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云破月来 ...
-
我一直喝着酒,贺然突然回过头来,与我对视,我直接落进了他幽深的眼里,我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像海,是我曾经溺过水的地方,我差点在不透光的蓝海里死掉。
因为我遇见这片海时。
我忘记了我不会游泳。
他没有挪开目光。
我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如果。
如果当初我应了他的告白,如果我接受了自己的喜欢,如果我没有骗他,如果去北京时我出现在了他面前,如果我没有那样难以启齿。
如果我告诉他——
我爱他……
如果,如果。
如果这世间一切都可以挽回,如果错过不那么让人可惜。
如果爱不那么轻易,如果爱能够放弃。
我就可以好好成长好好被爱,我就可以拥有爱人的能力,我就可以坚持我的初心。
只是,一切都是我惘痴,是我贪心。
……是我不配。
我移开视线,心脏恢复了疼痛,指尖又复颤抖,我压了压,只是徒劳无功。
此处喧嚣热闹,我与贺然隔离开来,隔着的人群像是隔着林海雪原一样遥远,我心脏跳动着,尽然是焦虑恐惧。
我定了定,拿起包,走到班长面前,尽量维持镇静。
“班长,我这边突然有事需要立马去处理一下,就先走了。”
“这么快?”
他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好吧,你慢走,需要人送你吗?”
“不用。”我抬手拒绝。
我踩着高跟鞋急急向外走去,没有人注意到我。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我很没有存在感,在这个学校这群同学里,我没有好友,与所有人都是浅交。他们记得有我这个人,但是从不会向我伸出手。
就像我此时,穿过他们。
没有一个人说下次再见。
我终于在快要摔倒之前扶住了门握把才不至于狼狈倒下。
我挺直脊背走了出去,尽管无人看我。
好遗憾,就这样过去了。
曾经的贺然,曾经的江月,曾经的我们,有人彻底说了再见,我却还在原地踏步,活在记忆里七年之久,从未走出。
我撑着花坛,在边沿坐下,缓了缓。
天上和那天一样,没有星星也不存在月亮,只有路灯在发光,妄图成为夜里的太阳。
一阵后,我醒了过来。
是头脑清醒地醒了。
于是我挪了个位置,隐在了花坛最里侧的暗处,一直坐着,清醒地坐着,清醒地等着贺然走出,清醒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明明很难过,却哭不出来。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相见,就这样过去,也不错。
没有关系的,我想。
江月,你该放下了。
我闭上眼,压下了所有情绪,走了出去,天仍然是黑的,我只是走进了黑暗里。
我知道,但我不会躲避,也无法逃掉黑夜的侵袭。
我步子不稳,高跟鞋踏出凌乱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
嗒,嗒,嗒,黑暗,是命运。
我定住,准备拦一辆车,此时,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被缓缓摇下,我与里面的人再次四目相对,我想了想,不知道贺然怎么还在这里。
我听见他的声音,“上车。”
我笑了,是发自内心的那种笑,我声音明亮了起来,一时分不清从前今日,我只叫他的名字,“贺然,贺然……”
他温和应声。
“我在。”
我问:“你怎么还没走呢?”
他答道:“在等你,上车吧,你喝了酒,现在很晚了,我们顺路,顺便送你回去。”
我不解,“顺路?”
贺然:“是的,顺路。”
我看了他片刻,上了车,即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等我,但是没关系,只要是他就行。
他一踩油门,车子启动。
窗外之景急速后退,一片繁华只剩下了被掠过的车水马龙。
我脖颈后仰,贺然在我身边,我深觉酒意如何惑人,如何乱心,如何勾起旧的回忆。
好久,我哑着嗓音。
“对不起。”
贺然声音平静,“没什么对不起的。”
“……有的。”
“那是什么呢?”
是什么,是什么,他问我是什么,我努力想着那些光景,想着我们的错过,想着我们的无缘,想着我的自我逃避自我欺骗,于是我说:“我骗了你。”
“所以呢?”
“所以我道歉。”
“没关系,”贺然说,“我原谅你。”
我转头看他,我醉了,便觉得这是虚假的贺然,我好像是在梦里,而梦里是不用小心翼翼的,我知道,“真的吗?”
