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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昏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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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林海雪原,高山上朝阳升起,冰雪融化,我笑了。画面一转,我站在轮船上遥遥远望,一眼看去,视线里是一望无垠的深海,海面从远处连着天际,美得像一幅画,很漂亮。
身后来了一人。
他拥住我,在我耳边落下温存的一吻,我露出幸福的笑容,但还来不及说话,一股大力就将我推下了船。我落进了海里,抬眼间便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我挣扎,求救,呼喊,水呛进喉管,我咳嗽着,最后失去了反抗大海的能力。
我的七窍里灌满了水,只剩下无边的窒息。
而那船,则渐渐远去。
船尾浮起一片白色,像浪花。
下一秒,我从梦中惊醒。
我猛地坐起身来,喘着气打开了床头灯,额头上布满了汗,浑身也都是令人不适的粘腻感,我蜷起身,环住了自己,压下了心里蔓延的恐惧。
那人竟是。
简席。
……我的爱人,我的男朋友,我的未婚夫。
我扶住额,犹怔忪,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想什么呢?不过就是个梦罢了。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才会胡思乱想,才会游思妄断,才会连夜里都不安生。
不过就是个梦,我对自己说。
彼时我不曾知道,这个梦竟会改变我的一生,改变了我的命运轨迹,而我,将会庆幸这样的成长,即使只是因为一个荒唐的、不成思路的梦。
直到我站在酒吧的外面。
直到我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梦魇。
直到我深爱的人怀里抱着他的过去,我只能自认倒霉犯贱。
我从没这样清楚地痛过,也从不曾如此这般地意识到自己的卑微与可怜。无论是从前过往还是现在,我都自欺欺人,否认自己的不重要,也否认自己是一个替代品。
我转身离开了。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恨质问。
只是这样很轻很轻地离开了。
可是,却废了我好大的力气,就像是快要死去。
这是我们快要结婚的前夕,这是我们在一起过后的三年,这是我陪伴简席的七年,我们纠缠的七年,我以为我就快要得到想要的七年。
于是我幻想着自己梦想成真,而变得天真苍白,而变得浅薄无奈,就这样忽略了许多东西,比如他最近很少回家,比如他经常加班,又比如,他欲言又止。
原来是这样。
他的前女友,他的朱砂痣,林凌。
实在是太可笑了,我想,这么多年我身处其后,一味的真诚地爱着他,何必。
天色就这样暗了下来,之所以来这里,就是因为在一个我从未说过话的高中同学群里,有人说,在酒吧里看见了简席和林凌,酒吧名叫茶响。
我来了,然后我看到了。
可是又能怎样呢,我又能如何呢,就这样离开吗,让他们不知道我来过吗,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和简席结婚继续我的荒唐痴妄与幻想吗,而自己一天一天的腐烂,留下来的,只有黑色的,无法再复原的心。
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让自己成为这样。
我看着路边渐渐亮起来的灯光,还有往来不绝的车辆,我笑了,眼角落下了泪,泪水划过脸颊,割得我面目全非,也割得我心口生疼。
那天我想,就这样吧。
别那么作践自己。
阮念,你原本,也不该,变得那样下贱。
我不知道我爱简席什么,可是我舍不得,我无法就这样丢弃掉那些我视若珍宝的过去,即便过往只有无尽的狼狈悔恨与可惜。那些年都太难也太远了,我走了很久才走到现在,一个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放下,放不下的,纠纠缠缠这么多年,真的,放不下了。
如同梦里一样,即使我沉下了水,即使我落下了海,我也始终都没有办法怀疑是简席推的我。
因为你看。
前一秒,他明明还那样温柔地亲吻我的耳畔。
他给的我的糖太甜,我舍不得下咽。
然而,然而。
一切的雾都已经散去,我不得已,只剩下了残骸与回不来的现实和真心。
开车回去时,我看见了什么也留不下的窗外风景,灯光、漂亮的高楼林立,和我心里的自己,都成了已经消失的、回不来的东西。
我走了。
她回来了。
我该走了。
收拾东西时,我一件也没有留下。
而在厕所垃圾桶里,我看见了一个验孕棒,双杠,怀孕。上周星期二,我没有回来,我在加班,所以只发了个消息,他说好别累着了,早些回来。那是简席少有的一次关心我,我心里很暖。
是林凌吧。
原来是怀孕了。
是他的吗?不重要了。也许他们才真的是一对,我只是个企图得到一点点爱的小偷,我一无所有。
如今就快些离开,什么也不想拥有。
他不会在意的。
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另一边很快接通。
“妈妈,我现在想回家。”
“怎么了宝贝?”
