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梦里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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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
【一】
光线透过杏色窗帘洒向地板，杨宁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路舒已经不见了。
杨宁靠着椅子，乏力地揉了揉额头，半晌后，才荒唐地笑出声，眼泪随之落下，留下一道泪痕。办公室空无一人，让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冗长的梦境，如今梦醒了，一切都不应该再存在了。
想了想，她打开了电脑。
鼠标点开监控设备。
她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打开了。
这一幕实在是诡异，房间里就她一个人，她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递给对面一杯温水，自己捧着水杯温温柔柔地说着话。
监控记录传出她一个人的声音。
“怎么了？”
“许久未见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倒是变了……”
“莫开玩笑，老师已经老了。”
“当年你……”
杨宁很是不敢置信，路舒，路舒竟然回来了，实在是无法相信，可是现在呢？她是执念已消，知道答案后心满意足地走了吗。
是这样吗。
杨宁单手捂住自己的眼，触到一片温热，泪水滑过她手心。
【二】
当年，办公室的对峙无果后，路舒温柔地告诉他们，“我去教室拿些东西，你们先走吧。”
杨宁问:“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路舒摇头，“不用了，谢谢老师。”
却没想到——
路舒从一楼到天台，她走得毫不犹豫，冲上去，在那十层高楼一跃而起，如同脆弱的蒲公英，柔和的、却极其坚定的，飘落而下。
无人拦她。
无人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路舒的母亲路玉撕心裂肺。
“阿舒——”
她想要去接住她，可是徒劳无功，路舒直直掉落在她的面前，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身，她一身浅色长裙浸了鲜红的血，看上去妖艳又美丽。
她低头。
眼里映出路舒狼狈破碎的面容。
路舒身下的血缓缓扩散，亦是缓缓浸入了那一块土地。
猝不及防。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杨宁脑中一片空白，彼时周围人很少，学生还在上课。她看见路玉绝望地嘶叫，跪下去，浑身颤抖，搂住路舒单薄破碎的身体。
“阿舒，阿舒，你……怎么样啊？”
“你疼不疼？”
“阿舒——”
“你回答我啊……”
路玉捧着路舒苍白的脸，手上沾满了血，她们额头相抵，路玉声音沙哑颤抖，低低嘶鸣着，“你快回答我……”
周围忽然发出了慌乱刺耳的尖叫声，“打120，快打120！有人跳楼了！”
恍如隔世。
杨宁流着泪，颤抖着掏出手机。
“……我要报警。”
“育，才中学，有学生……跳楼了。”
警察问了很多话，她一一木然答了。
至于她说了什么，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她挂了电话，浑身失了力气，半晌，她泣不成声。她脑子里映出路舒的样子，乖巧的看书的样子，脸上带着笑叫杨老师的样子，每次回家都是一个人的落寞而孤寂的背影……很多很多。
“路舒……”
杨宁跌坐在地。
“是老师不好，是老师对不起你，是老师错了……”
杨宁又抬眼，双眼朦胧，她看到不远处，路舒的母亲，那个一生坚韧靠自己的力量抚养路舒成人的女人，跪在地上，一生挺直的脊背，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下去。
她的脊梁。
断了。
【三】
路舒已然逝去，生命之下，她那样狠绝，救护车来时，血液流淌着，早已无力回天了。
此事迅速发酵。
网友曝光细节，挖出路舒之前遭受的所有的不公平，与糟糕又恶心得校园欺凌。学校也有人开了小号在网络上揭露真相，育才中学的校长、主任包括老师、学生，都逃不开关系。
他们害怕了。
【四】
各种言论纷纷嚷嚷。
一封信悄悄发布于流言之中：
「我是育才中学的学生，也是路舒的同学。
路舒之前，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她认真努力、勤奋上进，每一次都在进步，是不可多得的好成绩。
我对她印象不是很深，我只知道，她总是坐在窗边的那个位置，无论是下课还是休息时间她都在学习，别人说她，你怎么又在学啊，她只是笑一笑，不说话。
很多人觉得她是个书呆子，她也不反驳。
我和她不熟，只是常常会望向她的方向，总看见她笔直的背影，还有手上没有放下去的笔。
我有时候会觉得很累，在这样无休止的生活之中，我的压力其实很大，父母把全部的期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觉得太累了。
然而每当我看见路舒的背影，每当我看见她认真的样子，我忽然就拥有了一股莫大的勇气与力量。
她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总带着耳机，后来我才知道，她的耳机里一直放着英语听力；走路的时她也在思考，模样很认真，那天我撞到她了她也不在意，她顺手扶了我一把，我还没有道歉她就问我“你没事吧？”模样很是温柔，我摇了摇头，她冲我笑了笑，松开了我的手。
她的家境不好。
而我从来没有看她买过什么昂贵的东西，一直穿着校服，牛仔裤洗得发白，就连冬天的穿着都很单薄，她总是去吃一楼在我们看来便宜而难吃的饭，不清高也不矫情，看起来总是拥有一种笃定。
