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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秋日胜春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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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橘黄色的夕阳消落,枯萎凋零的红枫褪色,金色银杏落了满地,很漂亮也很萧瑟的秋,万物并不胜意,至少于我而言,在这些年里,我都处在凌冽的寒冬。
无归期。
苦难无归期,行人无归期,怨念无归期,时间也无归期。
在别人眼里,我相必也是过得不错的——一级心理咨询师,自由职业创作者,光鲜亮丽,是再好不过的样子。
可是有谁知道呢,心理咨询师的心理疾病远胜过常人,根本无法自愈,心里一层接着一层的腐烂,一片湿润与泥泞,疼痛绵密从心脏蔓延至血液,一点一点的浸入骨髓,太疼了。
太疼了。
直到我遇到一个人,俞央。
我们在街头相遇,她狼狈不堪,我心里下着大雨。
“你没事吧?”我问。
她抬头看我,我冲她笑了笑,她歪了歪头,眼里一片清明。
“我没事。”
我把她扶起来,抬了抬下巴,“那是你男朋友?”
我看到了,她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那个男人很瘦,阴郁而且戾气颇重。
不知她说了什么,他恼羞成怒,将她推倒在地。
淑雅的白裙被污水打湿弄脏,雨水顺着她的额角侧脸滑下,她似乎是笑了一下,那个男人不屑一顾,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他骂人,说她犯贱,说她恶心,说她自取其辱,说她一切都是活该。
她说,“算是吧,也许是前男朋友了。”
我抿了抿唇,“那你现在这……”
这又是何必。
她摸了把脸,唇色被秋天的冷风冻得苍白,说话的样子看起来漫不经心,可是我觉得她很难过。
她说:“他跟人走了,现在看不上我,我放不下舍不得,纠缠不清,所以这副样子。”
她看了我一眼,“听起来很糟糕对吧,但这就是事实。”
我没有询问,只说,“你穿得太少了。”
她打了个寒战,“是有点冷。”
“有点?”
“好吧,”她无奈道,“是很冷。”
我到底是不能把她丢在这,看她这副模样,白裙湿透,显出她的婀娜身线,皮肤釉白,没准会发生什么。
我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她有些怔愣。
我耐心重复了一遍。
她好像有些恍然大悟,转头望了望一望无际的长街、车流、亮起来的灯光,她看向我。
“好像,没有家了。”
“……你,”我一瞬无言,她只看着我,眼里是一片迷蒙,我想了想,说,“先跟我回去?”
她有些惊诧,我笑了笑,“跟我回去吧,天色晚了,你一个人,可别遇到什么危险。跟我回去安全些,有什么事,便留给明天再说吧。”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我说,“举手之劳。”
“好。”
在车上时,我开了暖气,我没有说话,踩下油门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会这样轻易地把她带回家,其实我可以给她找个酒店,我可以送给她一把伞后就离开,我也可以甚至在目睹了全部过程后静静走开,可是我还是走上前,和她说了话,给她披上了衣服。
为什么呢?
因为她和曾经的我好像。
一样的孤立无援,一样的漫无目的,一样的不知所措。
余光扫到她偷偷抹眼泪,望向窗外,留给我一片侧脸,温和而忧郁。
我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有些哽咽,“俞央。”
“愉快的愉没有竖心旁,宛在水中央的央。”
我说:“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你呢?”
“傅安,安心的安。”
“谢谢你。”
我摇摇头,“俞央,虽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不必为了一个男人这样,他如此对你,你自身想必也应该懂得。”
俞央安静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我的话,可我自己都心有余力而不足,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尽力。
我把她带到空出来的房间,我说:“今晚你就住这吧,这是一套我没穿过的衣服,不太适合我,我想你穿起来一定很好看,浴室里我放了干净的浴巾,好好清理一下自己,放轻松,别这样难过了。”
她点头:“好。”
我洗漱完回到房间,一个人时,心里越发憔悴冷得人麻痹而狼狈。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苦难这么多的悲伤这么多的可惜,为什么这么多的人都无法舍下千疮百孔的过往,人既然最后都会死去化成肮脏的泥土,成为万物的生命的起源,那么既然如此为何还会这样呢,倘若能够干脆利落的离开,倘若每一个人都能够做到拿得起放得下,那么世界是不是就可以少一些遗憾和可惜?
