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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秋日胜春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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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俞央时,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我急速冲上天台,深夜的风刮得厉害,暮冬时的温度冻得人手脚麻木不已,天台周围早已经围了警察,我喘着气,大喊:“俞央——”
那里坐着一个黑影,看起来娇小而脆弱。
我觉得很害怕,那样鲜活的一个生命,我真的很害怕她跳下去——结束了生命,鲜血从她身下弥漫开来,我想都不敢想这样的画面,我从前见过一次,这辈子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警察拦住我。
冷风吹过来,我冲警察说:“我是她的朋友。”
对方摇了摇头,“不行,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过去也许会刺激到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
站在原地,我冲俞央大喊:“俞央,你下来!”
俞央摇晃着双腿,没有反应,也没有回头。
警察拦着我,“你不要刺激她。”
我冷静道:“我是心理咨询师,我知道该怎么劝她。”
他不退。
我一字一句:“我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
有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对他点了点头,他缓缓退开。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出口时,我声音带了哭腔,“你当时走的时候就告诉我,你会处理好的,不是吗?!你让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我就一直在等!”
“那个男人不值得你这样。”
“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你说过会好好生活的。”
我慢慢走近她,“你曾经为他付出过这么多,已经够了——已经够了俞央,你下来吧,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回来,好吗?”
“傅安。”她的声音很轻。
“我在。”
她抬头望向天空,“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人这一辈子的苦难,真的是没有尽头的。”
我看着她。
她说:“我母亲去世了,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很难过,那个时候他一直陪在我身边,而我和他一起来到这座城市,他却变,和从前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我想要好好生活,可是如今我的孩子也还没出生就离开了人世。”
“他还那么小……”
“他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的模样。”
我呼吸一滞。
她有些哽咽,“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好好生活就会有好的结局,我曾经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苦和痛是过不去的,可是结果呢?”
“结果我还是这样一无所有也一无所获,我什么都做不好,把什么事都处理得很糟糕。”
“不是的,俞央,你很好……”
她温柔打断我:“我不好的。”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艰难出声,“你知道吗,我的母亲也是跳楼死的,我看着她从高楼一跃而下,死在了我面前。”
那时,她也是这样,站在原地,拼命地想要留住她,“妈妈——妈妈我爱你!你留下来!别跳!”
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为绝望悲戚的眼神,仿佛对时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在意,连我也不能成为她留下来的理由,就因为我的名义上的父亲——一个人渣——她就要去死,我不明白。
她还是跳了。
我看见鲜血开成的花在她的身下尽情地绽放,她一向很漂亮,没有血色的脸被一片猩红衬得娇艳。
我那时候就没有留下她。
我掐着自己的虎口,垂下了眼,眼泪无声的落下,“生命这样脆弱又这样珍贵。”
“你是我这么些年来,唯一觉得亲近的朋友,我有时也觉得活着没意思,可是我遇到的这些病人,他们都很努力的想要治好自己。”
“我问他们为什么。”
“他们告诉我说,因为有人很爱他们。”
俞央茫然地抬头,“……可是没人爱我。”她低低呢喃,声音被吹入风中,“我没有家了……”
“我爱你。”
“……什么?”
“我爱你俞央,”我说,“你没有家人了我可以是你的家人,你没有家了你可以来我的家,我们慢慢变好,我们可以一起做蛋糕,每天早上一起吃饭,我们晚上可以去散步,我们还可以去旅游,我们走遍各个城市,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很好。”
“你说过让我等你的,我一直在等,你说过等你回来你就来找我,是你说的,你不能承诺了又不实现,你不能那么残忍。”
“我的母亲曾经死在我面前,可你不能。”
“我不能再让你也……我不能再看着你也从我面前消失。”
我站在离俞央不远处,脸上一片冰凉,我看着她,努力地维持着镇定。
“留下来吧,好吗?”
好久,我听见俞央轻轻应声。
“……好。”
我顿时跌坐在地,警察上前拦腰抱住俞央,她彻底脱离危险。
我松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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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央乖巧地坐在病床上,她才小产,身体没养好,又到处奔波,在天台上吹了好几个小时的凉风,救下她后,发现她还在发着高烧。
我在她床边守了一夜。
我睡得很不安稳,一直梦到母亲跳下去的那个场景,我梦到她说“我爱你安安”,我看着她对我温柔地笑着“安安,你要好好活下去”,一遍又一遍,她从我面前消失,我疯了似的冲向边缘,看见了她直直下坠的场景,白裙飞舞,她似乎还是生前的模样。
我猛地惊醒,眼前一片刺眼的白。
我哽了哽喉咙,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俞央轻声问:“怎么了?”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一切如常,我揉了揉额角,“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我看着俞央,她面色很苍白,嘴唇颜色很淡,面容憔悴疲倦,抿着唇笑着,像是没事人一般。
“你还好吗?”
