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们天造地设》听序眠

2、姜煜

　　红色塑胶跑道上积着小水洼，水面映着灰冷的天空与僵硬的建筑，透明的水滴自压低的铅云中直直落下，流进混浊的土壤中。
　　短暂的时间内，点点雨滴聚得密麻，周遭的声音嘈杂不已。

　　李婧和田璐璐说着话，一瞬间有不真实的虚假，她们逆着人群奔跑，雨钻进脖子带起冰凉，雨下大了，人群开始散乱。
　　潮湿的校服、头发，润泽的地面草木。
　　穿过人群的那一刻。
　　李婧瞧见一个同样奔跑在雨中的少年，雨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打湿了他的黑发，他回头，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
　　隔着雨幕朦胧，隔着薄薄的一层雾，却依旧明亮、干净、清朗洒脱，含星蕴月，流光皎洁。
　　她一愣。
　　田璐璐拉着她，“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跑，雨越下越大了。”
　　一眨眼，人就消失了。

　　李婧低下声，“知道了。”
　　说着，她加快了速度。
　　回寝室换衣服时，她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心里始终念着那双眼睛，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是谁呢？

　　李婧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花坛里的玫瑰和月季又开了，开得大朵大朵的，艳丽姝绝，很是漂亮。
　　她近来越发的空茫，有时不知所措，凡事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笔尖划破草稿纸，断裂、破碎、粉尘，一切都无法消退，指尖不自觉地用力，下一瞬，她折断了铅笔笔芯，无端生了郁气。
　　田璐璐拍了拍她的肩。
　　她皱着眉，回头：“怎么了？”

　　田璐璐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你……不开心吗？”
　　李婧僵了僵，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眼里逐渐明亮起来，“没有啊，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哦……”
　　田璐璐高兴起来，也忘了刚才她的不耐。

　　“我刚想给你说来着，你听说了吗？我们这个级，就是我们隔壁尖子班来了个特别好看的帅哥！！”
　　李婧敛下眼。
　　她声音雀跃，听起来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是吗？”
　　“真的，超帅！我看过照片，就是不知道真人怎么样，但听他们说，真人更好看。”
　　“有多好看？”
　　“嗯……怎么说呢，”田璐璐歪了歪头，捧着脸，“下次我见了面我指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李婧点头。
　　“好啊。”

　　晚自习上到十点，李婧疲倦地揉了揉额头，合上书收拾好东西。
　　田璐璐不住校，她眯着眼笑，向她挥手，“拜拜噢，咱们明天见。”
　　李婧含笑点头:“明天见。”

　　同寝的女生站在门口，蒋樱欢冲她招手，“婧婧快点。”
　　“来了。”
　　李婧走过去，蒋樱欢挽起她的手，“走吧走吧，终于可以休息了。”
　　柏晴撇了撇嘴，“每次上晚自习都上得我头疼。”

　　刘雯点头赞同道，“就是啊，真的好累，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过头啊。”
　　李婧温柔道:“会好的。”
　　她们寝室就四个人，日常相处也方便，人少，关系不复杂，李婧觉得她们甚是可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和她们走在一起，是李婧少有的愉快时光。

　　说着说着，柏晴偷偷笑起来，“哎，你们知道新来的那个帅哥吧？”
　　“？”
　　刘雯:“什么帅哥？”
　　“这你都不知道？”柏晴走着走着面对她们，“就我们隔壁的那个啊，新来的，我之前看了眼，那简直是惊鸿一瞥。”

　　蒋樱欢说:“我们学校的男的有什么好看的？不都长一样吗？”
　　“你这么佛系怎么会懂欣赏帅哥的快乐，”柏晴说:“这次是真的，你们见了就知道了。”
　　蒋樱欢翻了个漂亮的白眼，举手投降:“是是是，我不懂。”
　　李婧笑了笑，“你就不要为难欢欢了。”

　　“好吧好吧，看在婧婧的面子上放过你。”柏晴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不停的说着，“但不是我说，那个男生真的很好看，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小说男主妥妥的，特别有氛围。”
　　李婧愣了愣。
　　……眼睛。