这个问题似乎无解,因为人就是感情动物,是群居动物,离不开社交离不开相遇离不开爱情。
我躺在床上,没有去管俞央,只是渐渐地睡着了。我似乎是做了一个梦,但是梦的具体内容,我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心有余悸,急促跳动着的心彰显出它在梦里的仓皇无措与无能为力。
我稳了稳,翻身下床,阳光已经洒了进来。
天亮了。
推开门就看到了桌上的早餐,三明治,鸡蛋,热牛奶,包子和软糯香甜的粥,俞央的背影纤细,围腰勾勒出她的腰线,拖鞋发出塔塔声,俞央转过头来,她笑起来,“你醒了,时间刚刚好。”
“怎么还做早餐?”
“包子是楼下买的,其余的都很简单。”
我拖开椅子,“挺不错的,辛苦你了。”
“小事。”
软糯带香的粥喂进嘴里,我抬头看向她,我发现,俞央真是太喜欢笑了,撑着下巴,一双眼睛弯起来如同月亮,唇角上扬,发丝凌乱,额发半遮着她饱满的额头。丝毫看不出昨晚的狼狈与苍白,也看不出她的难过与忧郁。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吃着包子,咸菜豆角,挺不错的。
俞央说:“能有什么打算?就这样吧。”
“就这样?什么是就这样?”
俞央微微一笑,“傅安,我会安排好的,我现在只是不习惯,暂时还放不下。”
她犹豫了几秒,“我认识他很久了,他住我家隔壁,我在年少时就认得他,我母亲和他母亲是很好的朋友。”
“我认识的所有人,我的同学朋友都知道我和他玩得很好,我们是青梅竹马,高中时,他在我最无措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当了三年的同桌,老师说他成绩不好,让我多辅导他,我们又顺理成章地捆绑了三年。”
“大学时,他追着我到了同一个地方,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心照不宣的偶尔见一面,隔得不是很远。”
“毕业后,我创业,他辞了工作千里迢迢地来陪我,我们从确立关系到恋爱再到结婚,不过三个月时间。”
“但这些年兜兜转转,他到底……是还在我身边。”
“太久了。”
我问,“你可还记得,究竟是多少年?”
俞央避开我的眼神,她扯了扯嘴角,“我现在二十八岁,便有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
“我到此为止全部的光阴都有他的影子,所以我如何能说忘就忘?”
“俞央……”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苍白无力道:“总会放下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或许吧。”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俞央笑着拒绝,“已经很麻烦你了,谢谢你收留我这一夜,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
我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翻出手机,调出微信界面,对她说,“加个微信吧,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能帮的便帮。我是心理医生,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我,我到底也能有几分作用。”
俞央抿了抿唇,扫了我的二维码,对面发来验证消息。
“我是俞央。”
她眉目真诚,说道:“萍水相逢一场,你对我这么好,好人会有好报的。”
“借你吉言。”
“那我就先走了。”俞央向我扬手,“不必送了。”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渐渐远去,热闹喧嚣与人气褪去,她一步一步远离我的视线,那样的倔强与隐忍,和曾经的我如出一辙。
与我而言,我是当真希望她能过得好的。
我从前……
也有过天真时刻,将另外一个人当成自己的全部,无论如何放不下,日日夜夜辗转反侧折磨自己,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而对方却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可笑之极。
“是她自愿如此。”
“跟我黎彦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身边的人笑道:“你小子行啊,让那么一个美人儿对你死心塌地要死要活的,怎么做到的?教教我们呗!”
黎彦霖吹了个口哨。
“这可没得说。”
周围的人推了推他,“切,行了吧你——真是没劲儿。”
我站在门外,路过的服务员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还是停下来问道:“小姐,有什么可以帮你吗?”
我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嗓音很哑。
“我没事。”
那一刻,我终究是明白了自己的天真与可怜之处,黎彦霖把我当猴耍,陪我演了一场深情不可辜负的戏,我沉溺其中,而他厌烦得要命。
是我自取其辱。
我去酒吧喝了个酩酊大醉,遇到些男的过来搭讪,我心中一阵反胃,拒绝得干脆。实在动手动脚的,也幸亏我学了散打和各种防狼招数,翻身将他们摔倒在地,模样狼狈不堪。
他们咬牙切齿地逃走。
我漫不经心喝着酒。
回家后,我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合租的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艰难地摇了摇头,她也并非真心想管我,见我说没事后她就走了。
趁着周末。
我狠狠睡了两天。
做了两天的大梦,梦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结局都是黎彦霖离开的样子,成了我的梦魇。
醒来后我肚子饿得要命,点了份外卖填饱肚子后我才静下心来收拾自己。
那时我尚且年轻。
二十岁。
是最好的年纪。
遇到黎彦霖,算是我的不幸,但是我到底是走出来了,也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只是后来。
我再也没有相信过所谓的喜欢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