“挺好的。”
“我没想过会在那样的地方见你,”我撑着脑袋,最后说:“俞央,你昨日吓到我了。”
她一愣,随后笑着:“抱歉。”
“……你在笑什么?”
她不答。
“你知道我——”
她温柔截断我,“我知道。”
“你走的时候说,让我等你的好消息。”
“是。”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我手机被那个人摔坏了。”
“过了这么久见到你的第一面,你居然是在天台。”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她沉默了下来,我实在问不下去,她身体不好,也受了刺激,我不该这样问她,我抽回了手,拿过一旁的包,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我又看着俞央仰头盯着我。
她神色有些复杂。
我站起身,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一时糊涂了,出去抽根烟,你先好好休息。”
在外靠着墙,我颇为乏力,指尖夹着的女士香烟飘渺着雾,淡淡的薄荷味散开,烟头明灭。
梦里的光影不停地在我脑海中闪现,一点一点的,吞噬着我的冷静与理智。
我掐灭烟头,将烟扔进垃圾桶里,郁气横生。
下一秒,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来人手指微凉,那分凉意让我清醒了不少。
“傅安。”
我嗓音有些哑,“嗯,我在。”
我低头看,她穿着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没穿鞋就走了出来。
我皱起眉,“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
她冲我笑笑:“忘了。”
我将她打横抱起,她好像是被惊到了,搂紧了我的脖子,我玩笑道:“放心,不会把你摔着了的。”
“唔。”
我掀开被子,放好她,又抽了一个枕头放在她身下,“你身子不好,好好顾着自己,不要着凉。”
“我知道啦。”
俞央拉着我,“对不起是我想岔了,让你担心了,我只是觉得……”她面容苍白透明,看起来极为脆弱,“总之,谢谢你。”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嗯?”
“你也已经离婚了,养好身子后,有什么打算吗?”
她犹豫半响,“我不知道。”
我笑起来,温声道:“那你和我回家吧。”
我将她耳畔的发丝别在耳后,“我昨天说过的,你没有家了,就来我的家吧。”
“好吗?”
俞央敛下眼,眼泪砸下来,她带着哭腔,“好。”
“怎么哭了?”
俞央问:“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我说,我一个人太久,想找个人陪我。
她说,那我就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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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俞央便出院了,出院那天是个极好的天气,从我遇见俞央到现在,又是一个清朗的秋日了。
竟然已经一年了。
“你还记得吗,我遇见你时,也是个秋天。”
俞央:“我当然记得。”
俞央:“你当时把西装披在我身上时,我就想着,这人可真帅。”
俞央:“这么一想,还有点偶像剧的意味了,你从天而降,解救狼狈不堪的我,还真能写本小说。”
我抿着唇笑,病好后,她就变得活泼了些许。
“行啊,”我点头,“那你就去写小说啊,当个爱好。”
“以后指不定能成为一个小说大佬呢。”
俞央被我逗得直笑:“那时候就是我养你了噢。”
她勾住我的下巴,“我是时候该报答您的收留之恩了。”
我说:“我现在还是养得起你的,写小说先当个爱好吧。”
“可行。”
我以为她是开玩笑,不曾想回去后,她果然开始了写小说之旅。
有时我去上班,她自己一个人在家能琢磨许久,我问她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她告诉我说,她自己本来就是编辑。
我挑了挑眉,“那你现在从编辑走成小说家,也不错。”
她好似很高兴,“那当然。”
我没想到,她把我们之间的故事写成了一个几十万字的长篇,没有大火,但是多了很多读者。
完结的时候,她说。
“谨以此,纪念改变我命运的一次相遇,故事无结局,愿大家都能如愿以偿。”
此后的每一个秋天,我们都会出去旅游,我带上相机,拍下每一次她的笑颜如花。
落下的梧桐叶,满树金黄的银杏,即使在秋日也开得漂亮的玫瑰,在枫叶红尽时,我牵着着她,走遍了山川河流,江河湖泊。
春日,在万物胜意时,她受尽苦难。
而秋日,我们看遍了世间的美好,各自治愈了自己。
她给了我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