　　这时，刘雯扯了扯柏晴的衣角，低声道：“晴晴你别说了！”
　　柏晴挣开:“怎么了？不是，你听我讲，我还打听到了，那个男生叫姜……对，姜煜。生姜的姜，李煜的那个煜。”
　　柏晴：“名字也很好听。”

　　刘雯扶了扶额，默默退开：“真的没救了。”
　　蒋樱欢直接让柏晴转了个身。
　　下一秒，柏晴也僵住了，那些话都像是堵在了她的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直接倒吸了一口气。
　　退了一步。

　　对面迎面走开一个男生，面庞如玉，如刀削的下颌，额前垂下碎发，半遮住眼睛。
　　空气一时静谧。
　　蝉鸣声脆。

　　李婧盯着他，他面色如常，他们目光不曾交汇。
　　他与她擦肩而过。
　　原来是叫姜煜。
　　李婧从此，便记住了他的样子，也记住了他的名字。

　　姜煜在李婧的隔壁，想要遇见的确很容易。
　　他模样生得好看，一时间倒是有许多女生告白，李婧撞见过一次。
　　女孩子羞涩的站在他面前，左手紧紧捏着衣角，结巴开口:“姜、姜煜，我喜欢你。”

　　“谢谢。”
　　姜煜没有不耐烦，依旧是那幅温润的模样，没有接过那封漂亮的情书，“但是对不起。”
　　女孩儿似乎受伤。
　　拿着情书的手放下，面上一派失落，却还是执拗问道：“那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
　　“……抱歉。”

　　李婧收回了目光。
　　去找姜煜的都只有这两个答案，他除了说对不起，也就只有抱歉二字，一来二去，渐渐的，去找他的便少了许多了。
　　大家都叫他“温润的高岭之花”，李婧倒是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在他旁边瞧着，颇为稀奇。

　　他是如何做到这样耐心的？不生气，不发火，不伤人，却拒绝得坚定。
　　姜煜见她的次数多了，竟也会对着她微微点头，以示礼貌。
　　李婧弯唇。
　　倒是个很认真的人。

　　她很喜欢他的眼睛，细碎地闪着微光，笑起来堪比日月一般明亮，让人想到晴空万里，烂漫的夏天，还有乌云浮散时露出来的天光。
　　就像颜色澄澈的青柠芒果茶，里面加了冰，是夏天的味道。

　　.

　　姜煜转学来后第一个月的月考，他直接冲上红榜，年级排名第三，班级第一，他们这个年级直接炸了。
　　李婧站在红榜前愣神。
　　半响，她才低低笑出声。

　　她万年第三名，如今竟是破例了。
　　周围站了许多人，她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基本上都是关于姜煜的。
　　“这个姜煜也太厉害了吧。”
　　“听说是转学过来的，长那么好看，居然还是个学霸，上天真是给实力又给颜啊，太不公平了。”
　　“果然是我们普通人达不到的程度，他还在之前休过学，转来新学校不到一个月就适应了，慕了慕了。”
　　“……确实厉害。”

　　“不过这次咱们年级上的李婧……”说着，他们瞟了李婧一眼，小声道，“居然被挤下来了。”
　　“算了，被挤下来了也是年级第四，学霸到底还是学霸。”
　　“反正都是我们考不到的分数。”

　　李婧抿了抿唇，退出了人群。
　　而此时，姜煜正下楼，想必也是下来看红榜，他站在楼梯最上阶，与李婧迎四目相对，他朝李婧礼貌地一笑。
　　李婧笑着点头，又一次擦肩而过。

　　姜煜成了绥中的神话。
　　一学期后，他独占榜首，分数远远超过第二名二三十分，这么好的成绩与天赋让他成了谈资，每个人都会感叹他的勤奋和认真的结果。

　　办公室里的老师纷纷说姜煜的班主任吴亚捡到宝了。
　　吴亚笑得很是开心，他尚且年轻，只是眼尾已经有了皱纹，笑起来更甚，“姜煜这孩子前途无量。”
　　主任说，“吴老师记得好好栽培。”
　　吴亚直笑，“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而李婧依旧是万年老三的位置，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到了瓶颈期，和之前的未拼尽全力不同，又或者说，她只能到这种地步。
　　她扶着额，看着成绩单，“还真是让人丧气啊。”
　　田璐璐鼓了鼓腮，感叹道：“婧婧，这姜煜也太厉害了吧。”
　　“是啊。”

