢复得很好,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苍白,看着是好了很多。
护士点了点头。
李婧将纱布缠回去,问:“怎么样?”
“可以了,明天或者后天再恢复一些就可以拆线了。”小护士补充道,“如果着急出院的话也行,但出院前要做一个检查,确保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婧:“我知道了。”
等护士一走,杨林岭似乎是绷不住地疲倦下来,动作很轻地拉着她的手指,依赖地蹭了蹭李婧的颈窝,闻着她身上的香气。
他不喜欢别的人来这里。
李婧动作一僵。
她抿了抿唇,最后挣开了杨林岭握着她的手。
杨林岭慌张抬起脸,眼珠如琉璃,带着些孩子一般的稚气。
“对、对不起。”
杨林岭往后退。这些天还是李婧第一次抽回手,这个就是他们之间的一个信号,一个纽带,给了杨林岭所有的安全感。
她现在收回手。
他便以为李婧是不喜欢了,讨厌了,他做错了。
慌张布满整张易碎至快要透明的脸。
李婧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握住了他的手,沉静问,“道歉做什么?”
她掌心的温度传到杨林岭冰凉的手背,李婧手一转,改成和他掌心交握。
右手伸出,拖住他的脸。
杨林岭眼睫低低颤动,一幅怕极了的模样。被李婧牵住,缓了好久,嘴角又抿着露出安心的笑。
她靠近我,杨林岭在混沌和朦胧中有些天真地想,那定然不是不喜欢他的。
李婧重复问:“道歉做什么?”
杨林岭手还是抖的,冒着冷汗。
他小声道:“怕你不喜欢。”
模样乖得紧,李婧凑近他,追问道,“怕我不喜欢什么?”
杨林岭茫然地眨了眨眼。
李婧耐心问道:“是什么呢,林岭。”
“怕你……怕你不喜欢我。”
这下倒是换了李婧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也从未问过杨林岭在怕什么,他不说,她也就不问。但她隐隐约约的也知道,是和过往有关。
而她是那个唯一与过往有关的故人。
是人都会怕,都会犯错,都会在最痛苦的时候尝试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样才方能显得,他仍旧还可以活着。
李婧一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连李芙,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们看着杨林岭,看着他眼里露出的绝望,长久的狼狈和消瘦的身体,李婧是真心实意地心疼。
但救命稻草是因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她是那个故人?又或者是有其他?
面前这个青年不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可他太痛了。
李婧想,他只是害怕,才会说出这个话。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以为说这些话便是挽留,也以为讨好的笑便可以让她留下。
良久,李婧才缓缓道。
“没有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