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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玫瑰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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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付黎还没回来,我扔下包,倒在沙发上。
我很无力。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是错的,所以我从来都坦然接受犯错后的代价。
宋清是我犯的错。
我的代价是生活。
可是他们居然从未放弃过我,我是一个不那么上进努力的普通人,在我跌进泥里后,有人拉我出来,有人教会我爱。
我何其有幸。
我仰头,手心贴着温热的眼皮。
没关系的对吗,我不是错的对吗,我仍然可以再重十八岁开始对吗。
如果再来一次。
宋清,我不想要遇到你了。
如果再来一次,吹来的风、飘过的云、落下的雨,我都想好好的珍惜,至少关于自己的梦想,不要再那样轻易放弃。
如果再来一次,我不想,再重蹈覆辙,再失去生机,再没有自己。
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哭声回荡在温馨的屋里,像是一首过时的歌曲,老旧而哽咽着怀念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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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那一日过了许久,付黎约我去醉心,我收拾好东西,下楼打了个车。
醉心是个酒吧。
我一进去就看见付黎坐在最显眼的吧台,她冲我招手,我走近她,“怎么想到来酒吧?”
她冲我侧方扬了扬下巴。
“喏——”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惊了一下,“白喻……”
白喻站在台上,仍旧一身温柔风的长裙,一个男生弹着钢琴,钢琴配着她的歌声,像从远方飘过来,又随着风飘走一样悠扬。
「致青春」
“——短暂的狂欢以为一生绵延,漫长的告别是青春盛宴。”
她尾音很低,有种转瞬即逝的孤独感。
我轻轻一笑,“很好听。”
白喻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我身上,她眼里映着灯火,如同星光。
付黎说:“她是唱给你听的。”
“给我?”
“对。”
“为什么?”
付黎转过头来,“因为,她不想你在现在的年龄悔恨十八岁的生活与爱情。”
“悔恨——”
我的声音融进白喻的歌声里,我笑起来,“我确实是悔恨的,但到底是不能回到过去了。”
付黎揽住我,没再说话。
一曲已尽,白喻向我们走来,她轻声问,“我唱得怎么样?”
我点头说,很好听。
她指尖将鬓角的发别至而后,温柔笑道,“致青春,我想那是送给你的。”
“谢谢。”
我们喝起酒来,白喻在一旁喝着果汁,酒意上头,我知道我醉了。
我撑着下巴,“你真好看。”
白喻笑了,她摸摸自己的脸,“是吗,身外之物。”
我摇摇头,“怪不得宋清会喜欢你——”
此时,白喻和付黎双双对视,她们愣住了,我摆了摆手,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在喉间散开,“你们这是干什么呀,都过了不是吗。”
付黎和我碰了碰酒杯,“是,都过去了。”
“干杯——”
彼时我以为她们是因为怕触及我的伤心事,所以才如此小心翼翼,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白喻。
而之前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也是我这一生中,最后一次见宋清。
生病的不是她,是宋清。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由宋清亲手设的局,就是为了让我放下他而设的一个局。
他算计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悄无声息地死在另外一个国度,远离我的生命。
但他到底是算漏了,即使付黎、白喻、我的家人、他的家人都瞒着我,终究还是有人知道而冥冥之中让我知道。
那是一个我很久不联系的大学同学,她发了一个朋友圈,“生命如此美丽,转瞬即逝很可惜。”
配图是,加拿大地区的葬礼。
我放大图片,葬礼上,有宋清的母亲。
我直觉不对劲,发微信问她,“请问,你参加的是谁的葬礼?”
我知道太过冒昧,但是心里总有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这时她回——
“宋清。”
“你不知道吗。”
我一瞬间恍惚,觉得太过虚假,我手一抖,碰倒了水杯,水杯摔在地,碎了一地的残骸,溅起细密的水滴。
路过的同事吓了一跳,“你没事吧?怎么了?”
我回了回神,朝他笑了笑,我不知道我面色苍白到了极致,同事颇有些担忧地说,“不舒服的话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我知道。”
我清理了落下的狼狈残迹,提前下了班,径直去了宋清的家。
敲门时,我心尖骤然一低,像是早就预见到了真实性。
也许不会开门。
我想,说不定宋清还在公司没回来,怎么可能呢?事情怎么会就这样结束?他明明一个月前还和我见过,那样鲜活……
鲜活?
我思绪顿了下来,门在这时开了,我突然想起了宋清的面色苍白和清瘦的背影。
开门的是个奶奶,她面容慈祥,“你找谁啊?”
