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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破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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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贺然。
——我爱江月。
【一】
江月曾经对我说,“贺然,你这样的人是生来就要过得很好的。”
“为什么?”
她笑起来,“因为是你啊。”
我不懂。
我知道她喜欢我,可她从来不说,也从来都不承认。
我却始终心存侥幸。
我想,也许,她也会爱我。
【二】
去北京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2012年秋,在火车站,在人来人往的热闹城市,我拨通江月的电话,没一秒,就传来了冰冷的机械音。陌生的城市,雨滴冰冷,天空乌蒙。
我是为了她来的。
我们以前谈过未来,她问我说你的未来是在哪里呢,我说,我想去北京师范大学学心理,那时她愣了,她知道,我是为她学的。毕业后我问她准备填哪个学校,她说,北京师范大学。
隔着屏幕,我突然就有些高兴。
我说:“那挺好的。”
“嗯。”
然而,然而,如今她不在。
那时候我仍然不明白,我低语,我说为什么她就是要拒绝我呢,为什么一切都不能如愿呢,为什么偏偏就要天各一方呢。
我身边有个乘客,衣着朴素,拖着行李箱,背上背了个大布包,看起来很累也很狼狈,那人奇怪地看了我一人,眼神怜悯,好半响才问了一句。
“小伙子失恋了?”
我笑了笑,说:“算是吧。”
他操着一口方言,尾音拖得老长,“嫑着急,嫑着急,都会来的啦——”
我点了点头。
我信了。
【三】
从那天起,我就与她彻底失去了联系,我只能通过旁人来知道她的消息,可她向来不与人交好,又怎会告知旁人她的生活。
我创了许多小号,微博、企鹅、微信等等之类的都有,只有微信同意了,微博我也不敢关注她,每次都是搜索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去翻一翻,她就这样成为了我经常访问的第一位。
云破月来。
她的名字。
她喜欢看书,偶尔会转发相关的微博。
她喜欢莫里,喜欢博尔赫斯。
她的第一条动态是我送给她的话。
——你是藏在枯枝老藤后的月,他人只看你分离又太过真实的残缺,唯我知道,浩瀚星河里,你是难得一见的皎洁。
我几分欢喜,但到底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可我不甘愿。
我总会找一切机会去上海,然后偷偷地去华东师范走一走,希望能碰到她,大概是上天见我诚心,去的次数多了,总能遇见她几次。
我站在很远处,默默看着她的背影融入人群。
【四】
2014年春,微雨后,我走在上海的思源路,决定去见她。
在松江区,在夜幕下,在人群中。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江月面前,手上捧着玫瑰花,面容沉静地递给她,江月轻很快地笑了一下,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是真的开心。然后她接了,眼里迎着灯,像是盛满了星星。
可我想,她是不喜欢玫瑰的。
明明她独爱桔梗,明明她收过我的花。
明明,明明。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
第二日,学校在体育馆里举办了一个活动,我坐在角落,前排的左上方坐着江月,活动结束后一切散了,江月没有走,我也就坐在了原地,而一个男生突然走到她后方,蒙住了她的眼睛,接下来便跳开,笑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江月是否会回应这样的恶作剧。
但我想,她现在过得这么好,我不该再去打扰她的。
那一瞬间,我的脑中浮现出了火车站的那个中年人,嫑着急,嫑着急,都会来的,他说。
我那时才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不要着急,都会来的,失去、结局、失落、错过,终究会属于你,而你,除了接受之外,竟毫无反抗之力。
……多么遗憾。
可无能为力。
【五】
好长一段时间,我用各种实习麻痹自己,从不歇下来,因为想念深入骨髓,我逃不掉,也舍不得。可是心里总是很失落,也总是很遗憾。毕业后,我当了心里咨询师,与高中的同学好友都失去了联系,闲下来时,我都会去考各种各样的资格证。
有些时候,群里会谈起关于我的现状,但全是猜测,没有一件真实,偶尔只笑一笑,也不想与过去说哪怕一句话。
说来可笑。
心理咨询师有心理上的疾病,却根本无法自愈,真是另外一种荒唐。
【六】