我很羡慕她。
我总觉得，她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生活，我也觉得她一定可以，如果她都不行，那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还能做到呢？
所以我一直，一直都看着她一直往前走。
我看着她走，从未回头。
一切都很好。
直到初二的时候。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样一群平时看起来温柔又乖巧的人会这样欺负她。
撕掉她的作业，将她的书包扔进垃圾桶，恶作剧地在她的凳子上涂上胶水，扯她的头发，嘲笑她的家境身世。
说她恶心，说她恶毒，说她活该。
我不明白。
而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我没有帮她。
我看着她每天被人欺负，神色越来越憔悴，上课也有些不集中，后来，她的成绩下降了，眼里没了从前的期待与激情，变得有些麻木，眼里总有份说不出来的疼痛。我偶尔会对上她的视线，她轻飘飘地看着我，一如既往地对我笑了一下，而后缓缓地移开目光。
她那双眼睛。
像死海。
没有浪花，一片平静。
她过得很不好。
可是我害怕，我一句话都不敢给她说，我也不敢走到她身边哪怕一秒钟，因为我怕我也是这样的境地。
我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在他们哄堂大笑欺负她时假装上厕所去办公室里找到了班主任，让他赶紧去看看。
但是——
当我不经意回到教室时，班主任正在训斥她。
我这一辈子都会记住这句话，永远，永远记住。
他振振有词的模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为什么他们谁都不欺负就欺负你呢？路舒，你要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你自己也有错吧，你们都是同学，互相宽容一点。”
真是让人作呕。
我差点吐出来。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世间当真是干净也成了一种错误。
实在是太恶心了。
听到路舒去世的消息，我很痛苦，想了很久才决定站出来说这些，路舒没有错，错的是他们，错的是这些冠冕堂皇振振有词视她的遭遇于不顾的人。
我亦是罪人。
人已死，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但是我真的很想在此对路舒郑重地说一句。
对不起。
很抱歉我没有在你最无助的时候站出来，很抱歉我明明目睹了你所有的苦难却不敢站在你身边告诉你，你没有错，很抱歉我是如此的懦弱，很抱歉你这样好，这世间却没有给你你应当得到的人生与结局。
你很好，是这红尘污浊配不上你。
路舒，愿你天堂安息。
下辈子，你别再来了。」
【五】
这条微博一出，全网哗然，上了热搜后又被压了下来，但网友依旧热烈的声讨着，要育才中学给出一个说法。
要还公道。
“这样好的人都没有好的结局，那我们还学什么呢？”
“校园暴力真的恶心！@育才中学官方微博，你这学校做的是人事吗？！”
“我也被暴力过，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这些人，永远不会！拍裸/照让我想吐，怎么会那么恶毒！明明都还是一群孩子啊！！！现在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我直接看哭了，路舒，希望你在天堂能过得很好，不会再遇到这些人这些事了。”
“@育才中学官方微博，你们人是死了吗？？？？出来给个说法啊！！！”
“他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呢——真他妈太讽刺了！”
“@育才中学官方微博，出来！！！冠冕堂皇的样子真让人作呕，教书育人，育才，你们也配？？？培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无缘无故欺凌的吗？？”
“@育才中学官方微博......”
……
热度根本压不下去，育才焦头烂额，路玉也每天都站在学校操场中间，她什么也不干，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稳，笃定，坚毅，她一定要一个公道。
一天等不到，就两天，十天等不到，那就二十天，一年等不到，那就两年。
她总能等到的。
总会有学生小跑到她身边。
说:“阿姨，你一定会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的。”
“路舒学姐是个很好的人。”
后来，保安迫于上级压力不让她进，她就站在校门口，背影瘦弱单薄，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
【六】
天色朦胧，没一会儿，便下起了小雨。
路玉没带伞，但是学校说，今天会给出一个结果。
人来人往，跑过她的身边，露出怪异的神情，路玉却一点儿也不在乎。
她头顶忽然撑起了一把黑色格子伞，路玉侧头，发现是杨宁，杨宁微微一笑，“我陪你一起等。”
路玉疲惫地点了点头。
低声说，“谢谢。”
后来，结果出来了。
校长主任下台，班主任免职，育才中学整顿。
李洁、胡扬、苏黎利、黄昌言、彦谷、田江声、曲婷婷、姜万屹等人实施伤害欺凌，予以通报批评及退学处理，各赔偿路玉精神损失费。
顾里、阮沪、于洋阳、蒲浩然、白晶晶、薛常安等人予以检讨批评记大过处理。
路舒无错。
【七】
法庭上，法官判决路玉胜诉。
那些家长站在路玉面前，鞠下躬，愧疚而真诚地道了歉。
“……对不起。”
路玉瞧着他们，那句没关系怎么也说不出口。
喧闹散去。
路玉望向浅蓝色的长空，白鸽飞过，她轻声道：“阿舒，他们都得到惩罚了。
“我也是。”
“你终究还是离开了我。”
【八】
“你现在，过得好吗？”
“倘若可以的话，托梦告诉我，可好？”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梦里殇
