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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破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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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栏里弹出消息。
“江月,我是班长,这么多年了大家再重聚一下,你有时间来吗?”
下一秒,“贺然也来。”
我盯着消息,有些犹豫,半晌后,我回道。
“好。”
对面秒回,“那行,我把地址发你。”
我支住额头,心里一片杂乱。
我已经,有很久未见过贺然了。
毕业后,我们的联系方式都在,但都沉在了那里,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没有涟漪。
过了些年,他的微信也完全没有响应,我们彻底断联,各自安好。
有一次我喝醉了,鼓起全部的勇气给他打了一次电话,接听的是个女孩。
我瞬间如同被扎爆的气球,女孩甜美的嗓音还在问:“你好?请问你是?”
我哑着嗓音,“抱歉,打错了。”
我飞快挂了电话。
后来,我只能通过群聊里的零零碎碎的消息来拼凑出他这些年的生活。
我想象着他的样子。
他应该过得很好,在大三那年谈了恋爱,听说是个很优秀也很漂亮的女孩,接我电话的,想必也就是她。
听说,他是在金融企业工作。
听说,他分手了。
又听说,他跳槽了。
算起来,除了我偷偷去北京见他那次,我们已七年没有再见。
……七年。
挺长的。
我有些晃神,想到了他的病,皮肤饥渴症。
一转念,关于他的记忆又都全部消失了,一瞬间就没了踪影。
还喜欢吗?
也许喜欢,也许只是执念。
但那是过去的贺然,过去的我,过去的时间。
再见一面,也不知是好是坏。
只是他过得好,我也不能让自己狼狈。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说起来,我该好好谢谢他的。
但是没机会了。
去参加聚会时,我特意化了妆,烫了头发,穿了一身黑裙,陪一双银色的高跟鞋。
……耳环,是一对星星。
站在门外时,我有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挂上笑,我这才推门而入,松开门握把时,我指尖微颤。
他们都看着我,我扬起笑:“好久不见了各位——”
“江月来了,确实好久不见,快坐快坐。”班长还是一样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当站起身来,拉开一个座位。
“好久不见。”
他们接连应声,“最近过得好吗?”
我目光四散,没有贺然,心里有点失望,可又隐隐约约松了口气。
“挺不错的。”我说。
我笑着坐下,身边留有空位。
他们的样子都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成熟也更有韵味,这么多年,大家都在变的更好了,没有谁还停留在原地,都在向前行。
——除了我。
“江月你又变漂亮了。”他们说。
“哪里。”
“你在哪工作呀?”
我只说:“是在做编辑。”
“那感情好,你以前就挺擅长这方面的,怪文艺的。”
“是。”
……
问完聚会见面时的常聊话题,他们便不再拉着我说话,只是说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有没有恋爱,有没有结婚,谁还是单身,又听说谁谁谁怎么样,等等等等。
我用吸管搅着杯里的果汁,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们聊着天,偶尔附和,漫不经心。
渐渐的,人陆续来了,我身边仍然没有人坐下,像是约定俗成一样落下的规矩,我没有在意。
“哎,贺然怎么还没来啊?”突然有人提道。
我动作一僵,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心往下面沉了沉。
班长挠了挠头,看了眼手机,“不清楚,可能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但他答应了会来的。”
“他还是单身噢——”
“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那么帅……”
“是啊,他以前可是校草呢。”
他们转向我,似笑非笑,带着探究八卦的眼神。
“江月,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摇摇头,如实说:“我们毕业后就没有联系了。”
问我的男生叫李骏,他有些尴尬。
“……这样啊。”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我抬头,与来人四目相对。
……是贺然。
他变了,眼神漠然,眉眼更加深邃,下颌线如刀削斧造,面容也愈发锋锐,一身西装,长身玉立,严肃而冰冷。
他看向我。
神色不变,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班长笑着说:“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刚刚还在说你怎么还不来,没想到你就到了。”
贺然声音低沉,像一把琴,我以前很喜欢听他说话,因为他的声音能让我安静下来,我会变得宁静又祥和,像待在海底。
他略带歉意:“路上有事耽搁了,让你们久等了。”
“没有的事,你来得刚刚好。”
我垂下眉眼,模样竟有些狼狈。
我在心里自嘲,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没什么意思,我在怀念担心期待什么呢,没有我,他想必会过得更好。