2016年夏,班长组织了同学聚会,我想着江月是不是也会去,便应了。那时我已去了一家不错的企业工作,心理咨询成了我的副业。公司里恰好有应酬,客户拼酒,我没办法推脱,从酒桌上下来后,我吐了,当天便进了医院。
我把自己喝出了胃出血。
我没去成那场聚会,后来听班长说,江月那天去了,我觉得很遗憾,真是可惜,我想。然后我拜托班长,如果再组织同学聚会的话,江月要来就告诉我一声,班长应了。
我没想过意外的降临。
【七】
2018年12月09日,我检查出了胃癌,中期。
彼时天上下起了大雪,吹过来的风冰凉刺骨,我颤了一下,便很轻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反正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养父母也有自己儿子,丢掉我后也有好的生活,也不会感到难过。
如果真的治不好,就算了。
我本就平庸,打算一生就这样过活,也许来日葬在异国他乡也未可知。
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八】
2019年06月12日,班长再次组织同学聚会,江月会来,而我将死,若好好治疗,最多不过五年。
聚会我来得较晚,因为路上堵车,推开门时我一眼就看了江月,她已经在那里坐下了,同学按着我坐在她旁边,我心里有些紧张,面对她,我一向是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没了沉稳。
但到底面上是不动声色的。
她率先开口。
“好久不见。”
我下颌紧绷,竟从这四个字里品出了久别重逢的哀凉感,七年,七年过去了,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了这句话,其实我想问的有很多,比如她过得好吗,比如有没有男朋友呢,又比如工作顺利吗,等等。但我什么都没有多问,如今的我,早已没了资格。
我只道:“好久不见。”
好一会儿后,她又问:“过得好么?”
“挺好的。”
她好像笑了笑:“那就好。”
十一个字,再次遇见,她对我说了十一个字。
好久不见。
过得好吗。
那就好。
至此,再无其他。
我已时日无多,只是还爱她,但我希望她能过得好,忘了我也没关系,这样也好,不那么重要,想来也不错。
推杯换盏后是散场。
她离开了,我走了。
我注视着她的背影,暗自祝福,希望你事事顺心,万事都如意。
阿月,我已彻底失去你,只剩下怀念可供我回忆。
只是心里仍然空荡荡的,风不时呼啸而过,只余满地的狼藉。
只余思念。
只余叹息。
【九】
2019年06月18日,我做了手术,后面便一直用中药调养治疗。
医生说,我免疫力不错,只要一直接受治疗,就还有四年时光,至多五年。这样想着,我便觉得上天也对我不错,四年也够了。
三年后,我已衰竭,但还是想要看看世界。
于是我回了故土,去了长安寺,在那千阶楼梯上,我从下往上仰望,看见江月迈步走下来。她一头长发微卷,身着黑裙,嘴角带笑。
我往上走,她往下来。
这一场相遇,就像是上天的恩赐,是天道对我最后的悲悯。
一步,两步。
我隔着人群与她遥遥相望,她对我笑了一下,眼里尽是释然,目光温润,神色平淡而温柔。
她放下了,我禁不住想。
……她放下了。
我与她,便就此擦肩而过,最后背道而驰。
我停了下来,回头往下看,只能看见她笔直的脊背,她的身影渐渐远去,逐渐从我的视线里消失,融进了人群,就像是回归了天际。
夕阳将落,她走得坚定。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而我驻足在此,久久不肯离去,眼角毫无预兆地落下一滴泪,滴进了尘埃里。我想,在失去生命之前还能见到她,这样真好,我没什么遗憾了。
可我抽了一支签,签上写。
「手敲鱼罄心旌动,原是尘缘未了完。」
寺内的僧人为我解签,这是主持走到我身旁来,主持双手合十,朝我微微鞠了一躬,他意味深长,“施主,佛说你尘缘未了。”
我回敬一礼,“我知我难以放下。”
主持摇了摇头,叹了一声“痴儿”。
【十】
回去后,我翻了翻手机,发现江月发了一条微博。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我识得这首诗,是出自清诗人黄景仁的《感旧》。
我也知其意。
我知道她将会过得很好,我就如同风一样淡出她的生命,而她将结婚生子,将与另外一个人在一起,那个人也很爱她,她会过得很幸福。
她是月亮,是曾经属于过我的月亮。
也曾照亮我的路途。
【十一】
2023年09月16日晚,我在病房里,望向窗外,看见了一轮圆满的明亮,月影苍苍,只剩下皎洁的月光,我想到了我短暂的一生,画面最后定格在了江月身上,她抬头冲我笑,枝头蝉鸣声在不停的叫,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我闭上了眼。时年三十一岁。
死去时,也有月光为伴。
一生足矣。
【十二】
“我是贺然。”
“我爱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