他轻轻笑了一下,“真的。”
我突然就高兴起来,伸手捉住他的衣摆,变得有些孩子气,“那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好。”
我一路呢喃,说的话模糊不清,只是一味地说着我心里的想念与愧疚,如同被倾倒的湖水,湖水很蓝,是另外一种忧郁。
我没有换电话号码,我说。
我给你打过电话,我说。
我去看过你,我说。
我逃走了,我说。
对不起,我说。
……
我说了很多,已经忘记了我究竟说了些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梦,应当算是这些年很好很好的一个了。
这些年,我总是梦见贺然,梦中光景不一,但都是统一的灰色,结局也是一样的遗憾。
所以我不想醒来。
但我终究是醒过来了。
醒来时我头疼欲裂,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恍惚间有一种虚幻的真实。
……我看见了,贺然。
他坐在电脑桌前,手指飞快,应该是在处理什么文件。
我摇了摇头,以为是幻觉。
于是我胆小得不敢出声,只偷偷走到他面前,想要抓住这样的幻觉。
我伸手,然后我抓住了。
幻觉变成了现实,贺然没有转头,声音温柔得要命,“醒来了,你昨晚喝多了,先去洗漱一下吧,我一会儿就处理完。”
“你为什么在这?”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我,神色温和,“我一直在这。”
我突然愣住了。
梦里的贺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一直在吗从未离开吗以后也不会走吗一直的意思是永远吗——
我不敢问,只是没有挪动脚步,没有离开半步。
“怎么了?”贺然问。
我没有说话。
贺然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昨天发生的事你忘了?”
“……什么?”
贺然:“你说了什么也忘了?”
他模样认真,我低下头,小声道:“……是忘了,对不起。”
他叹了口气说:“不用道歉。”
我的手覆上他的脸,他很轻微的颤抖了一下,下颌紧绷,我想起了他的病症,我踮脚吻了一下他的下巴,一触即离。
退开时,贺然突然拥我入怀,头埋进我的颈窝,他的抱得很紧,说话的声音克制而温柔,像在压抑什么。
“江月,你说过你爱我。”
像以前一样,和我回不去的曾经,差点就要忘记的过去一样。
我喉咙微涩,察觉到他的难过,“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不可能过去,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贺然松开我,”七年,我以为我可以走出来,但我试过了,我不能。”
“江月,”他认真道,“我还是爱你。”
他在说爱,这样轻易的,就说了出来。是清醒的、理智的,因为他没有醉。
而我,只能靠酒精才能说出那些藏在心里的喜欢。
贺然,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
“先不谈这个。”
贺然截断我的话,“先吃饭吧,你饿了,我们边吃边说。”
我被他拉着走,很听话的站在旁边看着他盛粥。
他坐在我面前,我有点拘谨,昨晚我确实忘得差不多了,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脑子里拼命的想着昨晚。
我上了贺然的车,借着酒意说了很多话,什么都有,什么都说了。
他抱我下车,我吻上他的脖颈,带着哭腔,“贺然你别走好不好——”
“好。”
“我不该骗你。”
“没关系。”
“我想你了。”
“我也想。”
“你忘了我吗?”
“没忘。”
“贺然,贺然,贺然……”
“我在。”
“我错了。”
“没有,你没做错什么,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让你有足够的安全感,是我没有坚持,是我打算放弃,但是我失败了,我每天都在想你,你说你去看过我,我也是,我偷偷来看你,看了好多次,我真的没办法忘掉你,我爱你我仍然爱你,我想我会一直爱你——
……
我说:“我还是爱你。”
他声音很轻,像风,像云,飘进我的耳里。
“我也是。”
我搂紧了他。
……
贺然问:“你应该想起来了吧。”
我的回忆被打断,想起昨晚,我有点窘迫。
我点头:“……想起来了。”
“江月,”贺然看着我,目光温和:“我们在一起吧。”
我愣住了。
“你过得好吗?”我问。
“不好,”贺然说,“因为没有你。”
“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他笑起来,不像昨天那样生人勿进,脸上也没有冰冷神情,他不再像冰。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疏远你也骗了你。”
“没关系。”
我问了很多遍,他都说没关系,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我对贺然的伤害又岂止是一句对不起、一句没关系就可以过去的。
我说过我不喜欢他,我离开了就再也没回来,他的期待被我粉碎成灰,我一走了之,再也没有回过他的消息,所以他也不再问。
还有,母亲……
我低下头。
一切都是说不得的过去。
我以为,只有我走不出来毕竟人都是向前看的。我沉在记忆里,不再说话。
贺然说:“我想过放弃的。”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
“可我放不下,我总是想起你的名字,记起你的样子,回忆关于我们之间的故事,我总是打听你的消息。”
“我曾偷偷去过上海看你,我回到了这座小城,也都是因为你。”
他继续道:“我换了电话号码,醉酒时也给你打过电话,只是为了听一听你的声音。”
“我用另外一个微信加了你,在生日节期总是会祝福你。”
“你知道的,阿月,”贺然低下声,“我没办法忘记。”
“七年不能,十年不能,多少年都不能。”
我对上贺然的目光,我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爱你。”
天很亮,阳光肆无忌惮地洒了满堂,而屋外常青树依旧,一如从前的模样。
时隔多年,我们再次相遇,我仍然是曾经的我,你在我面前也从未变过。
时间抹不去的东西有很多,记忆纵然可以褪色,情感纵然可以沉默,但是走不出来的爱,只能一直成为心底的伤痛。
我们一起度过了最好也最美的时光。
时光告诉我们,我爱你,而你也是。
所以你,才是一切的解药。
贺然,你是我的终点。
是我的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