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春山》听序眠

10、黄昏落

　　晚时，简席给我妈打了电话，我们正在吃饭，她做的茄子很好吃，是以前的味道，数十年如一日。
　　妈妈看了我一眼。
　　我弯了弯嘴角，“接吧。”
　　我愣愣地嚼着饭，想，他竟回了家，原来没和林凌在一起吗，才六个小时。
　　我回到他的房子，收拾东西，消除痕迹，开车回家，妈妈做饭我又收拾好东西，六个小时。
　　他居然会打电话来。
　　我本以为，他会就这样。
　　也许看到消息后会不以为然。
　　也许只是想着我是在莫名其妙地闹脾气。
　　又也许，关于我的一切都不会关心，林凌温柔地问他“怎么了”，他关上手机，“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妈妈开了扩音器。
　　简席的声音好像变了质，沙哑低沉，我以前最喜欢他贴着我的耳朵说话，这让我觉得很亲昵，像是属于我的耳廓，直直地滑到我的心里。
　　后来我见过他给林凌打电话，模样神情那般温柔，我从未拥有过，都是我得不到的耐心与珍贵。
　　他问：“阿姨，阮阮在吗?”
　　“……在。”
　　“我想跟她说说话。”
　　她看向我，我点了点头，她却没有将手机递给我，我歪了歪头，不解。她语气淡漠，“你找她便找她，打我的电话做什么呢。”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想必是觉得难堪，“她……不接我电话。”
　　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继续说：“所以呢？”
　　“我想跟她聊聊。”简席道。
　　我听见她冷笑了一下，也许又不算，毕竟她一向都很温和。
　　我从未见过她发脾气，除了那一次，我坚决要和简席订婚时，她发火了。
　　一向温婉的她冷下了神色。
　　“阮念！你就非要和他在一起吗？！他究竟有什么好让你甚至愿意和我吵架争论都要和他在一起？！”
　　“我只是喜欢他。”
　　“可他不喜欢你！”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看不出来吗？”
　　我:“……”
　　我说:“他说过他喜欢我的。”
　　……
　　我和她吵了一架，可是后来，她看着我说，“阮阮，妈妈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你和他在一起，你会受伤的。”
　　我不懂，“你怎么知道呢？”
　　她一时无言。
　　有关简席的对话，都是以我的僵持告终。
　　我和她之间，始终隔着简席。
　　回忆变得有些辽远。
　　我收回遁走的思想。
　　她说：“你要和她聊可以，就这样也可以，你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可以，但是你们的婚约，就取消了，反正我也没见过你的父母，你亦没有来拜访我，说是定了婚……”她抿了抿唇，“却只是像个同居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知道那边的简席会是什么样的想法，只是我自己听着却觉得有点难受。
　　同居的人。
　　好像只有这样评论。
　　妈妈看得如此之清，我却身处其中不得而知。
　　尚且天真苍白。
　　简席低低叫了声：“阮阮……”
　　“我知道你在听。”
　　“我想见一见你。”
　　我有些惊讶，他竟然没有质问我为什么搬走，却是用这种声音来说想见一见我。
　　微微一想自己心里也朗然。
　　想来也是，简席这样聪明，一定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来这样，即使知道我在想什么，即使知道我是怎样的难过，也不会安慰我向我解释。
　　他这样聪明。
　　早就看出我是被情感蒙在鼓里。
　　他早就知道我阮念爱他爱到胜过了爱自己，所以次次看着我难过，而从未动情。
　　我心里松了一下，听着好像是有一根弦绷掉的声音，而那根弦早就摇摇欲坠，只是我的心太过坚韧，才将它连了起来，久久维持着盲目的和平。
　　而如今。
　　……它终于断了。
　　我接过手机，放在桌上，有些漫不经心的狼狈。
　　“简席，”我问，“你见我干什么呢。”
　　“阮阮，”他似乎有些开心，我想是我的错觉，错觉都是不成立的，比如他温存的吻，和现在的声音，“你终于接我电话了。”
　　“嗯，有什么事你一并说了吧，我们就不必再见了。”
　　我喝着牛奶，那边沉默了许久。
　　“没事就挂了吧，我还有事呢。”
　　“你为什么，是这样？”
　　我有些漫不经心，“你说的是哪样？”
　　“……什么叫别见了。”
　　我说，“就是我们完了的意思，简席，你那么聪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也知道我为什么是这样，不必再说，也不必再问了，我们就这样，算了吧。好吗？”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要走我不会留下你的，你在闹什么脾气?”简席有了怒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和她不一样，你们根本不一样，所以你为什么要拿自己跟她比呢？”
　　“没必要的阮念……”
　　我嗤笑，“是的，我和她根本没法比。我知道，你告诉过我很多次了，所以别再找我了简席。我累了。”
　　“你……”
　　我妈抢过手机，眼里尽是怒气。
　　“简席你究竟想干什么呀，我们家欠你的吗你要这么糟践我的女儿？什么比不上什么没法比？那你缠着我们家阮阮干什么呢？嗯？”
　　“我……”
　　我妈打断他，“如果不是阮阮喜欢你，你什么都不算。你不过就是仗着她喜欢你，才这样肆无忌惮口无遮拦，才这样游刃有余连挽回都这样敷衍和漫不经心。”
　　“别再来打扰我们。”
　　说完后，她一把子摁掉了电话。
　　她太生气了。
　　我自己心里也觉得恍惚和忧郁，没有什么心情，但是我冲她笑了笑，想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难过。