　　田璐璐：“他原来就是学霸吧，不然为什么这么厉害，都可以去清北班了，你说他为什么来我们学校呢？”
　　“不知道。”李婧道，“大约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吧，可毕竟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唔，你说得也对。”
　　“嗯。”

　　田璐璐撑着脑袋，“但大神到底是让人有几分探索欲的嘛。”
　　“温润的高岭之花，这称呼还真的适合他，除了道听途说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渠道可以打听了。”
　　李婧点头。

　　.

　　一转眼到了高三，李婧便搬出去住了，独自一人来往，多了几分清闲安静。
　　让人意外的是，在她搬进来的那天，她拖着行李箱拿钥匙开门，她对面忽然走出来一个人，她侧头一看，有些惊讶。
　　“姜煜？”
　　姜煜的出租屋，竟然在她对门。

　　姜煜长身玉立，拉上门，“你好。”
　　李婧：“你好。”

　　又下雨了。
　　李婧一向不喜欢下雨天气，湿润又软绵绵的云垂在透顶，黑沉沉的天空，不那么明亮的天光，无论是哪一点都让人生倦色，高兴不起来。
　　雨水滑落的样子，总是让李婧想到无法改变的结局与身不由己的命运。
　　沉重的风刮过，微不足道的尘埃离开了角落，枯叶重新飞向只有落下才能触碰的自由，池里的水波光粼粼，雨天，阳光碎了叶落了花瓣死了。
　　风从来洒脱。

　　她敛下眉眼。
　　意兴缺缺。
　　雨越下越大，李婧说忘记了带伞，绵绵细雨落在她的长发上，校服也润了水渍。
　　她却不慌不忙，走在朦胧的雨幕里，周围人群匆匆，来来往往，映衬得她愈发淡然宁静。

　　忽的，她的头顶撑起了一把伞。
　　黑色，金色手柄，细长修白的手，骨节分明。
　　她转过头。

　　是姜煜。
　　他弯了弯唇，有些无奈，“没带伞吗？”
　　李婧一时惊讶，好久，才缓缓应声，“嗯，忘带了。”
　　“正好顺路，”姜煜说，“一起回去吧，淋了雨感冒了就不好了。”

　　李婧:“……”
　　李婧:“谢谢。”
　　姜煜摇头:“举手之劳。”
　　她和姜煜之间，其实没多少交集，要说有，大抵也就是他认得她，他知道有李婧这个人，他们机缘巧合地成了邻居，一句他们指尖无数次的擦肩而过，还有——
　　她喜欢他，她总想起他，她在追逐他，他们顺路。
　　除此之外，大概也没有其他了。

　　学校和他们的出租屋也就十分钟的距离，不长不短，刚刚好。
　　雨渐渐大了，斜着飘进雨伞内，姜煜将伞朝李婧的方向倾斜，而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衬衫被浸润。
　　李婧握住伞柄，扶正了伞。
　　“不必顾我的。”

　　姜煜一愣，随后叹了口气，他温和道:“女孩子自然是要被好好照顾的。”
　　“淋了冷雨可不好，你回去记得喝些姜汤，或者热水，驱驱寒。”
　　李婧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好应声，“谢谢，我记住了。”
　　姜煜微一弯眼，“嗯。”

　　要说李婧究竟喜欢姜煜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他的那双眼睛。
　　或许是走在路上，只有他会给她撑伞。
　　又或许是他身上这股温和的劲，人也有种说不出的倔强与坚持，心思干净澄澈，认真、上进、努力，有天赋，却付出了常人十倍的时间。

　　姜煜。
　　煜，照耀、火焰之意。
　　“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李婧。
　　婧，美好、纤柔之意，妍婧也。
　　“舒妙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袿徽。”

　　李婧喜欢姜煜，这是她一个人的感情，也是她一个人的慌乱。
　　和所有人，都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