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得到爱的。
想到这里,我停了思绪。
……啊。
想错了。
我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间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竟然还能想起那天的光景。
——破败的楼台、晃眼的灯光、下面是人来人往,而那晚,天上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
眼前的少年,人如玉,一双眼干净澄澈尽是细碎的喜欢与明朗。
而我,破了他的那分向往。
旧人,旧景,旧事,旧忆,回不去的过去,曾被放弃的深情。
我早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不是因为贺然,而是因为我自己。
这些年,是我作茧自缚,是我画地为牢,是我一个人的固步自封,和谁都没关系。
我看向贺然,眼里已然没了其他情绪,也许他也是,他看我,就像在看一个早已经没了联系的老同学,熟悉又陌生。
也是,七年,谁都该忘了个干净。
我却合该记着。
贺然被他们拉着说话,我坐在原位,想到过去难免有些恍然,而一错神,贺然就被他们按在了我旁边。
我碰到了他的手臂,他迅速缩回手,像是对我避之不及,却也没有硬要换座位而驳了在座的脸面。
我收回放在桌上的手,与他隔了一段距离,朝他微微点头。
“好久不见。”
他礼节性地回。
“好久不见。”
……熟悉到陌生,也不过于此。
我不再出声,只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们在推杯换盏中怀念似的大笑,眼中掠过人走茶凉后的忧郁。
大家识得大体,也看得出来我和贺然之间的冷淡与疏离,不再拿我们开玩笑,我和他,就更冷了下来。
好久,我才温和问道:“过得好么?”
他说:“挺好的。”
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笑了笑,他还是那样,始终绅士而知礼,对待谁都一样,家人是,朋友是,喜欢的人是,陌生人也是。
我是陌生人。
我随意点了点头:“那就好。”
聚会进行到一半时他们开始离座,贺然也起了身,我头也不抬。
我在热闹的环境里发着呆,虽然不太礼貌,但这么多年他们竟然都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也没谁来和我吹嘘以前的可惜,更没谁来对我的态度挑刺。
果然,人与人之间,其实是没有什么联系的。
不多时,李骏端着酒,面露歉意,“对不起啊江月,刚刚我太冒犯了。”
我坦然笑笑,“没事的。”
他递给我一杯酒,“我喝完,你随意。”
他一口喝完,我举起酒杯示意,仰头饮尽。
“你不会醉?”李骏诧异,我微微摇头表示没事,他便说:“那你自便,别喝多了,我先过去了。”
“好。”
李骏走了,我站在原地,周边是觥筹交错,眼见是明亮的灯光与满桌菜的狼藉,还有,站在白光下的人。
白色刺眼,我被刺得眼睛生疼,却没有收回眼,我定定地注视着贺然,酒意涌上,我回到了早已被遗弃的过往。
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这个学校,拥有了全新的生活,听起来像是美好的开端,只是事实是——奶奶死了。
我失去了一切的快乐与光明。
陌生的家、厌恶我的弟弟、有许多人的学校、我说不出口的病症……都成了压垮我的每一根稻草和雪崩前的每一片雪花,我越来越孤僻,也越来越神经。
直到遇见贺然。
他明亮、干净、耀眼,他认真、努力、上进。
他有着与我相似的经历,有着与我相似的家庭,但是他活得和我不一样。
他有光明的未来。
而那,是我无论如何也求不来的自信与勇气。
我开始观察他,如何与人相处、如何面对家庭、如何一直热爱生活,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缓解了我的焦虑和我一直以来与外界的隔离。
“阿月,我喜欢你。”
但是我说:“贺然,你和我不一样,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我没办法和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
他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摇头,说:“你说喜欢我时,我心里涌现的不是欢喜与快乐,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我有过自私虚伪,有过固执庸俗,我甚至心中黑暗偏执,你永远风光霁月,我望尘莫及。”
“贺然,你很好。”
“是我不配。”
他不信,我没有办法,只是一直疏离。
疏离,直到他死心。
是的,一切都是这样简单,没有误会,没有陷害,没有第三个人,也没有其他的、任何的狗血,我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
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但是高考前填志愿时他问我去哪所学校,我骗了他。
他去了北京师范大学。
而我,去了上海。
就这样,一切都远去了,是我亲手造成的。
我从回忆中醒神,我想,他也许是讨厌我的吧,因为我的莫名其妙、我的自私、我的冷漠、我的恶劣。
这世间的错过与遗憾是没有理由,也没有尽头的。
贺然只是其中之一。
后来,我再没遇到像他这样的人。
也在没有人对我那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