“我找……”
在那一瞬,我知道自己也许是触到了什么真相,我说,“我找宋清。”
奶奶说:“小姑娘,你找错地方了吧,这里没有……”
余下的话,我没有听清,只听见自己说,“对不起,我找错了,不好意思啊……”
我转身,望见了天边悬坠着的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我伸手捂住眼,弯腰,胃里一阵绞痛。
后来,付黎终于向我坦白了一整个脉络。
在我告诉她白喻回来后,她就去找了白喻,其实这些事和白喻本没有什么关系,但她到底是牵扯了进来。
付黎想让我放下,但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
这时,宋清来了。
而此刻的他,已经要死了。
那天在咖啡店,白喻本想告诉我一切,但是宋清又出现了,他让她不要说。
白喻改了口,我从此松了手。
宋清知道,如果他就这样消失,就这样说分手,我不会就这样妥协,毕竟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他进退有度,步步为营,让我非常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地位,让我就此死心。
于是他花了三个月,让我从十年里走出来。
多可笑啊,仅仅三个月,我就说再也不爱了,我就这样认清了,我就这样放下了。
而他,消失了踪迹,彻底失去生命。
他如此处心积虑,竟然是为了让我放下他。
为什么?
他爱我吗?
所以他是怕我在他死后一蹶不振再次失去活着的意义吗?他在要死的时候才来告诉我这么多年他从未说出口的爱意。
……就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是这样吗。
那我一直在意的白喻,在你心中又算什么呢。
宋清啊宋清,你怎么可以这样荒唐这样自作主张——
白喻已经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我们也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也可能再也无法遇见,我最后打电话联系了她,我问:“你有没有骗过我?”
手机那端一阵沉默,她答道:“有。”
“你曾经真的见过我吗?”
“见过。”
“我真的救过你?”
“救过。”
“你记得我的样子吗?”
“我记得。”
“那——”我顿了顿,“宋清现在在哪?”
她答:“……他死了。”
我闭上眼,“谢谢。”
“林遇,会过去的。”白喻的声音透着歉意,“很抱歉我骗了你,对不起,但是我们做个约定吧,好好生活下去。”
“好。”
我说:“再见了白喻,祝你旅行愉快。”
“……再见。”
我挂了电话,手指用力地捏紧了手机,舌尖发苦。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提起过有关宋清的一切,与他有关的记忆好像都成了天边的云落下的雨和转瞬即逝的彩虹,再也,没了意义。
身边的人也都对宋清闭口不提,仿佛那是什么禁忌与打开某种情绪的开关。
他们都怕我发疯,但我不会了,我只是用时间来证明。
我放弃了追究过去的对和错、真与假,而开始真正面向生活。
我认真工作,重新开始画画,我学起了弹吉他,我变得很积极,什么都愿意尝试一下。
偶尔会与同事去KTV唱歌,唱一些已经过时的歌,歌很老,我唱得很认真,同事笑我是不是老一辈的,我回笑是。
付黎谈了恋爱,我从公寓里搬了出来,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她曾挽留,但是我笑着拒绝了。
她总约我吃火锅,去游乐园,去蹦极,去做一些冒险运动,我都没有拒绝,我和她仍然很好,我依旧在大笑。
一年后,我又开始了旅行,我将自己抛向高高的天空,我将自己沉在不透光的海底,我亲历死亡之境,便对自己活着的感觉更清明。
我开始期待夏天、秋天、冬天,和又一个春天。
渐渐地、渐渐地,我爱上了摄影,我开始了记录身边遇到的景。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将自己从过去里摘出来,去遗忘掉那些我以为的我不曾得到的深情与偏爱。
在尼泊尔巴德岗,我最后一次遇见了白喻,她依然很美,整个人沉静又温柔。
我朝她点头示意。
她笑着问:“你遇到自己的玫瑰了吗?”
我愣了一下,这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过去。
“……没有。”我答道。
“会遇到的。”她弯了弯眉眼,“就不再多说啦。”
“再见。”
我们朝着两方走,擦肩而过,又背道而驰,没了交集,此时的风团作一团,我的发被吹得高高扬起,在这神迹存留的地方,我彻底忘却了过往。
倘若记忆感情能有实体,那一定是天上洁净而绵软的云。
我开始了写故事,写这些年我看到的景、爱过的花、追过的风。
我将我所有的情感都倾注于笔下的人物,我恢复了爱人的能力,也重新拥有了勇气。
这年,我三十二岁。
又一年后,在高高的雪山上,我收到了属于自己的玫瑰,那玫瑰已经半枯了,但那是送给我的。
彼时云海飘渺,金光渐升,我在雪风中看见了太阳。
天亮了。
我接过了玫瑰。
我用了半生来懂得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我已不再年轻。
—第一个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