　　“妈妈，”我轻声说，“别那么生气了，没关系的，我不在意的。”
　　“阮阮。”
　　她满是心疼，“别再重蹈覆辙了，可以吗？你也是妈妈心尖上的宝贝，他却那样……那样说你。”
　　我看着她，她眼里含着泪，是真真切切的心疼与不安，心疼我的这些年，不安我的摇摇欲坠的心。
　　“好啊。”我笑着说。
　　“妈妈，我幡然醒悟了。”
　　她转过头去，隐忍的哭泣。
　　我手里的动作顿住，“快吃饭吧，很晚了，要早些休息的。”
　　“……嗯。”
　　和妈妈呆在一起，我总是来不及想过去与心里的情绪，所有的仓皇的东西都一直压在心里变得沉重起来。我即使面容开朗，嘴角带笑，也仍旧有着说不出的怅然和悲伤。
　　在难过什么呢？
　　在不舍什么呢？
　　过去多么的没有意义，回忆是如此的清晰也变得可惜，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怎么什么也没有，怎么什么也失去，没有爱，没有欢喜，没有温暖的记忆。只有已经腐烂的、我曾付出全部的真情。
　　我停了下来，请了两天的假。
　　早上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阳光便洒在了身上，窗外的树变成了深色，天上的云有些暗淡，就像太久没吃而化掉的棉花糖。可是没关系，这样也会有好心情，因为一打开门就能闻到妈妈做饭的香气。
　　生活就这样慢了下来。
　　我变得很沉静。
　　妈妈说，就这样就很好，何必在别人那里受委屈来糟践自己，何必如此没有底线与骄傲，又是何必，有曾经的经历。
　　我想她是对的。
　　只是在以前，我不曾承认。
　　我仍然记得从前，记得那些卑微又可惜的时光，我好像失去了自我，变得矫情可笑。
　　遇见简席那天，是个腾腾的夏日，蝉鸣声响，光从天上落下，是太阳的光，洒在他身上。
　　他站在高处，手持话筒，声线温润，又有点淡漠，是大一的开学典礼。
　　他说，“人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人也会忘记自己的责任，可是我们不能忘记，自己究竟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长空辽阔，我们终究要记得，我们不能失去自己。”
　　那句曾经让我爱上他的话，最后却真的是他让我失去了自己。
　　真是可笑啊。
　　简席成了我的、前进的勇气。
　　我认真、努力，去有他的辩论会，去参加有他的团建，去加入有他的社团，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接近他。然后因为他学了许多东西，那时候的优秀都是因为他，而变成后来这样也是因为他。
　　准确来说，是简席先来招惹我的。
　　我只是站的很远，只是想看着他在我眼前。
　　而他呢，是什么时候来着，画面开始变得模糊，我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林凌谈了恋爱后，他好像就放弃了。
　　他好像，就越来越冷漠了。
　　我成了副部长，他是部长，活动策划时，我都能看见他。
　　所以日日欢喜。
　　也亲眼看见了他的改变，越来越冷漠，也越来越不像从前的他。
　　偶尔笑一笑，就像冰山是上开了一朵花，是唯一的鲜艳漂亮与生机。
　　去KTV时，他喝醉了。
　　也不是什么认错人的狗血戏码，他知道是我。
　　他环住我，问：“阮念，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那一瞬间我心跳骤停，如同踩在了绵软的云上，马上就要化成雨降落。我定了定，我说是，他说可以喜欢多久呢，我大抵有些天真，说也许是一辈子的事情。他又说你陪了我好久了，我说是吗，我觉得不久，明明还可以更久。
　　他轻笑了一下。
　　简席说，“阮念，我们在一起吧。”
　　我突然变得很平静，笑了起来，声音雀跃。
　　“好啊。”
　　于是，我们就真的在一起了。
　　现在听起来只觉得草率和荒唐，但当时，我觉得我等了好久，一个世纪那么久，所以我毫不犹豫，所以我变得小心翼翼，也维持得精心。
　　遇见三年，纠缠七年，算来我和他，也有十年。
　　最好的时光，有人曾说何必。
　　是啊，何必呢。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但就是放不下也舍不得，分分合合那么多次，终究还是走过来了。
　　林凌究竟有多好才能让简席念念不忘？
　　我无法掂量。
　　我只知道，在简席心中，我是比不上林凌的。
　　永远永远，也比不上。
　　他一直留着林凌的东西，一直和林凌聊天，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和她相处，一直都陪在她的身边，我以为他忘了。可是林凌送他那个表，他戴了许久，我洗衣服时忘记拿出来了，水浸了，表坏了，那是我们第一次分手。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又复合了，说不出理由，但就是分不了。
　　简席想必也习惯了。
　　这么久，也该习惯了。
　　他也许觉得，这一次，我只是闹别扭，我只是就这样，再一次的简单的发一发脾气，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回去的，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他不知道，有些碎了的东西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这一次，我真的，真的，没有力气了。
　　十年已过，是我自讨苦吃。
　　是我自己。
　　我闭上眼，手里的相册丢尽了垃圾桶，砰的一声，像是我心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烟花炸开，绚丽而荧煌。
　　我听见了下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