她说:“天色晚了,来不及。”
我说:“我和简席分手了,不结婚了。”
“为什么?”
我说,我死心了。
我努力让自己语调变得轻松:“你知道的妈妈,这么多年,都只是因为我不死心,而现在我真的太累了,我想歇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个好,她声音轻柔:“妈妈等你回来,这次回家,就别走那么久了。”
我喉咙微涩,鼻尖发酸。
“好。”
过往的回家,我真的走得太久了,明明两个小时的开车路程,我偏偏是因为在回家的路上去简席的公司而耽误很久,只是为了见一面。
原来妈妈都是知道的。
“今晚想吃什么?”她问。
我愣了一下。
“回来我们一起做吧。”
“行,我就在家等你。”
我挂了电话。
我终于,该回家了。
我很快收拾完,一切都了无踪迹。
开车之前我给简席发了一条微信,“我们分手了。”然后利落的、干脆的、不留余地的,删除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时间很短,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快的回家,到那个永远都会有人等待我的、永远都不会离开的地方。
那是我最后的堡垒。
站在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钥匙开门,力道有些大,门直接就开了。
……妈妈喜欢留门。
我笑了笑,心里很温柔。
我永远都不会失去的东西,就是亲情。
我推开门,“妈妈,我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听见我的声音后她转过头来,她笑意很深。
“回来了。”
“嗯。”
她站起身,“回来了就好。”
我走到她身旁,拉着她的手一齐坐下,“妈妈……”
我重复:“我回来了。”
她摸着我的头,温柔而爱怜,“虽然知道你也许会难过,但是宝贝,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好吗?”
我摇了摇头,她看着我,没有责备没有怀疑没有一味的追根问底,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你。我突然就变得难过起来,而并非是因为简席与失去。
“林凌回来了,简席和她在一起,我累了。”
“就这样吧妈妈,好吗。”
“林凌。”她愣了愣,紧紧抿着唇,眼里有心疼也有怒意,说出口的话带着哭腔,“我早说过,……你这又是干什么呀。”
她在心疼我。
“好了好了妈妈,我错了。”
她无奈地看着我。
“就不结婚了,反正也没真正损失什么,彩礼不还是没给呢吗,对吧。”我讨好地笑了笑,怀念着久违的主动撒娇与宠溺,心里关于简席的情绪被冲走了大半,这样真好,我想。
“断了也好。”
妈妈说:“你以后,就不要见他了,他们家的人,就我来吧。”
我想了想。
“不用妈妈,”我说,“我还是需要出面的,我没那么胆小。”
“我想,我们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林凌已经回来了,而简席心里的位置也从来都没有变过,我不一样,我和林凌不一样,从头到尾,她都是天上月光皎洁明亮,我只是路上昏黄的灯光,机械式的,没有生机与活力。
“好,”她叹了口气,”我都听你的。”
“谢谢妈妈。”
“好了好了,快去收拾东西吧,我去做晚饭,今晚想吃什么啊?”她说。
“不是说好一起做的吗。”
她温婉地笑了笑,“你太累了,再者,你可以去收拾东西呀,明天再一起做饭吧。”
“那好吧,”我点了点头,“我要吃你做的小煎鸡。”
“宝贝,今天家里没有噢……”
“……”我探出头,“没有吗?”
“真的,你——”她顿了顿,“你都好久没回来了,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她眼里含泪,嘴角却带着笑,我欲言又止,我想说对不起,又想说我以后不会了,可是我不想那么客气。妈妈是不会变的,而我会,这一次,我成为了一只鸟,而只想要落在家里,落在这个永远温暖如春天的小房子里。
降落在她的肩头。
我还是说了:“对不起妈妈。”
“没关系,我只是,只是太过想念你。”
“我以后一定常回来陪你。”我认真竖起手指 。
“我发誓。”
“行吧。”她笑了。
“我可录了音。”她扬了扬手机,笑得很孩子气。
“真的。”
我盯着她的笑容,真好,我想,这才是我真正应该守护而且有价值的东西。
我还有机会,而天在此刻,已经彻底地暗下去了,无星无月,并不皎洁。这好像就是我的家乡,是属于我的,是承载了我的记忆的,真正具有归属感的家乡。
两个小时的车程,却像是隔了很远。
而此次我是穿越时光才走到这里。
中间经历了什么,我都忘了。
为什么幡然醒悟,为什么对过往的自己只剩下厌恶,为什么就这样清醒而知道了自己的归处。
我想了很多,最后觉得。
……
是那个梦。
是那个辽远的、无厘头的、令我恐惧害怕且担心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